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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窗口期的布局 周二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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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下午,华脊医院值班室。
窗外正对着行政楼的侧影,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折射出冷硬的白光。林予在值班的间隙,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共享日历。
林正谦的行程就像一台精密的永动机,二十七号到三十号,S市战略会议。名单里的法务部随行人员中,陆长风的名字赫然在列。那是林予亲手划掉的第一个名字。
他给沈淮发了消息:【二十七号到三十号,窗口确认。】
沈淮:【好。你那边怎么操作?】
林予看着窗外,指尖在桌面上无声地敲击。调取这种核心系统的日志,必须有一个医学上合理的理由。直接潜入是下策,最好的潜入是穿着手术服、拿着正规通知单,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合法”的操作。
他起身,走进了严厉的办公室。
“严老,我想申请‘年度临床数据接入’。”林予开门见山,将一份计划书放在严厉面前,“骨科近三年的手术随访一直挂在手动存档里,这月底林总去S市开会,行政部和财务部都在做系统审计,我想趁这个机会把骨科的数据并入底层,走一次自动核查流程。”
严厉从老花镜上方打量着林予,眼神中有一种洞察一切的深邃:“这事赵博上月嫌麻烦推了,你现在倒是有心思干这个。林予,你到底是在做审计,还是在翻旧账?”
“数据不会骗人,旧账也是账。”林予语气如常。
严厉沉默良久,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那份申请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把纸推回给林予,突然说了一句:“林正谦让我去这周的饭局。我老了,胃口不好,可能不去了。”
林予心头一凛。严厉正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林予:那三天,我会替你挡住后方。
行政流程到周五下午才走完,林予如愿拿到了系统核查的操作权限,权限有效期到月底,覆盖范围包括数据平台的接入日志和历史操作记录。
取证的过程比林予预想的更安静,也更冰冷。
周五深夜,整栋门诊大楼陷入了呼吸般的寂静。诊室里,只有电脑主机的风扇声在嗡嗡作响。林予刷开了核查权限,屏幕上蓝色的进度条缓慢移动,每一格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跳上。
系统进入,历史日志。
他输入了那个刻在他脑海里的日期:七年前,九月十号。
大量的代码流倾泻而下,林予的眼睛像是在扫描显微镜下的病理切片。突然,他捕捉到了一个异常的登录点。
【凌晨02:17,操作账号:T-0914,操作:核心算法包导出,路径:外部物理接口。】
林予觉得指尖有些发凉。那个账号不是林正谦的,也不是沈宗元的。他切换到账号后台,在那串冰冷的代码下,发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细节——
该账号在清晨04:52,即数据导出后不到三小时,被彻底注销。
注销理由:临时授权到期。
这一刻,林予面前浮现出宋律师的话:“你母亲的事故报告,也是在补录完成两小时后注销了临时权限。”
同一个手法。同一双大手。在那个血色弥漫的黎明,有人不仅拿走了沈家的算法,还精准地抹去了所有的痕迹。
林予迅速导出数据,存入那个名为【Final】的加密文件夹。他关掉屏幕,诊室重新跌入黑暗。他站在窗边,看着远处法院街微弱的街灯,感觉自己正握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雷。
给沈淮发完消息后,他收到两个字:【辛苦。】
林予坐在黑暗中,低头回味着那两个字。这世上没人会对林予说“辛苦”,因为在所有人眼里,他得天独厚、顺风顺水,唯独沈淮知道,他心里装了多少碎裂的真相。
周六上午,林予在沈淮的电话里醒来
“马库斯昨晚回邮件了。”沈淮的声音穿过电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他说,你发去的那些数据里,数字指纹非常清晰,他要求亲自来H市进行鉴定。”
林予在床上坐起,揉了揉略显凌乱的头发:“让他来。H市这边,我来安排。”
“你不熟H市,我来。”沈淮下意识地反驳,却被林予打断。
“沈教授,你回国才多久,除了半山和学校,你连最近的超市在哪都不知道。”林予的声音里带了一点点沙哑的笑意,“我是在这片泥潭里长大的。住哪里安全,吃哪里干净,我比你更清楚。”
沈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那……你今天有空吗?我有几处古汉语的医学术语,想听听医生的判断。”
“十分钟,我出门。”
沈公馆的书房里,沈淮正对着一堆大雍朝的残卷。
“这个字,瘃,你见过吗?”沈淮指着一段关于刑罚后的伤口记录,白皙的手指在古书的衬托下显得愈发清冷。
林予凑过去,两人的距离很近,能闻到沈淮身上那股经年累月的书卷香。他翻了翻字典,确认道:“zhǔ,冻伤,手足冻裂。在大雍朝那种阴湿的牢房里,这种伤很常见。”
他在本子上写下这个字,顺带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沈淮,你总是在研究死人的痛苦,偶尔也该看看活人的肚子。”
“什么?”沈淮抬头,眼镜滑到了鼻尖。
“十一点了,你早餐喝了粥,现在该吃点有热量的。”林予合上书,语气不容商量,“走吧,我请客。”
半山脚下的一条老巷子里,藏着一家连牌匾都有些掉漆的黄焖鸡。老板娘是个大嗓门的胖阿姨,见到沈淮,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地拍了下手:“哎哟,是沈家那个小后生!你得有七八年没来了吧?”
沈淮矜持地点了点头,这种极具生活气息的重逢让他显得有些局促。
“两份大的,汤要浓一点。”林予熟练地扫码付账。
菜上来时,热气扑面。沈淮看着那一砂锅沸腾的酱色,突然轻声说:“我九岁骨折那天,我父亲原本说要带我来吃这家的。后来我就一直惦记着这个味道。”
林予原本正往碗里夹鸡腿,听到这句话,动作顿了一下。
“林予,”沈淮看着他,“你上次说,干净和正确不是同一件事。那你觉得你现在背叛你的父亲,把日志交给宋律师,是正确的吗?”
小馆子里人声嘈杂,有人在划拳,有人在抱怨工作,这种极致的平凡反衬得两人的对话像是在悬崖边缘。
“我不知道。”林予回答得很诚恳,他看着砂锅里的热气,“但我知道,如果我看着那账目和那个注销的账号无动于衷,我就不配拿那把手术刀。”
沈淮看着他,良久,伸出手,将那一盘烫得翠绿的时蔬推向林予。
“确认一下,你不是在帮我,对吗?”
林予在心里把“正义”和“沈淮”放在了天平的两端,发现它们最后重合在了一起。
“都有。”林予说。
走出小馆子时,半山的风吹过。沈淮往上走,林予往下走。路口分别时,沈淮停下脚步,没回头,只是说:“下周三复诊,我会来的。”
“记着呢,沈病人。”林予跨上摩托,头盔下的眼睛里难得有了一点属于年轻人的神采。
他骑车经过法院街,宋律师的办公室就在那片旧楼里。他突然想起那句“靠得住”。
这种靠得住,不是建立在利益上的契约,而是两个都在寻找光的人,在黑暗中背靠着背。
灯变绿,林予拧动油门。月底的雷声已经隐隐作响,而他,已经握住了引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