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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目的与真心 周四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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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早上,华脊医院。
林予正在给一个术后三天的病人换药。无影灯的余光照在伤口上,他手里握着止血镊,动作极稳。就在他准备打结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声,在寂静的处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没理会,直到最后一寸缝合线被剪断,确认伤口对合完美,才示意护士许唯收拾器械。
他在走廊尽头的防火通道里回了拨。电话接通的那一秒,林正谦的声音透着一股由于久居高位而产生的威压。
“你去了半山。”这不是问句。
“去随访,我的病人住在那。”林予靠着冰冷的防火门,语气平得像是在汇报手术时长。
“林予,沈淮这个人,你了解多少?”林正谦在那头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艺术,是一个上位者在给下位者施压时的留白,“你知道他回国的目的吗?”
“他是H大的特聘研究员。爸,这是公开信息。”
“别跟我打太极,”林正谦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极细的裂缝,那是一丝极难察觉的急躁,“内网的档案系统有你的访问记录。你看了那份合同,对吗?”
林予的手指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碰到那个小本子。他沉默了三秒,这三秒足以让对面的林正谦意识到,他那个一向优秀听话的儿子,已经长出了反骨。
“有些事情你不了解全貌,林予。你现在看到的,只是我当年为了保住华脊骨科而做出的妥协。”林正谦的声音降了半度,带上了一种长辈特有的、带有诱导性的意味,“回家来,周六晚上七点,我们谈谈。”
“好。”林予挂掉电话,在那扇沉重的防火门后站了很久。
从他记事起,林正谦就是那种说话永远留三分的人,说出来的话是经过筛选的,没说出来的才是真正重要的。这一点林予很清楚,所以他知道,这通电话里林正谦真正想说的,不是"不要轻举妄动",而是另外一件事。
他想知道林予手里有多少不该面世的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本子,在空白页写下:【听他说,不等于信他说。】
合上本子,重新塞回口袋,他转身往诊室方向走,走廊里的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长而清晰。
周五下午,手术室外。
赵博在更衣室门口截住了林予。他神色有些慌张,反手锁上门,把林予拉到储物柜的死角。
“林予,我昨天去严老办公室拿化验单,不小心听到了严老和林正谦秘书的通话。”赵博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华脊骨科下一任主任的候选人名单里,有你。”
林予拉上外套拉链的手顿在半空,“我才规培第三年,这不合规矩。”
“在林家面前,规矩就是他们写的。”赵博看着他,眼里有担忧,也有某种说不清的羡慕,“林予,这意味着林家在给你铺路,只要你点头,你就是华脊历史上最年轻的科主任。你该明白,如果你现在继续往半山钻,你放弃的是什么。”
林予抬起头,在更衣镜里审视着自己。“赵博,”林予开口,声音很平,“你觉得,我是那种会为了一个主任位置,就假装看不见一块碎掉的骨头的人吗?”
赵博张了张嘴,最终苦笑一声:“不是。所以我才觉得,你这种人,在林家那种地方长大,简直是个奇迹。”
林予没说话,他推开门,径直走进了长长的、冷白色的走廊。那份主任名单在他眼里,不是奖励,而是一把锁,要把他彻底锁进林家的阵营里。
周六下午,林予接到了周航的电话。
“林哥,小陈说严老今天把你的手术配额加了两台。我觉得严老是在变相护着你,想让你待在手术室里别出去乱跑。”周航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林哥,我多句嘴。那个沈教授……他在论坛上的视频我也看了,很有魅力。但有些人靠近你是有目的的,你是林家人,他迟早会利用你。”
林予站在宿舍的窗边,看着远处被云层压得很低的天际线。
“周航,”他打断了对方的焦虑,“有目的地靠近,和真心,并不是互斥的。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是真的。”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周航显然被这种复杂的逻辑震住了,半晌才憋出一句:“林哥,你陷得比我想象的要深。保重,晚上回来记得报平安。”
挂了电话,林予看着手机屏保。
那是沈淮昨晚回的一条消息。林予问他坐垫好不好用,沈淮回了三个字:【非常好】
这种极其私人的、甚至带着点温度的互动,和沈淮那种冷酷的复仇计划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复杂的沈淮。正如林予所说,目的是真的,但那种在书房里一起吃面的平静,也是真的。
周六晚上六点半,半山沈公馆。
沈淮坐在那把加了坐垫的椅子上,手里翻阅着宋律师发来的法律意见书。
书房里的恒温柜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像是某种静止的守护。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还有三十分钟,林予就要踏进那座名为“家”的斗兽场了。
他想起昨晚林予的那条消息。
【明天你睡够八小时了吗,现在几点。】
那种近乎霸道的关心,让他这个常年独处、已经习惯了在黑暗中摸索的人,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违和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从这个角度看下去,能看见山脚下那片璀璨的灯火,其中最亮的一处,就是林氏大厦。
他知道自己是在利用林予,利用他的权限,利用他那颗尚未被污染的正义心。但当他想到林予今晚要独自面对林正谦那只老狐狸时,他的胸口竟然隐隐生出了一种名为担忧的钝痛。
正如林予所说,棋子不会替棋手担心,但林予会。
那么他呢?他作为棋手,是否已经无法再维持那份绝对的冷静?
沈淮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沈宗元那本田野日记的书脊。
“父亲,”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轻声呢喃,“你说过,骨头是有记忆的。那人呢?”
他没有答案。干脆关掉书房的灯,让自己彻底没入黑暗。
而在另一边,林予的摩托车已经停在了林家别墅的大门口,电子门禁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某种裁决的前奏。
今晚,所有的伪装都将被撕开,所有的影子都将原形毕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