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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他把手 ...

  •   他把手头最后一份文件草草签完,连办公室的灯都没来得及仔细关,几乎是踩着急步往外走。满脑子只有家里那点热闹,连司机都被他催得加快了车速。车子刚停稳,他便推门下了车,连外套都没脱,径直穿过玄关,往后院的花园走去。
      傍晚的风带着几分微凉,拂过庭院里修剪整齐的草木,花香淡淡漫开。还没走近,就先听见了清脆的笑声——是玲玲。
      视线越过半高的花篱,一眼便落进了那片暖光里。
      他的两个发小比他还要早一步到家,此刻正蹲在地上,陪着玲玲摆弄着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小玩具,说说笑笑,气氛轻松又熟稔。而在他们不远处,斜倚着廊下栏杆的人,却像一幅突兀却又惊人和谐的画。
      是时夜尘。
      他就那样随意站着,身形挺拔而清瘦,却并非单薄,肩线利落,腰腹线条紧实,看得出常年保持着极好的体态,每一寸都透着一股冷冽又利落的力量感。皮肤是近乎冷白的瓷色,白得近乎剔透,在暮色里格外显眼,像是常年不见强光,又像是天生便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感。
      最惹眼的,是那一头柔软却不凌乱的白发,不是染出来的刻意,而是近乎纯粹的银白,垂落时微微遮住一点额角,风一吹便轻轻晃动,衬得他整个人愈发不似凡人。而那双抬眼望过来的眸子,是极深、极亮的赤红色,像寒夜里燃着的一点星火,不灼人,却自带慑人的光,安静望过来时,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让人移不开视线。
      他似乎只是安静站在一旁,看着孩子们和两个发小嬉闹,没有过多参与,却又自然而然地融进了这片烟火气里。
      玲玲最先看见他,眼睛一亮,丢下手里的东西,蹦蹦跳跳朝他跑了过来。
      时夜尘也缓缓站直身体,那双赤红的眸子,轻轻落在了他身上。
      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原本淡漠的眉眼微微一松。
      没有夸张的弧度,只是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弯,眼尾微微舒展,那双赤红的眸子里漾开一点极淡、极软的暖意,对着他,微微地、认真地笑了。
      玲玲早已欢呼着朝他奔来,而他的目光,却久久停留在那抹极少见的笑意上,连脚步都不自觉慢了几分。
      下一秒,他垂了垂眼,声音轻软又温顺,低低唤了一声:
      “先生。”
      不远处,顾川和江鹤野几乎是同一时间抬眼,两人飞快对视一眼,眼底全是憋不住的笑意。
      江鹤野用胳膊肘悄悄戳了戳顾川的腰,嘴角压得死紧,眼神里明晃晃写着——嗑到了。
      顾川强忍着不笑出声,朝他飞快挑了下眉,又立刻低下头假装逗玲玲,耳朵却竖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安安静静蹲在一旁吃瓜,生怕打扰了眼前这难得温柔的一幕。
      玲玲欢呼着朝他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而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时夜尘泛红的眼尾与那声软乎乎的“先生”上,心头轻轻一烫。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进耳里,却重得像砸在心尖上。
      对旁人而言只是普通称呼,可对他来说,“先生”这两个字,是时夜尘独有的依赖,是只给他一人的温柔,是跨越所有疏离与克制后,最直白的亲近与归属。一声轻唤,便抵得过世间万千言语。
      他整个人,还停留在那声软乎乎的“先生”里,心头滚烫,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顾川和江鹤野对视一眼,终于忍不住走上前,一左一右伸手揽住他的肩膀,笑得促狭又直白。
      “怎么,跟丢了魂儿似的?”顾川撞了撞他的肩,语气里全是打趣,“今晚约好的酒局,到底去不去?”
      他回过神,视线下意识先落回时夜尘身上,声音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
      “不去了,你们去吧,我在家。”
      话音落下,时夜尘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蜷,那双赤红的眸子轻轻抬了抬,目光落在他身上,软得更明显了些,却没说话,只是安静站着,像在等他下一步。
      江鹤野啧了一声,挤眉弄眼地拍他肩膀:“行啊你,重色轻友我们懂。”
      顾川也跟着笑,揽着他的手松了松,语气揶揄:“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了,记得下次单独赔罪。”
      两人识趣地没再多调侃,挥挥手便先行离开,临走前还不忘偷偷回头,对着他挤了挤眼,满是看热闹的笑意。
      庭院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晚风、花香,以及近在咫尺、目光始终黏在他身上的时夜尘。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玲玲,再抬眼望向那道白发红瞳的身影,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哪里还想去什么酒局。
      他只想守着眼前这个人,安安静静待在这里。
      时夜尘依旧站在原地,身形笔直,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仿佛对他去留都无动于衷。
      唯有那双赤红瞳孔极轻地缩了一瞬,眼尾几不可查地软了半分,连垂在身侧的指尖,都只微微顿了半秒,便恢复如常。
      冷淡依旧,疏离依旧,可那一点微不可察的松动,偏偏尽数落进了他眼里,藏着旁人读不懂的安稳。
      庭院里的安静才刚漫开,正门方向忽然传来两声清晰的门铃。
      时夜尘耳尖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原本凝在他身上的赤红目光微微偏了偏,望向别墅入口的方向,周身那点软意极快地敛去几分,又恢复成平日那种安静疏离的模样,只是站姿依旧站得离他很近,没有退开。
      不多时,佣人开门引着人进来。
      他的哥哥和姐姐并肩走进后院,气质沉稳又温和,一眼先看到他,随即目光礼貌地扫过时夜尘、玲玲,又落在早已到了的顾川和江鹤野身上。
      姐姐先笑着开口,语气自然熟稔:“刚到,听说你在家,就直接过来了。”
      哥哥也微微颔首,目光带着兄长的沉稳,淡淡问了句:“刚回来?看你样子像是累了。”
      顾川和江鹤野立刻收了打趣的模样,起身打了招呼,场面瞬间从私下打闹,变成了得体又不失亲近的家常氛围。
      他的哥哥和姐姐并肩走进后院,气质温和得体,视线先落在他身上,随即礼貌又温和地扫过一旁的时夜尘,没有半分疏离或打量,只有接纳般的柔和。
      时砚辞先笑着开口:“刚到,听说你在家,就直接过来了。”
      哥哥时清晏也微微颔首,语气沉稳:“忙完了?”
      顾川和江鹤野见状也收了打趣的模样,起身打了招呼。
      时夜尘微微愣了愣,像是在认真分辨眼前人的身份,雪白的发垂在额前,红瞳里带着几分未谙世事的懵懂。他迟疑了一瞬,很小声、很乖顺地跟着喊了一句:
      “……哥哥,姐姐。”
      声音轻软,带着点不太熟练的生涩,却格外认真。
      时砚辞眼底立刻漾开温柔的笑意,上前半步,语气放得更轻更软:“哎,真乖。”
      时清晏也微微勾了下唇,眼神温和地点头,没有过多热情,却足够让人安心——显然是早已把时夜尘当成自家人看待,接纳又尊重,不刻意、不冒犯。
      陆凌寒缓步走到时清晏和时砚辞身侧,指尖无意识地蜷起,目光死死落在那处毫无生气的身影上,喉间像是堵着一团化不开的冰碴,声音轻得发颤,几乎要散在空气里:“他这样……还能治好吗?还是……这辈子,就永远这样了?”
      周遭静得可怕,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钝痛,时清晏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的涩意,指尖微微发颤,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之前的医生说,要看后续恢复,谁也不敢给一句准话。”
      时砚辞侧过脸,避开我的视线,下颌线绷得极紧,声音沉得发哑:“我们能做的,只有等。”
      陆凌寒望着那抹一动不动的轮廓,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哑声追问:“若是……永远都等不到呢?”
      时砚辞垂着眼,语气里裹着沉沉的疲惫与涩意:“我们也不知道。小尘现在已经不记得我们了,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记得爹爹们了。”
      陆凌寒站在原地,指尖攥得发白,心口像是被什么钝器反复碾过。他们谁也没有认出,眼前这个陌生人,是当年与时夜尘朝夕相伴、几乎形影不离的发小。
      若是当年时家没有那场灭顶之灾,若是一切都安稳顺遂,或许陆凌寒和时夜尘,就算不是恋人,也能安安稳稳地相伴长大,守在彼此身边。可如今,物是人非,时夜尘忘了所有人,而陆凌寒连一句“我是陆凌寒,是你小时候最好的朋友”都不敢说,不能说。
      心疼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得人喘不过气。陆凌寒心疼时夜尘如今茫然无知的模样,心疼时夜尘受的苦,心疼那段被命运生生碾碎的过往,可陆凌寒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站在一旁,隔着层层时光与身份,眼睁睁看着,连靠近都显得多余又冒昧。
      陆凌寒走到时清晏和时砚辞身旁,喉间发紧,轻声问出那句压在心底的话:“他这样能治好吗,还是永远这样?”
      时砚辞垂着眼,声音沉哑又疲惫,一字一句都带着无力:“我们也不知道,他现在已经不记得我们了,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记得爹爹们了。”
      周遭静得只剩风吹草木的轻响,时清晏沉默片刻,抬眼看向身旁人,语气里带着几分艰难却坚定的决意:“要不我们带小尘回家族见爹爹们吧,虽然也不知道小尘还记不记得爹爹们,但总归还是要见的。”
      这话一落,我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裹着压不住的急切与后怕:“不行!万一又遇到危险怎么办?”
      话音落下,陆凌寒下意识转头望向花园方向,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时夜尘身上。他正站在花影下,安静地看着铃兰随风轻晃,身形高挑却清瘦得惊人,骨架纤细,反倒透出几分与生俱来的娇小秀气,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在日光下格外惹眼。肩线利落却不凌厉,整个人立在那里,像一支被风雨轻打过、却依旧挺拔温润的白竹,清隽干净,不染尘埃,却也脆弱得让人心尖发颤。
      陆凌寒望着时夜尘,心口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着,疼得喘不上气。这十五年,时夜尘到底经历了什么?被人掳走,辗转流离,甚至被送上拍卖会,遭受那些人不堪的虐待与折辱,瘦成这副模样,连记忆都被碾碎成空。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时夜尘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是怎么在绝望里撑到现在的?
      心疼与酸涩汹涌地漫过胸腔,几乎要将陆凌寒淹没。陆凌寒多想上前一步,抱住时夜尘,告诉时夜尘我一直在,告诉时夜尘我是当年那个陪他疯陪他闹的发小,可陆凌寒不能。身份未明,局势未稳,陆凌寒只能站在原地,隔着一段遥远又陌生的距离,眼睁睁看着时夜尘受的苦,看着时夜尘瘦得让人心疼的模样,连一句安慰、一次触碰,都成了奢望。
      陆凌寒不敢细想,一想便疼得喘不过气。
      时清晏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与坚持:“家族内部守卫森严,是如今最安全的地方,带他回去,也是想让爹爹们看看他,或许……熟悉的环境能让他想起些什么。”
      时砚辞也跟着开口,声线沉冷却藏着疲惫:“小尘本就是时家的人,回家族,天经地义。留在外面,反而变数更多。”
      他们说得都对,道理陆凌寒比谁都清楚。可陆凌寒只要一想到当年那场灭顶之灾,一想到时夜尘所承受的所有苦难,就浑身发冷。陆凌寒怕再一次失去时夜尘,怕时夜尘刚脱离虎口,又坠入未知的凶险,怕时夜尘好不容易活下来,还要再受一次伤。
      更让陆凌寒窒息的是,时清晏和时砚辞自始至终都没有认出,眼前这个拼尽全力想要护住时夜尘的人,是陆凌寒小时候最亲密的发小,是当年与时夜尘约定要一辈子相伴的人。若是时家没有陨落,若是命运不曾扭曲,陆凌寒和时夜尘本该朝夕相处,就算不是恋人,也能安稳相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隔着十五年的血海与伤痛,隔着一层陌生的身份。
      陆凌寒只能以一个外人的身份,站在一旁,看着时夜尘瘦得让人心疼的模样,看着时夜尘茫然无措的双眼,看着时夜尘忘记所有、孑然一身的样子,满心满眼都是疼,却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能说。
      所有的思念、愧疚、心疼与绝望,全都死死压在心底,连一丝一毫都不敢流露
      陆凌寒脱口而出的阻拦太过急切,时清晏与时砚辞同时抬眼看向陆凌寒,目光里带着明显的诧异。他们大概也没想到,一个看似无关的外人,会对小尘的安危紧张到这般地步。
      时清晏眉心微蹙,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持:“家族重地守卫森严,暗卫遍布,比任何地方都安全。带他回去,一是让爹爹们见一见小尘,二是老宅里有小尘从小到大的气息,或许能刺激小尘想起些什么。”
      时砚辞更是直接,声线冷而沉:“小尘是时家血脉,本就该回去。留在外间,才是真正的隐患。你顾虑的危险,在时家,不存在。”
      陆凌寒心头一紧,明知他们说得没错,却依旧无法克制那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恐惧。十五年前的那场灾祸像一根刺,深深扎在陆凌寒心底,只要一想到时夜尘会再次踏入风波中心,会再次被人盯上、被人伤害,陆凌寒就浑身发冷。
      “正因为是时家,才更危险。”陆凌寒压着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当年能对他下手,如今就未必不会卷土重来。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身子弱,反应慢,连自保都做不到,一旦回去,等于把他重新放到风口浪尖上。”
      时清晏沉默了,他看着花园里那道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倒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动摇。时砚辞的下颌线绷得更紧,显然也被这句话戳中了最不敢触碰的顾虑——他们比谁都清楚,当年的敌人,未必彻底消失。
      空气静了很久,久到陆凌寒几乎能听见自己失控的心跳。
      最终,时清晏轻轻叹了口气,先松了口:“你说得……也有道理。小尘现在的状态,确实经不起任何刺激与意外。”
      时砚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冷硬的线条柔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甘:“暂不回家族可以,但不能一直拖。爹爹们身体不好,想见他一面,爹爹们已经等了好久。”
      陆凌寒知道,这已经是他们最大的妥协。
      陆凌寒没有再说话,只是再次望向花园里的时夜尘。时夜尘依旧安安静静地站在铃兰旁,身形清瘦得让人心尖发疼,白竹一般挺拔,却也白竹一般脆弱。陆凌寒不敢去想这十五年时夜尘是怎么熬过来的,不敢去想拍卖会里那些黑暗与虐待,不敢去想时夜尘瘦成这样,究竟受过多少苦。
      陆凌寒只能死死攥着手,把所有的疼、所有的慌、所有不能言说的身份与过往,全部咽回心底。
      争执停了,妥协成了暂时的安稳。
      可陆凌寒比谁都清楚,这份平静,脆弱得一触即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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