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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被污染的证词 凌晨两点的 ...

  •   凌晨两点的专家酒店二十二楼,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氧气,只剩下中央空调扇叶转动时发出的、令人焦虑的嗡嗡声。

      林予坐在马库斯教授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服的边缘。他的敏感度像是一根绷紧的弦,在空气中捕捉到了一丝危险的甜味。那味道来自马库斯案头上那杯已经见底的“安神茶”。

      马库斯的动作变得极度诡异。这位在国际仲裁庭上向来以严谨著称的老人,此刻正神情恍惚地盯着那叠厚厚的鉴定草稿。他的笔尖不再走直线,而是在纸上画着一个又一个杂乱的圆圈,纸张被划破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不对……宗元他,他当年在柏林跟我说过一句话。”马库斯突然抬起头,厚重的眼镜片后,双眼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神涣散得像是一团乱掉的毛线,“他说,如果数据不漂亮,林家是不会注资的。他那时候太急了,沈淮,你父亲是不是真的动了那组数据的底层逻辑?我怎么记得,那份原始代码里,有一段他亲手写的冗余……是为了掩盖什么吧?”

      “马库斯先生,您在说什么?”林予猛地站起身。

      沈淮原本靠在旁边的椅子上闭目养神,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最清楚父亲的为人,沈宗元是个宁可让实验推倒重来一千次,也绝不在小数点后加一个零的学术偏执狂。但马库斯是父亲唯一的知音,是自己跨越国界的老师,如果连这位最重要的证人都开始“质疑”过去的真相,那么这份鉴定意见书将从沈家的盾牌,瞬间坍塌为刺向沈家心脏的毒箭。

      “林予……我头晕得厉害,恶心……”沈淮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痛苦地弯下腰,手指死死抠住颈后的肌肉。

      林予几步跨过去,指尖搭上沈淮脉搏的一瞬间,心底咯噔一下。沈淮的触感一片湿冷,脉搏快得几乎摸不到间隙,眼球甚至出现了轻微的震颤。这绝对不是单纯的颈椎病发作。

      林予猛地转过头,看向马库斯和沈淮手边那两个已经见底的白瓷茶杯。
      他在沈淮的呼吸间捕捉到了一种极淡的、苦杏仁混杂草木的味道。这种味道对一个医生来说并不陌生,在一些非法的麻醉剂或神经诱导药物中常有出现。林予迅速凑近那个空茶杯闻了一下,眼神陡然冷了下去。
      是生物碱类诱导剂。这种药不致命,却能通过剧烈刺激交感神经,人为地制造出“极度焦虑”和“记忆偏差”的状态。

      陆长风不仅要截人,他还要在精神上彻底肢解他们。

      林予迅速从随身医疗包里翻出两粒拮抗剂,强行塞进沈淮嘴里,又灌了半杯冷水下去,“吞下去!别顺着马库斯的话想,那是药物诱导的幻觉!”

      就在沈淮勉强咽下药片、眼神还处于涣散边缘时,林予的平板电脑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震动。
      一份邮件跳了出来,发件人赫然写着“林正谦”。附件标题像一把带钩的尖刀,硬生生地割开了这一室的压抑:《关于S-Project数据造假的自陈——沈宗元手迹》。

      林予点开文件,屏幕上出现了沈宗元那标志性的瘦金体字迹。在那份所谓的“自供状”里,沈宗元承认自己在实验初期,为了保住研究成果不被其他资本恶意吞噬,对核心索引做了“防御性美化”。

      “别看……林予,把它关掉!”沈淮强撑着身体想要站起来,但颈椎神经的剧烈压迫让他的下肢一阵发麻,整个人无力地跌回椅子里。由于过度愤怒和生理性呕吐感,他的指甲死死抠入木质扶手。
      “那是假的……那是假的!”沈淮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父亲……我父亲宁可放弃已经研发了三年的心血,也不肯接受那笔带有排他性条款的赞助。我们家不缺那点钱,他求的是学术独立……林正谦怎么敢,怎么敢伪造这种东西来羞辱他!”

      “沈淮,闭上眼!深呼吸!”林予一把扣住沈淮的双肩,将他整个人强行锁在自己的胸膛与扶手之间。沈淮的身体因为剧痛不自觉发抖,那根脆弱的颈椎在林予的臂弯里显得那样不堪一击。

      就在这时,林予的手机亮起。是陆长风拨来的视频通话。
      视频里的陆长风正坐在一辆黑色商务车里,车窗外闪烁着红蓝交替的警示灯,将他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他依旧穿得体面,手里甚至还端着一杯咖啡,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慈悲的怜悯。
      “小予,那份自供状,字迹和纸张采样都是真的。那是你父亲在七年前,亲自在沈宗元的病榻前接过的。”陆长风的声音温润如洗,像个耐心的长辈,“马库斯教授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一个人的记忆可能会因为情感而偏差,但药效下的潜意识不会撒谎。沈宗元不是圣人,他只是个在现实面前跪下的普通学者。小予,你现在护着沈淮,就是在护着一个骗子的名声,这违背了你作为医生的准则。”

      “陆叔叔,你这种药物诱导加伪造文书的手法,真的对得起你的律师执业证吗?”林予盯着窗外逐渐包围过来的黑色商务车,声音冷得结冰。

      “证书是给活人看的,而真相是给赢家定的。”陆长风轻笑一声,放下了咖啡杯,“三分钟后,院方调查组会准时推开那扇门。如果你现在销毁那份刚写好的鉴定书,带着沈淮从货梯走,我保证你明天还能回到那个你最喜欢的手术室。否则,林总回来后,你会发现你这双拿手术刀的手,连给自己申诉的机会都没有。”

      林予没有挂断电话,他只是把手机随手丢在桌上。他看着室内惨烈的现状:马库斯陷入了药物诱发的自我否定中,正疯狂地在稿纸上涂抹;沈淮因为极度的神经受压和药性反噬,呼吸变得异常短促,整个人几乎要软倒在地上。

      就在这胶着之际,林正谦的私人号码直接打到了林予的手机上。
      “小予,听陆叔叔说你很固执。”林正谦的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温情,“但我给你准备了一份回礼。就在一分钟前,华脊医院内部网发布了通报:林予医生,因涉嫌非法侵入核心数据库并企图非法倒卖病人病历数据,已被无限期停职,所有处方权和系统权限即刻注销。你的导师严厉,也会因为纵容下属违规,在下周被提前办理退休。”

      林予听着电话,手心渗出了密集的汗珠。对于一个将职业视为生命的医生来说,这等于是人格和精神上的双重凌迟。

      “林总,为了保住你所谓的一世英名和林氏的股价,你连亲儿子的前途和严老的晚年都要一锅端?”林予的声音带上了难以抑制的战栗。

      “我是在教你做手术的第一个准则:如果肿瘤已经转移到亲人身上,你要么切掉肿瘤,要么切掉那个亲人。你为了救沈淮,已经让严厉陪葬了,你还要搭上多少人?”林正谦淡淡地说,“给你三十秒,把马库斯的鉴定书撕了,带沈淮去就医。否则,调查组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走的不仅是你的前途,还有你所有的尊严。你以后连给人包扎伤口的资格都没有。”

      林予看向沈淮。沈淮在那串威胁中缓缓抬起头,他那张曾经总是带着矜贵傲气的脸,此刻布满了冷汗。他的眼神充满了一种自我放逐的悲凉,嘴唇翕动着:
      “走吧,林予……林家这种烂在骨子里的事,不值得你废在这里。我不值得。”

      “沈淮,抱紧我。”
      林予没有理会林正谦的威胁,也没有理会陆长风的诱降。他转过身,动作粗鲁却安稳地背起了已经脱力的沈淮。沈淮的额头重重地贴在林予的颈窝。
      “林予……把我放下吧。”沈淮在林予耳边喘息,声音里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你会被毁掉的……你不该,不该为了沈家这种早就该消失的……”

      “沈淮,你给我听清楚。”林予背着他,一脚重重地踹开了消防通道那扇厚重的防火门,老旧的合页发出刺耳的磨损声。林予的眼神狠戾得像一头被逼入死角的野兽,他在昏暗的楼梯间快速奔跑,每一级台阶都像是踩在职业生涯的碎片上,“林正谦忘了,断了又接好的骨头,钙化之后只会比原来更硬。我今天就算不当这个医生,我也要让他看看,什么叫医不自医!”

      楼下已经传来了密集的、皮革底鞋撞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那是行政处的人在陆长风的指挥下向上包围。

      林予没有往下走,而是背着沈淮冲向了二十层的空调机房。那里有一个隐蔽的露台,更有一台他提前通过周航偷偷运进来的便携式卫星传输装置。

      他将沈淮靠在机柜旁,双手颤抖地将马库斯那份混合了迷乱文字、但在关键页签有柏林公证处钢印的原始手稿放入了扫描仪。
      “数据传输开始,预计剩余时间:300秒。”

      进度条在昏暗的机房里缓慢爬行。屏幕的蓝光映照着两人的脸,沈淮大口喘着气,由于交感神经紊乱,他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但他依然死死抓着林予的白大褂,指甲几乎要刺进林予的皮肉。
      “林予,”沈淮看着他,眼角因为生理性疼痛而溢出泪水,“如果这次输了,你就真的回不去华脊了。”

      “回不去就回不去。”林予看着进度条跳到60%,突然俯下身,伸手托住沈淮的后颈,避开受压点,在沈淮汗湿且冰冷的额角轻轻吻了一下。
      这个吻没有任何旖旎的成分,郑重得像是一份遗嘱。
      “沈淮,等这件事结束,我亲手给你做手术。在那之前,你得陪我一起,看那座建立在沈家血肉上的大厦塌下来。”

      门外,轰然一声巨响。
      陆长风竟然亲自出现在了机房门口,他手里还拎着那台信号干扰器的开关,身后站着四个身强力壮的保镖。他显然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数据的破坏力。

      刺眼的应急灯强光瞬间照亮了幽暗的机房。陆长风看着那个已经跳到99%的进度条,一直维持着的儒雅面具终于碎裂成了某种近乎狰狞的狂怒。
      “林予!你这是在自毁!你以为你发出去的是证据吗?那是林家的命门,也是你自己的死证!”

      林予在大批人马冲上来的前一秒,右手稳稳地按下了“确定”。他挺直了脊背,死死地挡在沈淮身前。
      “陆叔叔,”林予在警报声和撞击声中露出了一个残忍而快意的微笑,“数据的压缩包我已经加密发给了柏林和伦敦的三个学术委员会。林正谦可以封锁国内的媒体,但他封锁不了全世界对S-Project的质疑。那颗糖,你现在可以试着吞下去了,看看它能不能在这三分钟里,毒死你背后的那个主子。”

      代码的流光在屏幕上最后闪烁了一下,归于寂灭。林予伸出那双原本应该在手术台上救人的双手,平静地等待着那双冰冷的手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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