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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针锋相对 傍晚六点半 ...

  •   傍晚六点半,新城区。

      相比于半山的潮湿与旧气,林家所在的别墅区充满了昂贵而冷硬的现代感。绿化带里的冬青树被修剪得像是一排整齐的士兵,在路灯下泛着油亮的光。林家主楼那扇黑色的铁艺大门,在林予摩托车的轰鸣声中缓缓开启,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林予摘掉头盔,露出一张在夜色下略显疲态却锋利的脸。

      “少爷来了,老爷在书房。”陈叔迎上来。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十年,看过林予从襁褓里的婴儿长成如今这个让林正谦都感到棘手的程度。

      “陈叔,”林予在踏入大厅前停住,目光落在旋转楼梯上,“我妈以前的房间,钥匙还在你那吗?”

      陈叔眼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低声回道:“一直留着,每天都有人进去除尘,没动过。”

      “好。”林予应了一声,转身走向二楼。
      那是林家权力的核心。

      林正谦的书房有一股极浓的檀香味。
      进门便是一面顶天立地的红木书架,上面的医学典籍和法律档案码放得极整齐。林正谦坐在巨大的书桌后,台灯的暖光只照亮了他的双手和桌面的一方寸。他穿着深蓝色的对襟唐装,整个人透着一种掌控全局后的圆润与平和。

      “坐。”林正谦指了指对面的客椅。那椅子比主座矮了整整五公分,这是他在谈判中惯用的心理暗示——让对手在物理高度上先矮一截。
      林予坐下,背脊挺得极直。

      “喝茶吗?”

      “不用,爸。直接说正事。”林予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

      林正谦发出一声轻笑,像是长辈包容顽劣的孩子:“你这孩子,在严厉手下待了几年,连坐稳的耐心都没了。你既然查了内网系统的‘S项目’,就该明白那不是你该碰的。这不仅是学术问题,那是林氏的商业底线。”

      “底线?”林予冷笑一声,“底线就是借着合作的名义,在合作伙伴出事当天,就把对方的知识产权强行置换到自己名下?”

      “那不是强行置换,那是归属。”林正谦双手交叠,语气平稳得像是在朗读一篇学术论文,“七年前,沈宗元找过我。他的研究由于涉及大雍刑法中过于黑暗的部分,在国内拿不到课题资金。他一个历史学家,手握算法却没钱研发,更没有临床样本来验证他的心理预测模型。是我,出钱、出人、出临床数据,才把那套系统跑通的。没有林家,沈宗元的那些竹简就是废纸。”

      “那他出事的那天,你为什么在和法务团队讨论资产剥离?”林予抛出了致命的一击。

      林正谦交叠的手指收紧,随后缓缓放松,语气依旧毫无破绽:“生意人的敏感。他那天要去考察的墓葬环境极其恶劣,我有义务在合作方可能出现意外的情况下,保护林氏的投资利益。”

      “合法。”林予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但沈叔叔直到死,都不知道他的‘合作伙伴’已经在算计他的遗产了。”

      “所以你就找了赵大海?”林予突然抛出了这个名字。

      林正谦交叠的手指微微收紧。赵大海,是那个专门替林家处理边缘事务、干那些见不得光勾当的“白手套”。
      “赵大海只是负责数据的安全转运。”林正谦语调如常。

      “安全转运?”林予身体前倾,眼神如刀,“沈叔叔出事那天,现场除了他的车,还有另外一辆车的刹车印。我在沈淮的私藏卷宗里看过,那是赵大海名下的车。爸,合作谈不拢,就用‘意外’来解决,这是林家的家规吗?”

      “林予!”林正谦猛地一拍桌面,紫砂杯里的茶水溅出,“你这是在审讯你父亲吗?为了一个沈淮,你打算把沈、林两家埋了几十年的恩怨全翻出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坐的位置,你即将拿到的华脊主任头衔,都是建立在这种‘合法’的积累之上的!”

      “合法,但不干净。”林予站起来,目光直视着林正谦那张由于愤怒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沈叔叔死的时候,那块被发现的胫骨断口很漂亮。可我在系统里看见的那些被赵大海处理过的账目,真的很脏。”

      林予起身离开了书房。他没有去管林正谦身后的目光,而是径直上了三楼。
      推开母亲林晚的房门,一股清冷的、混合着旧木与某种淡雅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灯打开,房间陈设还保留着林晚生前的样子。

      梳妆台上的香水瓶还有半瓶浅金色的液体,瓶身洁净如新。林予走到窗边的摇椅旁,手指触碰到了扶手上搭着的那件毛衣。
      那是织到一半的浅蓝色毛衣,两根细长的毛线针还穿在未完成的袖口里。毛线有些发硬,颜色却依然温柔。他能想象出母亲当年坐在阳光下,一下一下挑动着毛线,满心以为能给孩子织出一件抵御冬天的铠甲。

      林予拿起梳妆台上那张唯一的合影。照片里,年轻的母亲抱着年幼的他,笑得眼睛弯弯。他明白了。母亲当年的死,并不是单纯的意外。她或许是觉察到了林正谦和赵大海之间的阴谋,想要去提醒沈家,却倒在了那个大雨滂沱的九月。
      “妈,”他低声呢喃,“我现在才发现,留下来,比走更难。”

      林予放下合影,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梳妆台侧面的红木框架。这台梳妆台是林晚当年的陪嫁,也是老木匠手工打的。

      林予的手指在木料的接缝处缓缓滑过。当他的指尖划过梳妆台左侧的一处装饰性木旋钮时,他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个地方的“力线”不对。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曾拉着他的小手在这些雕花上摸索,笑着对他说:“小予,人体最精密的锁就是关节,只有找准了角度才不会打架。”
      那一刻,林予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他下意识地模仿着矫正关节的手法,将那颗木旋钮先向左旋转30度,然后猛地向下一压。

      “咔哒”一声轻响。
      这声音极小,像是骨骼复位时的闷响。紧接着,梳妆台侧面的木板竟然像拉开了一扇隐形的推拉门,露出了一个只有拇指厚度的极薄隔层。

      林予从那个窄窄的隔层里取出了两件东西。
      第一件,是那块银色的机械怀表。表盘早已停摆,但外壳透着一种异样的沉重感。
      第二件,是一个老旧的存储卡,被一封泛黄的信封包着。信封上没有收件人,只在封口处用圆珠笔写着一行乱码般的数字,末尾跟着一句话:“如果灯灭了,找M。”

      林予看着这行字,只觉如坠冰窖。他想起林晚之前资助学生的名单中,有个被红笔圈起来的名字:苏牧(代号:M)。
      林予将怀表和存储卡贴身藏好,推回隔层。在那件织了一半的浅蓝色毛衣旁,他低声说了最后一句话:
      “妈,我带它们走了。”

      走出令人窒息的林家。林予跨上摩托,没有急着点火。他在脑海里将刚才林正谦的表现分成了三个区域进行“术后分拣”。
      第一堆是“谎言”:所谓的资金困难是假,利用学术研究进行资本渗透是真。
      第二堆是“威胁”:林正谦提到了“华脊主任”的位置,这说明林家已经感觉到了林予的失控,试图用利益进行最后的封口。
      第三堆是“恐惧”:林正谦提到赵大海时的那个停顿,说明这个人手里,一定握着能让林氏大厦瞬间坍塌的引爆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沈淮的消息。
      【今晚还好吗?】

      简单的五个字,却像是一针强效的安定剂,让林予狂跳的心脏渐渐平稳下来。
      他用有些僵硬的手指回复道:【还好的。】

      引擎轰鸣。摩托车像一头困兽,猛地扎进了霓虹斑斓的车流。

      林予路过家还没收摊的糕点铺,暖黄的灯光在他头盔面罩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弧线。他突然明白,林正谦之所以能在林家营造出这种“留着没动”的深情假象,是因为他杀人从不用刀。
      他用法律、用合同、用金钱、用那把名为“大义”的手术刀,把所有反对者都切成了安静的标本。连他的母亲,那个温柔织着蓝毛衣的女人,都被他做成了一枚永恒不动的、用于展示深情的勋章。

      明天,他要去见沈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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