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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和你吃饭 至于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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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两人再见面,已经是三个小时以后的事了,中途知遇明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望澜根本没逛多久,后面由小潇带着去休息室休息了,也不知道是多久没睡了,这一睡就是大几个小时。
到了晌午,正是春困的季节,知遇明给大家点了奶茶。
望澜睡醒后没惊动任何人,混在人群里拿了一杯。
谁知道这是按人头点的,发到最后的时候少了一杯,王立正扯着大嗓门四处嚷嚷,是谁拿了他加糖加冰的茉莉拿铁。
望澜老神在在地倚在花圃的秋千上,手里拿着大杯拿铁,对工作间里的喧嚣充耳不闻。
插上吸管喝了一口,下一秒他微微蹙眉,然后放到一边的桌子上——太寡淡了,甜味不够。
余光覆来一片阴影,嗅到熟悉的味道,望澜懒懒撩起眼皮,又拿起桌上的拿铁喝了口。
知遇明坐在摇椅上,翘着二郎腿。
有风袭来,秋千前后轻晃,婆娑树叶间疏朗地漏进几捧阳光,人闲树懒,维纳斯雕像慵懒沐浴在正午的阳光下。
确实是春困惹人懒,两人就这样一动不动,默契欣赏了同一场风景。
“广场上的雕像,以及这层楼的布景,这些都是你的设计?”望澜转身问。
知遇明撑着头,莞尔一笑:“一半算我的吧,明天工作室还在筹备的时候就做了,那时候不懂什么设计,刻的功夫也不到位。”
他一顿,话语里透出怀念,“徐伯那老头特意赶过来,唠唠叨叨跟我一起画的图纸。”
望澜听后也忍不住笑:“我就知道他闲不住,中途怕是又没少训人吧?”
说着他把纸杯扔进垃圾箱:“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确实,每次嘴上说得厉害,一有什么事他赶着上来兜底,又拧巴又犟。”
聊起共同的故人,再加上之前的事,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开始缓和,远没有刚见面那样僵硬了。
望澜视线落到维纳斯的断臂上,想到什么:“什么时候我抽个时间去看看他,特地从库勒带了点药酒和葡萄酒回来,他不总好这口吗?”
还得挑个好时间,到时候上门负荆请罪。
当年走得太突然,连一个正经的告别都没来得及说。按照老头子火爆的性格,恐怕自己这趟得被骂个狗血淋头了。
……
知遇明不知道该怎样开口,喉间涩了很久:“……他,已经走了。”
“已经有四年了。”
什么走了?去哪里了?
怎么没跟他说过?
头脑霎那空白,像终于预料到什么似的,望澜机械地翕动嘴唇,声音剌过嗓子:“……啊,抱歉。我能问一下是什么原因吗?他什么时候回来?”
知遇明清楚地感受到心脏在慢慢收缩,情绪被压抑到极点,然后又带着钝痛释放,他自虐般带着笑说:“胰腺癌,走得很快……一直瞒着不去医院检查,最后……从确诊到离开只过了三个月。”
望澜呼吸一窒,像被人当头一棒敲懵了。
他从小自诩高傲,能看进眼里的人或事少之又少,更是自从十岁以后就再也没哭过。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切实地经历生离死别。
钝痛慢慢延伸,愧疚和自责几乎一瞬间将他淹没,望澜逃也似的避开视线。
知遇明看着望澜,冷眼观察着他痛苦的神情。
少顷,一声轻笑打破沉默,知遇明眼里终于带上一丝笑意:“其实没你想得这么伤感,要是老头子在天之灵,看到你这么副样子,肯定也骂死你了。”
“他那人,你还不清楚?那时候治疗有些时候了,有一天医生判断病情,说以后吗啡可能镇不了痛了,跟我确定后续的治疗方案,不知道他从哪听说了,当天晚上就背着我签了安乐死。”
知遇明趴到阳台上,随手捡起一片泛黄的叶子:“走得倒是痛快,没经历太多痛苦。”
“有时候我觉得,遵从他的意愿,让他能轻轻松松地走了,也算是一种幸运和尊重吧,不然人道主义可不会放过我的!”
他语气轻松,久违地开了一个玩笑。
望澜没说话,许久后哑着嗓子,问:“……墓地在哪里?能带我去看看吗?”
知遇明愣了一下,第一次在望澜这里看到小心翼翼和不知所措,他叹了口气:“就在城西。”
离开不是终点,是还在世之人的起点。
知遇明结束这个话题,打破低沉的气氛:“今晚有空吗?”
“城西开了一家私房菜馆,风评不错,要不要去试试?正好也带你去看看他。”
***
“这里的蟹还不错,虾也挺干净的。”
两人对坐着,知遇明下意识给望澜夹了一只蟹,伸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
人也许会改变,固有的肌肉记忆却不那么容易。八年的分离听起来那么遥远,却又好像近在咫尺。
“好,谢谢,我待会吃。”望澜像是没有察觉到这一瞬间的尴尬,垂眸给两人茶杯里加水。
碟子里多了只膏满黄肥的蟹,望澜把杯子递给对面,交接间,手指触到一抹温热。
与之相反的,瓷釉雕花的杯子冰凉、带着人工的冷硬。
“这次‘珍心’的事,多谢你了。”知遇明斟酌着说道。
望澜接过服务生递来的手帕:“没什么,我也没做什么,‘珍心’本身就很完美。”
“你现在有什么想要的吗?”知遇明看着望澜,问。
“想要的?”望澜不解地看着他,语气疑惑。
“对,不管怎么说,你这次也算是帮了我大忙,有什么想要的?我会力所能及地满足你。”
这话说得生分,直接在两人之间划了一条楚河汉界。
望澜一笑,并没有意识到此刻的笑有多生硬:“应该没有吧。我当时就是无聊,不想那么快回去看望淳扬的脸色,你不用想太多。”
知遇明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换了个话题。
“……这些年在国外,你过得还好吗?”挑来捡去,知遇明也只找到这一个合适的话题。
太近了不合适,太远了又显得刻意。
望澜的动作一顿,他掀眸看了知遇明一眼,然后继续布菜:“算不上好坏,反正这么多年也过来了。”
“就是时不时会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一些以前在国内的事。”
他顿了顿:“就是刚才——听你说徐伯的事,我忽然觉得,有些话再不说,可能就没机会了。”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像是觉得这话太矫情,低头去夹菜,没再看知遇明。
知遇明笑笑,没有继续问下去。
他站起来帮着望澜布菜。一般高端的酒店会有服务生做这项工作,但今天来的这家本就是个没那么出名的私房菜馆,以环境清幽为主,服务生少。
“我这些年倒是去了不少地方,也见了很多人。”知遇明随口说,“就是大部分时候都是为了灵感去的,不过这倒也不失为一种体验世界的方式。”
他去了很多国家,但是从来没去过望澜在的那个国家。
“听起来很充实。”望澜眼皮阖上又撩起,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知遇明脸上,“那这样的生活……你喜欢吗?”
知遇明仔细想了想,笑着回:“比较满意吧,有钱有理想有自由,这样的生活谁还能不满意呢?”
“……”
起身去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满面笑容地看着他们,指着一旁五颜六色的墙,介绍道:“两位先生,今天是我们老板千金的八岁生日,可以享受八五折优惠,只需要在心愿墙上写下你们的生日祝福就可以了。”
八岁?这个年龄真是……
知遇明有些诧异,笑着祝贺了一声“恭喜”,然后收到收银员递来的两支棒棒糖。
递给望澜一支橙子味的,他拿起便签纸,站在原地想了一会,真诚写下一句祝福。
“生日快乐,祝你幸福快乐、童真永存!”
墨水在笔尖下流淌,纸上的字迹流畅飘逸。
这时身旁突然靠过来一道人影,距离不远不近,保持着正常的社交距离。
知遇明的思绪却无端有些游离,鼻尖闻到浅淡却存在感不低的香水味。
无法形容这是哪种具体的香味,一如望澜现在给人的感觉,冷淡、矜贵。
知遇明没动,维持着这个姿势,身旁人微微低头,看他便签的内容。知遇明侧脸瞥一眼他的头顶,继续写。
“你的写好了?”写好后撕下便签,然后伸臂贴在了最顶端的空白上。
“嗯。早就写好了。”望澜指着最顶上另外一边,“写完了我才来看你的。”
知遇明顺着看过去,没忍住笑了——
一溜花花绿绿的便签里,望澜那又大又板正的两个字鹤立鸡群,混迹在各种各样或真诚或讨巧的祝福里,让人想忽略都难。
“生快?”知遇明把望澜匆忙之间贴上以至于翘起的边缘抚平,戏谑着看他,“你的中文还是这么简短?”
“……”
本来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顶着知遇明这样的眼神,望澜后知后觉自己似乎有些太过敷衍了。
他想撕下来重新写一张,理智却让他忍住了。
望澜抿了抿唇,看着知遇明,竟然无端让人看出几分委屈:“本来我的中文就不是很好,一时之间也想不出该写什么。”
“不过我可以用英文写。”望澜补充道,“那个小孩看得懂的话。”
知遇明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神色有那么一瞬间怔愣。
出了门以后,知遇明坐上驾驶座,看着在窗外发呆的望澜,敲了敲车窗。
车窗缓缓降下,车内外的两人眼神对视,知遇明招了招手:“走吧,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带你去看看徐伯。”
自古以来,生老病死这个话题似乎总伴随着数不尽的悲伤。
饭店里短暂的轻松仿佛从未存在,营造出的不在乎也撕开伪装。
一路上望澜一直偏头看着窗外,知遇明也只盯着前方的路,没有半句多余的话,车内循环往复着一段简单的钢琴旋律。
开到半路,望澜下去买花去了,知遇明也趁机下车透口气。
他没走远,靠在树上抽了一根烟。“咔哒”一声,尼古丁的气息在身体里弥漫开来,渐渐熨贴了紧绷的神经。
一对母女从他面前路过,本来已经走过了,那个小女孩却突然折身回来,给他手里塞了颗板栗。
知遇明回过神时,那对母女已经走了很远了,只有手心的板栗还在散发温热。
他低头笑了笑,在地上把烟熄灭了。
抽完半根烟的功夫,望澜已经回来了,他抱着一捧白菊坐在副驾驶,低头在手机上敲敲打打,看起来工作似乎很忙。
清香苦涩的白菊气味若有似无,逸散在车厢。
大概写到第九章就开始回到八年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