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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雪落到所有人身上 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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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刚过,斯德哥尔摩就钻进了一年里最冷的日子。
白天短得像一声叹息,只有三四个小时的光,剩下的全是漫长的夜。雪一场接一场地落,积起来,冻住,又被新雪覆盖。老城的石板路滑得人站不稳,国王花园的冰场从早开到晚,裹成球的孩子在上面跌跌撞撞,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滑。
彭大玖从地铁站出来,把围巾往上拽了拽,挡住半张脸。风从梅拉伦湖上刮过来,刀子似的。他缩着脖子往公寓走,手插在口袋里,摸到手机震了一下。
是妈妈的消息:
“大玖,妈妈明天到斯德哥尔摩。有空吗?有事找你。”
他站在风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妈妈要来。
上一次见面是去年夏天,他回国待了两周。那时家里还算太平——爸爸妈妈各过各的,见面不说话,但至少还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走的时候妈妈送他到机场,抱着他说“妈只有你了”,眼眶红了,但没哭。
他知道妈妈过得不好。被那个女人折腾得精疲力尽,最后成了爸爸嘴里“疯女人”。
他也知道自己帮不上忙。更知道妈妈这一趟来是为了什么。
他打了两个字发出去:“有空。”
第二天,他在中央火车站接到了妈妈。
一个月不见,她又瘦了一圈。穿着那件旧羽绒服,脸被北风吹得通红,拎着一个小行李箱,站在出口四处张望。看见他的时候,她笑了一下——很努力的一个笑,嘴角却僵着。
“妈。”他走过去,接过箱子,“走吧,外面冷。”
妈妈点点头,跟在他旁边,一路没说话。
地铁上,她只是看着窗外的雪,看着车厢里沉默的北欧人,看着这个和国内完全不一样的世界。彭大玖也不知道说什么,就那么坐着,听着铁轨哐当哐当的声响,像是替他们说着什么。
到了公寓,他把妈妈的行李放下,去厨房烧水。出来的时候,妈妈已经坐在他那张小沙发上,望着窗外的雪发呆。
“妈,喝水。”
妈妈接过杯子,捧在手里,没喝。
“大玖。”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妈妈这次来,是想跟你说件事。”
彭大玖在她对面坐下。
“你爸他……”妈妈顿了顿,“要离婚。”
窗外的雪还在下。暖气片嗒嗒地响。厨房里的水壶发出细微的嗡鸣。
彭大玖没说话。
“他早就想离了。”妈妈继续说,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那个女的——他年轻时候那个初恋,离婚了,带着孩子回来找他。他说这辈子就对不起我一个人,但他不能对不起自己。”
彭大玖还是没说话。
“他什么都不给我。房子不给,钱不给。”妈妈的声音开始发抖,“逼我签字,逼我净身出户,还不让我闹,不让跟他争公司,不让我在外面说他一句坏话。他要娶那个女人进门,还要把她儿子接过来,让那个女人的儿子,拿走本该属于我父亲的一切……让我签字,让我签字!”
她的情绪像被撕开的口子,一下子涌了出来。
彭大玖抬起头,看着她。
妈妈也看着他。那眼神像饥饿的老鹰盯着一只弱小的兔子。
“我跟他三十年。”她说,“最后他给我的,是让我自己走,净身出户。”
她抬手将杯子砸向彭大玖,热水泼了一地,顺着地板缝隙漫开,在雪后惨白的光里,积成一面面碎镜,照着这个家支离破碎的模样。
彭大玖移开了视线。
“说话啊!哑巴了?!,死废物。”
妈妈的声音尖锐又嘶哑。
彭大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痰糊住了。
“他还说——”妈妈忽然静下来,声音轻得像雪落在窗玻璃上,“要停你的生活费。”
“他说你大了,该自己挣钱了。说他这些年供你读书,对得起你了。”妈妈转过头看他,眼睛像柏林冬天不散的大雾,雾散之后,只剩彻骨的凛冬。“大玖,你当时高考就应该争点气的。”
“妈……”
“啪——”
清脆的耳光,在狭小的屋子里撞出一声空响。
妈妈垂着头,声音碎得不成调:“他不给钱,我没本事抓不住男人,你没本事争不到东西……我们什么都没了……”
妈妈又病了。
他跌跌撞撞的爬过去,穿起名为母爱的湿棉袄。
“妈。”他贴在她耳边,声音很轻,“我在。我一直在。”
妈妈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妈妈在斯德哥尔摩待了三天就回去了,临走前留了一张卡。
“大玖。”她说,“我不会让他们好过的”
彭大玖抬起头,看着她。
她眼神平静,语气正常,拿行李的动作流畅,一切都正常。
彭大玖知道她说的“他们”是谁,是爸爸,是那个女人,是彭大玖。
彭大玖站在火车站,看着那列火车慢慢开走,看着自己隔着玻璃朝妈妈挥手,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消失在铁轨尽头。
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回去的路上,开始算账。新房子的房租,水电,交通,吃饭,材料费,书本费。平时只在电话里谈离婚的事,现在搬到明面上,平时只连短信都不发的人,现在让他眼中“疯女人”传达信息。
爸爸是认真,彭大玖下个月真的要自己养活自己。
那天晚上,他打开手机,翻到那个很久没用的LinkedIn。
是刚来瑞典时注册的,发过几张照片,几条状态,后来就荒废了。彭大玖想了想,发了一条简历。
“性别:男,学历:KTH建筑学大三生,年龄:22,语言:中文(母语),英语(流利),瑞典语(熟练),性格:勤奋,踏实,刻苦……”
他把简历传上去,关了手机,躺倒在床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
“这里有个中餐厅,服务员工作。”
彭大玖收到私信的时候,正在学校的工作室里画图。
小组大赛的项目进入了关键阶段。他们组的方案是一座小型社区图书馆,选址在南城的一个老街区。彭大玖负责建筑外观设计,已经改了五版,教授还是不满意。
“太保守了。”教授摇摇头,“再大胆一点。这是图书馆,不是监狱。”
“Peng,你总是太小心了。”
彭大玖盯着图纸发呆。大胆?他不知道什么叫大胆。他的所有设计都是规规矩矩的,方正,稳妥,不出错。足够小心,才能更好的避免不必要的伤害。
“大玖!”
有人敲门。他回头,看见一个女生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卷图纸。
是聪学姐。姓鲍,国内来的,比他高一届,正在读研一。建筑系有名的才女。她设计的东西总是很有灵气,教授喜欢,同学羡慕,每次评图都拿高分。
“学姐?”彭大玖站起来,“有事?”
鲍学姐走进来,把图纸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大玖,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你看看这个。”她把图纸展开。
“啊?!我……我不行的……”
“你就看看嘛……”
推桑中,图纸被搞开,大大的一张,铺满整个工作室。
是一份社区中心的设计图。彭大玖低头看,越看越惊讶。
这个设计……太不一样了。它不是那种规整的方盒子,而是一个流动的空间,曲线柔和得像水,屋顶上还有一片倾斜的绿地,和周围的坡地连在一起。窗户开得很大,阳光从各个方向照进来,整个建筑像在呼吸。
“这是你画的!!”,教授尖叫着。
“嗯。”鲍学姐点头,“是我自己做的项目,不是学校的作业。我想参加一个竞赛,但是……”
她顿了顿,咬了咬嘴唇,委委屈屈的抱怨。
“但是组里的其他人不同意用这个方案。”她说,“他们说风格不符,太冒险了,评委不会喜欢。他们选了另一个方案,特别烂的那种,烂的要死,跟老城区那些房子一模一样,烂的毫无新意。”
彭大玖看着图纸,没有说话。
“我得去找他们,这些该死的老家伙!太没有眼光了!!!气死了,几个傻逼。”教授嘟嘟囔囔的跑出去,中间还拆返回来拿图纸。
彭大玖看着她,她那得意的眼睫毛忽闪忽闪,是蝴蝶的翅膀,不,是精灵的翅膀,扇起一阵阵风。
他低下头,继续看着自己的图纸。
越看,越难过。
“学姐,”他说,“你的设计,真的很好。”
鲍学姐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希望教授能成功。”
“嗯′”
彭大玖说,“我只能说,如果是我,我也会选这个。”
鲍学姐看着他,开心的笑了。
“谢谢你,大玖。”她说,“能被建筑系的大才子评价,我人生知足了。”
学姐收起图纸,往外走。走到门口,走到一半,又滑稽的回头。
“对了,晚上学校有个晚会,你去吗?”她问,“听说挺热闹的。”
彭大玖愣了一下。晚会?
彭大玖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有一条消息,是沈西上午发来的:
“晚上学校有晚会,一起去吗?七点在主楼门口等你。不回就当同意啦。”
彭大玖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五十八。
“操!!!你妈!!!”彭大玖骂了一句,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他跑到主楼门口的时候,已经七点三十分了。
雪已经停了。
门口的灯苟延残喘的亮着,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光晕里站着一个人,穿着件明黄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一支红玫瑰,正在雪地里跺脚。
是沈西。
彭大玖跑过去,气喘吁吁:“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忘了——”
沈西转过头,看见他,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鬼迷日眼的狗。
“没事。”他顺手把玫瑰递给我,“给你的。”
“下次不要这样等我了,我不一定每次都会来。”
“就等就等,我要等你到天荒地老”
沈西在彭大玖身边野兔似的蹦蹦跳跳的,吵闹着,自娱自乐上了头,便抓起彭大玖的手,望他耳后别。
玫瑰自然而然的挂在了彭大玖的耳朵上。
彭大玖呆住了。
和站岗的土拨鼠一模一样。
“今天是情人节。”沈西贱兮兮地笑着,“我从宴会顺来的~”
情人节。
彭大玖确实忘了。这段时间太乱,妈妈来,爸爸断生活费,找兼职,小组大赛,学姐的设计……他的日子乱如线团,哪里还记得什么情人节。
“情人节,鲜花,美人,日子美了。”
“你!”
彭大玖回过神来,抓起耳后的玫瑰。追着沈西满街道的跑。
他们看过斯德哥摩尔铅灰色的天空,踏过黑的五彩斑斓的柏油马路,路过老城区的红砖房,彭大玖一直追着沈西——那个明亮的黄色身影,一直看着冷色调画布上那一抹多巴胺。
“停……停……咳咳咳”
彭大玖累的气喘吁吁,在街道上,弯下腰干呕。
沈西看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还没吃饭?”
彭大玖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吃饭没有。”沈西说,“晚会还没结束了,你要是没吃饭,我们先去那里吃点东西。”
彭大玖看着眼前这个人。
他站在雪里,手里拿着玫瑰,头发已经结冰了,脑袋上冒着热腾腾气。
“沈西。”彭大玖开口。
“嗯?”
“你为什么不在晚会上等我?”
沈西歪了歪头,像一只理所当然的狗:“我觉得,你不会去晚会上找我的。”
“那你就在主楼门口等我?我又不一定从主楼门口出去,晚会上起码暖和。”
沈西想了想,说:“一定,我愿意等,你一定会。”
又是这句话。
“你愿意等,你愿意对我好,你愿意这个愿意那个。”彭大玖忽然有点急,“你就没有什么不愿意的吗?”
沈西看着他,目光很静。
“有。”他说。
“什么?”
“我不愿意你难过。”沈西说,“我不愿意你一个人扛着。我不愿意你明明不开心还要说‘还行’。我不愿意你站在窗户后面,觉得外面的人和你没有关系。”
彭大玖愣住了。
雪落在他们之间,细细的,无声的。
“彭大玖。”沈西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很认真,“我喜欢你。”
彭大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不是开玩笑。”沈西继续说,“上次说是开玩笑,是因为我怕你还没准备好。但今天不想开玩笑了。今天是情人节,我想认真说一次。”
他把玫瑰往前递了递,玫瑰上落了几片雪花。
“我喜欢你。”他说,“从第一次在图书馆看见你,就喜欢。喜欢你看窗外的样子,喜欢你安静的样子,喜欢你接过画时说的那声谢谢。喜欢你的一切。”
彭大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有很多声音在响。Lukas的声音,说他是个秘密。爸爸的声音,说要停他的生活费。妈妈的声音,说他不争气。还有他自己的声音,一直在说你不配,你不配被人喜欢,你不配被人认真对待。
他看着沈西,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那张被冻红的脸,看着那支落满雪的玫瑰。
他张了张嘴。
“我……”他说,
反胃的感觉又上来了。
沈西看着他。
彭大玖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对不起。”他说,“我不是……我不是不喜欢你。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彭大玖说不下去了。
“好。”他说,“你想要我等多久都行。”
彭大玖抬起头。
沈西把玫瑰又往前递了递。
“但这个你拿着。”他说,“送出去的玫瑰,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彭大玖接过玫瑰。
沈西问:“到底饿不饿?”
彭大玖愣了一下。
“晚会不去了。”沈西说,“太吵。我们去吃饭吧。我知道有一家店,意面做得特别好吃。”
彭大玖看着他,看着那张还在强撑笑意的脸。
“你不难过吗?”他问。
“难过啊,难受死了”他说,“但但一想到你后面会同意的,只是时间的问题,我等得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走吧。”沈西拉起他的手腕,“再不去那家店要关门了。”
他们走进雪里。玫瑰在彭大玖手里,花瓣上落着雪,雪在暖气里慢慢化开,变成水珠,像眼泪一样滚下来。
彭大玖低头看着那些水珠。
他想,这个人。
Lukas总让他等待,妈妈总是先走,沈西总是不问结果的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