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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未寄出的信 周日上午十 ...

  •   周日上午十点,林予比约定时间早了三分钟到沈公馆。

      铁艺大门在他靠近的时候自动打开,院子里的枯山水在一夜的霜气之后显得更白。风吹过,后院落下的银杏叶在石面上翻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沈淮在书房里,桌上的台灯没开,秋日略显稀薄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他那件深灰色的羊绒衫上。他摘了眼镜,正用指腹揉着眉心,面前摊开的是一份发黄的手稿。

      林予没敲门,直接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
      “昨晚睡够了吗?”林予习惯性地先开启“医生模式”。

      “七个半小时,达标了。”沈淮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那双清冷的眼睛直视林予,“你发消息说,林正谦昨晚亲口承认了合同的事。说吧,他给了你哪个版本的‘真相’?”

      林予没有隐瞒,将昨晚在林家书房里,林正谦如何美化掠夺、如何通过赵大海进行资本渗透、以及那句“沈宗元没仔细看合同”的论调,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沈淮听着,手不知不觉地按在了那一叠泛黄的文件边缘,指尖由于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说合同是我父亲主动提出来签的,"沈淮开口,"这一点是真的。"

      林予看着他,没有打断。

      "我父亲确实找过他,也确实主动提出来要把合作条款落在书面上,"沈淮说,"他研究了三十年,第一次遇到一个有足够资金和临床数据资源的合作方,他想把这件事做规范,同时相信白纸黑字比口头承诺可靠。"

      他停了一下,"但他不知道,他相信的那个白纸黑字,在还没签名之前,已经被人动过了。"沈淮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最底层,从那排厚重的田野日记旁,取出一个带着黄铜旧扣的硬质文件夹。

      文件夹打开,是一沓保存得极好、但纸缘已经泛黄的信纸。
      “这是我父亲写给他最后一个博士生王明霞的信,写于七年前的八月底。那天,正是林正谦所说的‘合作甜蜜期’。”沈淮将信推到林予面前,“这封信从未寄出,因为写完它的第二天,我父亲就出发去了那个再也没能回来的墓葬现场。”
      林予低下头,指腹摩挲过信纸,能感受到当年钢笔落纸时的力道。

      信里写道:
      【“……明霞,我将合同初稿重新校对了一遍。前三页关于资金投入的部分没有问题,但第四页关于‘知识产权代持’的措辞变了。正谦是个精明的人,我不知道这是他的本意,还是法务团队的过度保护。我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当面问,毕竟数据验证离不开他的支持。先把这次田野调查做完,等回来,一切都有了定数,以后……”】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纸面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墨团,像是书写者在思索时,笔尖不经意间的停顿。

      “他发现了。”林予抬起头,“沈叔叔发现了条款被篡改,他打算在调查回来后找林正谦对质。”

      “是的。”沈淮坐回椅子上,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可林正谦没给他这个机会。赵大海在现场‘解决’了问题,同时也‘解决’了这个即将被提出的质疑。只要我父亲不在了,那份合同就成了铁证。”

      书房里陷入了死寂。
      林予看着那封信,心里却在进行一场极其复杂的斗争。作为林正谦的儿子,血管里流着那个掠夺者的血;作为沈淮的医生,他必须修补这段被压碎的人生。

      “沈淮,”林予开口,声音打破了死寂,“系统的完整数据日志,我会在下周想办法导出来。林正谦既然敢让我进书房,说明他自认为已经清理干净了外围,但他忘了,代码是有记忆的,就像骨头一样。”

      沈淮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林予,你要明白,一旦数据导出来,林氏集团的声誉会瞬间崩塌。作为继承人,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继承人?”林予嗤笑一声,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我是一个医生。我只负责切除病灶,至于这台手术会不会让整个林家元气大伤,那是报应,不是我该考虑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重新变得平静:“现在,确认了这些,你打算怎么做?”

      沈淮沉默了一瞬,手伸向桌上的卷宗:“我会联系宋律师,准备启动跨境仲裁,柏林那边的专家证人已经……”

      “不对。”林予直接打断了他。
      沈淮愣住。

      “方案的第一步,是先把你的颈椎治好。”林予站起来,走到沈淮身侧,伸手按在他颈后那处代偿最严重的肌肉上,“沈淮,听着,C3-4的压迫已经开始波及你的神经传导速度了。接下来这几个月,如果你打算跟林家打这种消耗战,你的精神压力、睡眠压缩会让你这根颈椎在半年内彻底报废。到时候你躺在手术床上,谁替你父亲去法庭上念那封信?”
      林予的手指微凉,力道却不容置疑:“先解决能解决的,比如你的身体。然后再找宋律师。”

      沈淮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林予。
      “你,总是能把所有事情都绕回到医嘱上。”沈淮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因为那是能解决的,"林予说,"先解决能解决的。"

      沈淮没有再说什么,他把桌上那叠文件重新整理了一遍,边角对齐,放到一侧,然后站起来,往书房角落的那个老式柜子走去,从里面取出一个暖水瓶和两个白瓷杯。
      这是回国见面后他第一次主动招待林予。

      水汽氤氲,沈淮将其中一杯递给林予,两人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擦过。
      “水温正合适,刚才烧的。”沈淮端起自己的那杯,重新坐下,铅笔在稿纸上发出的沙沙声,和林予在小本子上记录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林予喝了一口水,温热感顺着食道滑下去。他翻开本子新的一页,写下了两个字:【以后】。
      “沈淮,你父亲信里最后那句没写完的,除了‘以后’,还有什么?”

      沈淮落笔的手僵了一下,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片灰色。
      “有两个字,看起来模糊不清,但我推测过很多次。”沈淮低着头,声音有些空灵,“那两个字可能是……‘再见’。”

      再见。
      是和过去那个单纯做学术的自己再见,还是和那个他信任过的朋友林正谦再见?亦或是,那是他对自己命运的一种冥冥之中的告别?

      林予没再追问。他低下头,继续在小本子上记录。

      阳光彻底照亮了书房的一角,落在那排田野日记上,也落在两人并排搁在桌上的白瓷杯上。

      “沈淮。”林予突然叫他。

      “嗯?”

      林予停下钢笔,看着窗外那片在风中打转的银杏叶,沉默了很久。
      “如果不发生那些事,”林予说,“你现在应该是H大最受尊敬的正教授,而我,大概会是一个被林正谦培养出来的、最平庸的科室主任。我们互不相识,各自体面。”

      “那现在的版本呢?”

      林予收起本子,站起身,眼神坚定:“现在的版本是,我们一起把这根烂掉的骨头通通敲碎,然后重新接好。不论‘以后’是什么样,那都是我们自己选的。”

      沈淮坐在阳光中,握着那个尚有余温的瓷杯,在那份未寄出的遗信结尾,用铅笔轻轻写下了“以后”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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