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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次元与三次元 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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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大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沈西。
北欧的冬天黑得早，下午四点的光景，天已经全暗了。斯德哥尔摩南城的一栋老建筑里，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落在雪地上，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门口挂着一个手写的牌子：“第二届斯德哥尔摩二次元同好交流会”，旁边画着一个巨大的动漫人物，眼睛比脸还大。
彭大玖站在门口，有点想转身就走。
但他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肩膀。
“大玖！你来了！”
回头一看，是小刘。刘子谦，他国内的高中同学，一个典型的富二代——不是那种嚣张跋扈的类型，而是那种“反正家里有钱我什么都不急”的类型。他爸在瑞典有生意，他就顺理成章地来留学，学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时间有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小刘想做的事就是搞二次元。
“快快快，进去进去，外面冷。”小刘推着他往里走，“我跟你说，今天我请了一个超级厉害的coser，从哥本哈根过来的，还有几个本地画手，还有个交换生，画画特别牛，一会儿介绍你认识——”
“等等。”彭大玖停下脚步，“你叫我来干嘛？我又不懂这些。”
“懂不懂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多热闹。”小刘理直气壮，“再说了，你天天闷在图书馆，迟早闷出病来。出来透透气，认识点新朋友，不好吗？”
彭大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小刘这个人，说话做事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气质。他理所当然地觉得朋友应该出来玩，理所当然地觉得人多热闹就是好的，理所当然地觉得彭大玖需要被拯救。他从不问彭大玖想不想，只是直接做。
奇怪的是，彭大玖并不讨厌这种“理所当然”。
可能是因为，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人对他“理所当然”地好。
会场是一个租来的活动室，不大，但挤满了人。墙上贴着各种动漫海报，桌子上摆着周边和同人本，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聊天，有人穿着夸张的cos服走来走去。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混杂着咖啡味、油墨味和人身上的热气。
彭大玖站在角落，有点不知所措。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拿喝的。”小刘说完就消失在人群里。
彭大玖靠在墙上，看着眼前的热闹。那些人在笑，在说话，在互相拍照，在讨论他听不懂的话题。他们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一个不需要窗户的世界。
“彭大玖？”
他抬起头。
沈西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拿着一杯热饮，眼睛亮得像看见什么惊喜。
“你怎么在这儿？”沈西快步走过来，脸上是那种毫无保留的笑，“你也喜欢二次元？”
“……不是。”彭大玖有点尴尬，“我朋友叫我来的。”
“哦——”沈西拖长了声音，点点头，“被拉壮丁了。我懂。”
他在彭大玖旁边站定，也靠在墙上，和彭大玖并排，看着眼前的热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近得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松木香。
“我也是被拉来的。”沈西说，“我一个朋友认识主办的人，说今天有很多画画的一起来，让我过来看看。结果来了才发现，他们说的画画是画同人，和我画的不太一样。”
“你画什么？”周边的好友听到，忙走过来调侃沈西。
“我画……”沈西想了想，“就是画我看见的。窗户后面的人，街上的老人，咖啡馆里的情侣。不太会画那些大眼睛的。”
彭大玖侧头看他。
沈西也侧过头，对上他的目光，笑了一下：“怎么？”
“没什么。”彭大玖收回目光，“就是没想到你会在这儿。”
“我也没想到你会在这儿。”沈西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早知道你会来，我就早点来了。”
彭大玖没说话。
心跳漏了半拍。
小刘拿着两杯热蓝莓汁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彭大玖和一个人并排靠在墙上，不说话，但气氛莫名地和谐。那个人他不认识，长得挺好看，笑起来有点傻。
“大玖，这是谁？”小刘递过一杯，好奇地打量沈西。
“沈西。”彭大玖接过杯子，“图书馆认识的。”
“图书馆？”小刘的眼睛转了转，“哦——就是那个画画的？”
沈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大玖跟我说过啊。”小刘理所当然地说，“说图书馆有个人给他画了张画，画得特别好。我还说想看看呢，他都不给我看。”
彭大玖耳尖红了，忙低头喝蓝莓汁来掩饰，微甜微酸的。
沈西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真的吗？”沈西问，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你跟朋友提起过我？”
“没有。”彭大玖说。
“有。”小刘说。
两人同时开口。彭大玖瞪了小刘一眼，小刘无辜地眨眨眼。
沈西笑出了声，那颗小虎牙又露出来。
“你们俩真有意思。”他说，“认识多久了？”
“高中同学。”小刘说，“三年。”
“那你们感情很好吧？”
“还行吧。”小刘瞥了彭大玖一眼，“就是这个人太闷了，叫十次总会动一次。今天能把他叫出来，我都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彭大玖不说话，低头继续喝。
沈西看着他，目光很轻，像斯德哥尔摩地铁进站时带来风。 见面会结束后，小刘张罗着去吃饭。
“附近有一家特别好吃的瑞典菜，我请客。”他大手一挥，“来的都来啊，人多热闹。”
彭大玖想走，但小刘拽着他的袖子不放。沈西站在旁边，也不说话，就看着他。
“你去吗？”彭大玖问沈西。
“你想去吗？”沈西反问。
彭大玖沉默了两秒，说：“随便。”
沈西笑起来：“那我也随便。”
于是他们跟着人群，穿过雪后湿漉漉的街道，走进一家暖黄色的餐厅。餐厅不大，但很暖和，墙上挂着鹿角和油画，壁炉里烧着火，噼啪作响。长桌拼在一起，十几个人挤着坐下，热闹得像过节。
彭大玖被安排坐在沈西旁边。对面是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生，戴着厚厚的眼镜，正在和小刘讨论什么动漫人物的战斗力排名。旁边的人在聊最近新出的游戏，还有人在争论哪家店的可颂最好吃。
彭大玖不说话，低头吃东西。
“不合口味？”沈西问。
“没有。”彭大玖说，“挺好的。”
沈西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吃完饭，大家开始闲聊。有人问沈西是学什么的，沈西说是艺术。那人又问具体是什么方向，沈西想了想，说：“就是画画吧。也不一定是画画，可能是雕塑，可能是装置，可能是别的什么。还没想好。”
“还没想好？”那人有点惊讶，“你都大三了吧？”
“嗯。”沈西点点头，语气很平静，“我转专业了。本来学的是机械，后来发现自己不喜欢，就转了。”
彭大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机械？”他问。
“对。”沈西对上他的目光，“我爸妈让我学的。他们说学机械好找工作，稳定。我学了一年半，实在学不下去，就偷偷转了。”
“偷偷？”
“嗯。”沈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无奈，但更多的是无所谓，“他们还不知道。我打算等毕业了再告诉他们。”
彭大玖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学不下去就转。不喜欢就换。毕业了再告诉父母。
这些话，每一个字都离他很远。
他的专业是建筑学。不是因为他喜欢，是因为父亲说建筑学好，将来可以接家里的生意。他的生活是每一天按部就班地上课、写作业、考试。不是因为自律，是因为不敢停下来。他从来不敢想“不喜欢怎么办”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太简单了——不喜欢也得喜欢。
“你爸妈……”他开口，又停住。
沈西看着他，等他说完。
“你爸妈不会生气吗？”彭大玖问。
“会吧。”沈西说，语气还是那么平静，“肯定会。但生气就生气呗。他们生气是他们的事，我过我的日子。总不能因为他们生气，我就一辈子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彭大玖沉默了。
“你呢？”沈西问，“你喜欢建筑吗？”
彭大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喜欢吗？
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喜欢是奢侈品，是需要资格的事情。他的资格是父母给的，所以他没有资格问喜不喜欢。
“还行吧。”他说。
沈西看着他，目光很深，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那就好。”
旁边的小刘忽然探过头来：“你们在聊什么？这么严肃？”
“没什么。”彭大玖说。
“聊专业。”沈西说。
小刘看看沈西，又看看彭大玖，眨眨眼，没再问。 吃完饭，大家陆续散了。
小刘接了个电话，说有事先走，临走前把彭大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那个沈西，对你有意思吧？”
彭大玖愣了一下：“什么？”
“别装傻。”小刘撇撇嘴，“我看人很准的。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你想多了。”
“是吗？”小刘笑了笑，“那你试试看。反正我觉得，你要是跟他在一起，比跟那个Lukas强多了。”
彭大玖的脸色变了变。
小刘拍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彭大玖站在原地，看着小刘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
“冷吗？”
沈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彭大玖回头，看见他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拿着那把黑伞，但没有撑开。
“不冷。”彭大玖说。
“那我送你回去？”沈西晃了晃手里的伞，“下雪了。”
他们并肩走在雪里。沈西撑着伞，还是习惯性地往彭大玖那边偏。街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
“小刘跟我说了你的事。”沈西忽然开口。
彭大玖脚步顿了顿：“什么？”
“Lukas的事。”沈西的声音很轻，“他说你之前……”
他没说完，但彭大玖懂了。
“他多嘴。”彭大玖说，语气有点硬。
“不是他主动说的。”沈西连忙解释，“是我问的。我看你那天从酒吧出来，那个表情……我就问了问他。”
彭大玖没说话。
“对不起。”沈西说，“我不该问的。”
他们继续往前走。雪落无声，只有踩在雪上的咯吱声。
“他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彭大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或者说，第一个说喜欢我的人。”
沈西侧头看他。
“我知道他不对。他有女朋友，他不承认我，他只是玩玩。”彭大玖继续说，“但我还是……我不知道。可能只是因为，除了他，没有人喜欢过我。”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这些话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不知道为什么会对沈西说。
沈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不是喜欢你。”
彭大玖转过头。
沈西看着前方，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雪就化了。
“喜欢不是那样的。”他说，“喜欢一个人，不会把他藏起来。不会让他觉得自己见不得人。不会让他难过。”
彭大玖看着他。
沈西也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真正喜欢一个人，是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是看见他笑就开心，看见他难过就想抱他。是想对他好，不问理由的那种好。”
彭大玖觉得心跳又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他问。
沈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是觉得，应该是这样。”
他们停在学生公寓门口。
沈西收起伞，抖了抖上面的雪，把伞递给彭大玖。
“拿着。”他说，“明天我来取。”
彭大玖接过伞，没有动。
“沈西。”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西看着他，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
“因为我喜欢你啊。”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彭大玖愣住了。
沈西看着他愣住的表情，笑了一下，露出那颗小虎牙。
“开玩笑的。”他说，“晚安，大玖。”
然后他转身跑进雪里。
彭大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手里还握着那把伞，伞柄上还有沈西手掌的温度。
他站在雪里，很久很久。
直到雪落满了肩膀，他才转身走进公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