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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两小时的幽灵 周一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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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十点一刻。
法院街的一栋旧写字楼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纸张和清洁剂混合的味道。这里的电梯总是停在不该停的楼层，林予索性走了楼梯。楼道里铺着米黄色的瓷砖，有些已经松动，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发出“咔哒”一声低沉的空响，在空旷的走道里回荡。
宋知行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五十出头的男人，头发半白，穿了件深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在沈家的案子上跟了三年。
林予推门进去时，宋知行正对着窗户抽烟。看见林予，他按灭了烟头，目光中透出一种审视。
“沈淮说，你能拿到B3系统的数据日志。”宋知行没有客套，声音沙哑。
“能拿，但我需要一个契机。”林予坐在木椅上，眼神清亮，“内网系统的操作权限是林正谦亲自锁定的，任何大额数据的导出都会触发实时报警。我需要一个全院大停电或者系统维护的窗口期。”
宋知行点了点头，指尖在桌面上轻点：“你要明白，一旦你导出了那些日志，你和林正谦的父子关系就彻底断了。林予，你是林家的继承人，这笔账，你算过吗？”
“作为医生，我不算账。”林予语气如常，平淡得令人心惊，“我父亲说，沈叔叔是‘没仔细看’合同。但我手里有他发现条款被篡改的证据。宋律师，柏林那份公证原件，现在的法律效力到哪一步了？”
宋知行翻开一个蓝皮文件夹，递给林予一张名单。
“柏林那边已经在走司法认证了，大概需要两个月。但这之前，我们需要补齐中间的传递链。”宋知行的声音压得很低，“沈宗元出事那天，数据是从系统直接流向赵大海的。但在那五天里，有一个人在替林正谦做数据的中转。他是那个把刀递到赵大海手里的人。”
林予的目光落在名单最上方的一个名字上。
【陆长风，林氏集团法务部首席顾问。】
那一瞬间，林予感觉到心口像是被某种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笑起来很温和的男人。小时候，陆长风经常来家里，每次都会从公文包里变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国外糖果，或者是那种拼装极难的模型。
那个曾教他拼装脊椎模型的人，竟然是那个传递死亡数据的人。
“是他？”林予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极难察觉的颤抖。
“目前只有逻辑推断，没有实证。”宋知行看着他，“他在那五天内进入过机房两次，且在沈宗元出事后的两小时，他在赵大海的离岸账户所在地出现过。林予，你认识他。”
“我认识他。”林予深吸一口气，将那个名字在心里从“亲人”那一堆，默默拨到了“病灶”那一堆，“我会去查他在法务部的独立服务器记录。”
“还有一件事。”林予的手指紧紧攥着文件夹的边缘，“我母亲，林晚。她当年的事故报告，你查到了多少？”
宋知行的手顿住了，那个停顿持续了很久，窗外的一片枯叶撞在玻璃上，发出一声轻响。
“三年前，沈淮拜托我查过。”宋知行抬起头，眼神里带上了一种不忍，“原件在档案室被调包了。现在的所谓原件，有三处关于刹车痕迹的补录。手法极其高明，模仿了当时交警的字迹。但补录的时间，是在事故发生后的第三天。”
“第三天……”林予闭上眼。
“最关键的是，”宋知行补充道，“操作那个档案系统的，是一个临时权限账号。它存在了不到三个小时，在补录完成后两小时，被彻底注销了。操作轨迹显示，那个终端的IP地址，就在林家主楼的书房里。”
林予猛地站起来，由于起得太快，那把木椅发出了尖锐的摩擦声。他感觉到一种巨大的、浓稠的黑暗正从四面八方涌来，而他一直引以为傲的那个家，原来只是盖在一堆枯骨上的宫殿。
"两小时，"林予说得很轻，像是只是在确认一个细节，"知道了。"
他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宋知行在身后叫住他，"林予。"
"你查这件事，"宋知行声音带着担忧，"你自己一个人扛着，还是有人知道？"
林予侧了侧身，能看见宋知行的那个方向，但没有完全转过来，"有人知道一部分。"
"那个人，"宋知行说，"靠得住吗？"
林予看向窗外，阳光打在他的侧颜，勾勒出一道孤绝的轮廓，“他靠得住。因为我们要扛的东西，是一样的。”
"好，"宋知行重新低下头，翻开那个文件夹，"那个数据日志，拿到了立刻告诉我，越快越好，但不要出错，你只有一次机会。"
"知道了，"林予推开门走出去，在楼道里站了一下，那块松动的瓷砖就在他脚旁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踩上去，侧身绕开往楼梯方向走去。
这几件事像几块拼图，摆在他面前，他能看见它们大致的方向，看见它们之间大致的咬合关系，但还不够清晰，还有几个边角是模糊的，模糊的地方就是还没找到的东西。
他走出写字楼，站在法院街的路边，秋天的光线从高处斜斜照下来，把法院街那一排梧桐树的叶子打成暗金色，风一过，叶子抖动，那种金色就变成了一片细碎的、流动的光，落在路面上，落在过往行人的身上。
他掏出手机，给沈淮发了一条消息：见过宋律师了，有几件事告诉你，你今天下午有课吗。
沈淮回复很快：下午讨论课四点半结束，之后有时间。
林予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中午十二点，他回复：四点半我去文史楼找你，你记得吃午饭。
沈淮没有再回，在林予这里算是一种默认的应答方式，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跨上摩托发动引擎，往华脊医院开。
下午的病房巡查，林予跟着周航走了一圈，看了几个术后病人的恢复情况，在张建国的床位前停了一下。
张建国今天精神好了很多，用一个枕头垫着右腿，正在看一个老人在广场上打太极，虎虎生风。他见到林予，立刻把手机扣过去，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林大夫来了。"
"在看什么？"林予在床旁坐下，检查了一下支具的松紧。
"没什么，就是看看，"张建国搓了搓手，"大夫，我这个腿，三个月之后，能打太极吗？"
林予把支具的位置调了一点，"能走路，上下楼，能做一般的劳动，打太极等半年吧，等关节镜的损伤完全修复。"
张建国嘿嘿笑了，"半年就半年，反正我现在先学，学了动作，到时候腿好了直接上。"
"练动作可以，不要负重，"林予站起来，"有没有哪里疼？"
"昨晚睡觉有点不舒服，就是那个角度，"张建国比划了一下，"一翻身就疼一下。"
"翻身的时候腿不要悬空，用枕头垫着，让它整体移动，不要让关节单独受力，"林予在随访本上记了一行，"过两天我换药的时候看一下，如果持续有疼痛告诉护士。"
张建国点头，像个认真听讲的学生，"好，听林大夫的。"
林予准备走，张建国又叫了他一声，"林大夫。"
"你今天，"张建国迟疑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措辞，"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林予顿了一下，"还好，"他说，"睡够了。"
张建国没有追问，只是"哦"了一声，然后重新把那个直播调出来，那个打太极的老人还在打，风吹过广场，衣袂飘动，一招一式慢而稳。
林予在病房门口站了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往走廊走。
走出病房，周航一把拉住林予，声音压得很低：“林哥，你今天请假去见那个宋律师了，对吧？我听严老在办公室提到他的名字了。”
林予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周航：“严老怎么说？”
“严老说……让你别走太深。”周航咽了口唾沫，“他说，有些事情，烂在骨头里比切开要好。”
“如果骨头已经烂透了，还强行封合，”林予重新迈开步子，语气绝决，“那不叫治愈，那叫谋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