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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十二章 因果推断 ...


  •   因果推断不是证明必然性,而是排除所有不可能。当所有其他解释都被证伪,剩下的那个——无论多么难以置信——就是真相。师父1998年发现那条通道时,他以为自己在做统计调查。2024年12月,沈默终于明白:师父用二十年时间,把自己变成了这条因果链上唯一的工具变量。

      场次四临界值(六)
      时间:2024年12月5日,上午9时30分
      地点:艾山县北坡公墓·B区7排12号

      沈默站在师父墓前。
      冬日的阳光很薄,像一张半透明的宣纸铺在天上。松柏还是那些松柏,二十年没怎么长。墓碑上的金字褪得更多了,“陈山河”三个字的最后一笔已经看不清。
      他蹲下身。
      用手指描摹那个“河”字。
      横。竖。竖。横折。横。竖钩。撇。点。竖。横折。横。
      他描了三遍。
      然后他在墓碑基座上坐下。
      他身后站着十二个人。
      方卫东。苏棠。老沈。赵明亮。李翠芬。刘三女。李德厚。王桂芬。张万有。马忠林。林国栋。周培德。
      周培德的手腕上戴着手铐。
      两名法警站在五米外。
      他请求来送师父最后一程。
      沈默没有回头。
      他看着墓碑。
      “师父。”他说。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
      “1997年你落选副局长那天,”他说,“你在想什么?”
      他顿了顿。
      “1999年你被打断两根肋骨那天,”他说,“你在想什么?”
      他顿了顿。
      “2004年7月11日晚上,你算出临界值那天,”他说,“你在想什么?”
      他看着墓碑。
      “你给老沈打电话,说‘我学生电话打不通’。”
      他顿了顿。
      “你没说‘我等他’。”
      他顿了顿。
      “你说‘算了’。”
      他的声音很低。
      “你算了什么?”
      风停了。
      松柏静立。
      沈默从内袋取出那三封信。
      他把它们一封一封展开,放在墓碑基座上。
      第一封。

      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
      不要查是谁杀了我。你查不到的。
      但有一笔账,你要替我算完。

      第二封。

      我终于知道1997年你父亲写那份考察报告的时候——
      县里那个‘不够成熟’的批示,是谁写的。
      小沈,有些事,我没办法亲口告诉你。
      你父亲是个好人。
      他对得起这份报告。
      我对不起他。

      第三封。

      刘宝根、赵大河、李老根、王老四。
      他们死之前,都对我说过同一句话:
      “陈局长,那笔钱我不该拿。”
      他们拿的是800块、300块、240块。
      他们为此赔上了一条命。

      沈默看着这些字。
      二十年。
      师父写了三封信,一共一千二百四十七个字。
      每一个字,他都认得。
      每一句话,他都背得下来。
      他以为他看懂了。
      他以为师父在教他算账。
      他以为师父在教他追凶。
      他以为师父在教他做人。
      2024年12月5日。
      他站在师父墓前。
      他身后站着十二个人。
      他手里拿着方卫东的调查报告。
      1167.8万。
      27年。
      11条人命。
      21个知情者,4个幸存者。
      1400户村民。
      七个被注销行政代码的村子。
      他算完了。
      他看懂了。
      师父的第一封信,不是账本。
      师父的第二封信,不是忏悔。
      师父的第三封信,不是遗言。
      它们是同一句话。

      小沈,你要替我去问那些人——
      那笔钱拿去之后,日子过得好不好?

      沈默跪下来。
      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墓碑边缘。
      “师父。”他说。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替你问了。”
      他顿了顿。
      “李德厚说,他那年分到320块。”
      他顿了顿。
      “他给孙子交了学费。”
      他顿了顿。
      “刘三女说,她那240块没动过。”
      他顿了顿。
      “她藏了二十年。”
      他顿了顿。
      “王桂芬说,她那300块买了化肥。”
      他顿了顿。
      “那年她家水稻多收了两千斤。”
      他顿了顿。
      “张万有说,他那315块给老伴看了病。”
      他顿了顿。
      “老伴多活了三年。”
      他的眼泪流下来。
      “师父。”
      他的声音很低。
      “那笔钱,他们拿得不亏心。”
      他顿了顿。
      “亏心的是给钱的人。”
      他看着墓碑。
      “你算的那个数——”
      他顿了顿。
      “2300块。”
      他顿了顿。
      “那七个村子那年的人均纯收入,是4127块。”
      他顿了顿。
      “你把它剔除了。”
      他顿了顿。
      “艾山县保住了贫困县资格。”
      他顿了顿。
      “县医院的手术室重新开了灯。”
      他顿了顿。
      “乡镇卫生所有钱进药。”
      他顿了顿。
      “三万多个孩子继续领到免费午餐。”
      他看着墓碑。
      “师父。”
      他的声音很轻。
      “你问那笔账算不算得完。”
      他顿了顿。
      “算完了。”
      他把额头抵在墓碑上。
      “1997年到2024年,二十七年,1167.8万。”
      他顿了顿。
      “周明远挪的,周培德转的,孙某荣洗的,陈某明存的,陈一舟收的。”
      他顿了顿。
      “每一分钱,都找到了去处。”
      他顿了顿。
      “刘宝根的800块,赵大河的315块,李老根的305块,王老四的298块。”
      他顿了顿。
      “都查清楚了。”
      他顿了顿。
      “师父,你教的——”
      他的声音哽住了。
      “统计员靠数据说话。”
      他顿了顿。
      “数据会说话。”
      他顿了顿。
      “我听见了。”
      风又起了。
      松柏的枝桠轻轻摇晃。
      沈默跪在那里。
      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
      刘三女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墓碑前。
      她弯下腰。
      把一只白瓷茶杯放在墓碑基座上。
      红枣茶。
      淡红色的,映着冬日的阳光。
      她直起身。
      看着墓碑上“陈山河”三个字。
      “陈局长。”她说。
      她的声音沙哑,像干枯的树枝。
      “那240块,我没动过。”
      她顿了顿。
      “2004年7月8号发完钱,我把账本锁进铁盒。”
      她顿了顿。
      “二十年,没打开过。”
      她顿了顿。
      “你说是对的。”
      她顿了顿。
      “我听你的。”
      她转过身。
      慢慢往回走。
      沈默站起身。
      他看着刘三女的背影。
      八十岁的人了,背佝偻着,走得很慢。
      但她每一步都很稳。
      他转回身。
      墓碑基座上,白瓷茶杯里的红枣茶还在冒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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