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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绕而不逃 下午四点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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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二十八分,文史楼。
下课铃声响过,走廊里涌出一阵年轻的喧哗,随即又被这栋老建筑厚重的石墙所吞没。林予靠在窗边,看着沈淮走出教室。沈淮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深色羊绒大衣,手里那沓讨论稿在阳光下泛着苍白的光。
他看见林予,眼底闪过一丝放松:“早到了,等了多久?”
“十分钟,刚够看清这院子落了多少叶子。”林予示意了一下窗外,那些银杏叶堆在青石板缝里,像是一叠叠还没来得及烧掉的秘密。
两人并肩走向沈淮的办公室。沈淮的步履很轻,但由于颈椎压迫,他走路时肩膀习惯性地带着一种微妙的紧绷。林予跟在他后侧半步,余光始终锁定在那根脆弱的颈椎上,那是他作为医生的本能,也是他作为共谋者的私心。
沈淮给林予倒了一杯温水,然后在书桌后坐下。
“宋律师应该告诉你,关于陆长风的事了。”沈淮的声音像冷掉的茶,“他是那个把合同递给我父亲签字的人。林予,我知道他曾是你最信任的叔叔。”
“那是过去式。”林予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我现在只想知道,除了逻辑推断,我们还需要什么才能把他和那大额转账钉在一起。”
沈淮站起身,从书架上取出一个文件夹。
“这是柏林马库斯教授的回信。”沈淮将邮件打印件推过去,“马库斯是古文献鉴定的泰斗,他看出了S-Project数据包里的双重笔迹。有人套用我父亲的索引格式,却因为对算法底层逻辑理解不透留下了‘冗余逻辑’。这种误差在统计学上是小概率,但在证据法上,是致命伤。”
林予迅速扫过邮件,眼神微动:“但他需要完整的数据包,而不是样本。”
“对。”沈淮盯着林予,“如果你能拿到系统的原始日志,马库斯就能出具一份足以让林氏在柏林仲裁庭败诉的鉴定书。这份鉴定书,是压垮你父亲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林予站起来,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踱步。他的目光落在沈淮桌上的一尊青铜兽首镇纸上,那是沈宗元的遗物。
“月底。”林予突然开口,声音短促有力,“林正谦每年月底都会带核心团队去S市参加战略会议,法务部、财务部,甚至连陆长风都会跟着去。那是林氏大厦防御最薄弱的时刻。”
“你要在那个时候动手?”沈淮握紧了手中的笔。
“那个时候,系统的临时管理权会移交给副院长严厉。严老虽然守旧,但他不是林家的嫡系,他对手术室的兴趣远大于对服务器日志的监控。”林予停在沈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会以整理数据的名义进入系统。只要我有陆长风的操作节点时间,我就能在日志里把那五天的流向抓出来。”
“林正谦回来后,一旦对账,他会发现你动过核心层。”沈淮提醒道。
“发现又怎样?”林予嘴角勾起一抹锋利的弧度,“等他发现的时候,马库斯的鉴定书应该已经躺在宋律师的办公桌上了。这是一场赌博,沈淮。赌的是他在乎林家的名声,还是在乎我这个儿子。”
沈淮沉默了。他看着林予,发现眼前的人已经完全剥离了初见时的平和。林予现在更像是一个在黑暗中伏击的猎人,而诱饵正是他自己。
“林予。”沈淮突然叫了他的名字,语气中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颤栗的情绪。
“宋律师问你,和你一起查这件事的人靠不靠得住。”沈淮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林予面前。两人离得很近,近到沈淮能闻到林予身上残留的那股清苦的消毒液味。
“你说那个人靠得住。那个人,是我吗?”
林予看着他,那双正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细微的波澜,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下了一颗石子。
“是我。”沈淮替他回答了,“但我不想只做你那个靠得住的盟友。林予,陆长风的背弃、你母亲事故报告的真相……这些东西太重了,你不需要一个人扛着。”
林予在那样的注视下,本能地想后退。
“你颈椎今天怎么样?”林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生涩,“上午有没有头晕?”
沈淮先是一愣,随即无声地笑了。
“又是这一招。”沈淮摇摇头,重新坐回位子上,“每次提到这类话题,你就往医疗记录上绕。林予,你这种绕法,其实比直接逃跑还要笨拙。”
“那是因为你一直在生病。”林予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职业面具,他拿出小本子,在上面飞快地写着,“C3-4的神经根压迫虽然有所缓解,但你这种高强度的情绪起伏会引起血管痉挛。继续保持拉伸,每天三组,一组不能少。”
“知道了,林医生。”沈淮低下头,重新拿起那沓讨论稿,语气变得温和而顺从。
林予推门离开。
办公室的门合上的一瞬间,沈淮感觉到那种由于林予存在而带来的、微弱的暖意迅速冷却了下去。
他拿起笔,在最上面那份论证极其松散的讨论稿边白处,写下了很小的八个字:
【医者绕法,绕而不逃。】
沈淮看着那八个字,突然觉得,自己这根断过的脊梁似乎真的在被一点点接回去。不是用钢钉,而是用林予这种笨拙却滚烫的温度。
而在文史楼外的台阶下,林予跨上摩托车。他看着后视镜里自己的眼睛,脑海里回响着沈淮刚才的问题。
他不仅是靠得住,他是在这条注定毁灭的路上,唯一的灯火。
林予扣上头盔面罩,引擎的咆哮声在校园的黄昏里显得格外决绝。月底,那一台名为“真相”的大型手术,终于要切下第一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