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第十二章 因果推断 ...
-
因果推断不是证明必然性,而是排除所有不可能。当所有其他解释都被证伪,剩下的那个——无论多么难以置信——就是真相。师父1998年发现那条通道时,他以为自己在做统计调查。2024年12月,沈默终于明白:师父用二十年时间,把自己变成了这条因果链上唯一的工具变量。
场次二老沈的口述史(下)
时间:2024年12月4日,上午10时30分
地点:临江市统计局·地下三层档案馆
老沈从桌下取出另一只档案盒。
不是牛皮纸,是木头的。红樟木,边角包着铜皮,铜锈斑驳。
他把木盒放在桌面上。
“2004年7月12日下午,”他说,“我去陈山河办公室。”
他顿了顿。
“门锁着。”
他顿了顿。
“我有钥匙。”
他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纸。
最上面那封,沈默见过。
师父2004年7月11日写给他的信。
下面还有三封。
老沈把第二封抽出来。
小沈: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老沈把第一封交给你了。
那封信是留给你算账用的。
这封信是留给我自己看的。
1999年12月,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我在想,我这辈子值不值。
1985年,林国栋劝我做心电图,我没去。
1997年,你父亲给我写考察报告,说“建议提拔使用”。
县里批了“不够成熟”。
1999年,我被马忠林打断两根肋骨。
周培德来看我,带了一篮水果。
他说,陈局长,那笔钱的事,您别查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查下去对您没好处。
我说,周会计,我是统计员。
他听不懂。
2004年7月11日,我查到了周明远。
我终于知道1999年那82万去了哪里。
也终于知道1997年你父亲写那份考察报告的时候——
县里那个“不够成熟”的批示,是谁写的。
小沈,有些事,我没办法亲口告诉你。
你父亲是个好人。
他对得起这份报告。
我对不起他。
陈山河
2004.7.11
沈默看着那行字。
县里那个“不够成熟”的批示,是谁写的。
他抬起头。
“是谁?”
老沈看着他。
“周明远。”他说。
他顿了顿。
“1997年5月,周明远第一次来艾山县‘调研’。”
他顿了顿。
“接待他的县领导,请他吃饭。”
他顿了顿。
“饭桌上,周明远问,陈山河这个人怎么样?”
他顿了顿。
“县领导说,业务能力很强,就是太较真。”
他顿了顿。
“周明远说,较真的人,不够成熟。”
他看着沈默。
“第二天,那份考察报告被退回了。”
他的声音很低。
“你父亲1998年病逝。”
他顿了顿。
“他到死都不知道,是谁让他的报告作废的。”
沈默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封信。
1997年5月。
周明远第一次来艾山县。
师父的副局长任命被卡。
父亲写的考察报告被退回。
1997年6月,周明远从扶贫资金里挪出第一笔50万。
1997年8月,第二笔60万。
1997年11月,第三笔55万。
1997年,师父在科员的位置上又多等了一年。
1998年,父亲病逝。
1999年,师父去查石门石英砂厂,被马忠林打断两根肋骨。
2004年,师父查到周明远。
他一定也查到了1997年那个“不够成熟”的批示是谁写的。
他没有写在信里。
他写的是:我对不起你父亲。
沈默把信折好,放回木盒。
“第三封。”他说。
老沈抽出第三封信。
小沈: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老沈把第一封和第二封都交给你了。
第一封是账。
第二封是债。
这封是遗言。
2004年7月11日23时40分。
我打完那通电话,把这三封信封好。
老沈会在我死后把它们藏起来。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来找。
1999年,我对老沈说,让我学生自己算出来。
2004年,我改主意了。
我怕你算不出来。
更怕你算出来之后,不知道该拿这些数字怎么办。
小沈,统计员靠数据说话。
但数据不会说话。
说话的是人。
你要替我把那些人找到。
刘宝根、赵大河、李老根、王老四。
他们死之前,都对我说过同一句话:
“陈局长,那笔钱我不该拿。”
他们拿的是800块、300块、240块。
他们为此赔上了一条命。
还有七个村子的村民。
1400户,二十年。
没有人问过他们,那笔钱拿去之后,日子过得好不好。
你替我去问。
陈山河
2004.7.11
沈默把第三封信放回木盒。
“第四封。”他说。
老沈摇头。
“第四封不是写给你的。”他说。
他看着沈默。
“第四封是写给我自己的。”
他从木盒底层抽出一张折叠的宣纸。
展开。
是陈山河的笔迹。
老沈:
谢谢你。
1999年你来看我三次,每次坐半小时,什么都不问。
2004年7月11日你接我电话,听我说完那个数。
2004年7月12日你去殡仪馆,帮我阖眼——虽然没阖上。
2004年7月15日你站在公墓最后一排,我看见了。
我死后,我学生可能会来找你。
也可能不会。
如果他来,请你把前三封信交给他。
如果他不来——
你替我把这些信烧了。
烧之前,看看第四封。
这封信是写给你的。
老沈,统计员的工作是记录。
不是审判。
你记了三十四年,没记错过一笔账。
我的账,记错了二十年。
现在你替我记对了。
谢谢。
陈山河
2004.7.11
老沈读完最后一个字。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木盒。
“2004年7月15日,”他说,“陈山河下葬。”
他看着沈默。
“我在公墓最后一排站了一上午。”
他顿了顿。
“你站在第一排,一次都没回头。”
他顿了顿。
“我在等你回头。”
他顿了顿。
“你一直没回。”
他的声音很低。
“2004年到2024年,二十年。”
他顿了顿。
“我每年清明都去公墓。”
他顿了顿。
“我每年都站在最后一排。”
他顿了顿。
“我每年都在等你回头。”
他看着沈默。
“2024年11月15日,你签字开棺那天。”
他顿了顿。
“你站在法医检验室里,看着他的遗骸。”
他顿了顿。
“你终于回头了。”
他的眼眶红了。
“你回头看我。”
他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你算出那个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