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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蒋回&李客寻 县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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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的菜市场里总是混杂着各种蔬菜鱼腥的刺鼻气味,蒋回孑然一身穿梭其间,青色水泥地板上满是残渣鳞片。
他已经回来一周了。
今天中午一过,他就要骑着自己拉风的摩托重归城市。
“诶!刘大姐!”蒋回走到一处卖猪肉的摊边,“嚯,今天这肉块头够大。”
刘大姐也算从小看着蒋回长大的,她笑道:“可不是,而且新鲜着呢,冻过刚拿出来不久,就等你来!”
女人声音刺耳,可放在如此喧闹的菜市场内倒显得温和许多。
蒋回用手指戳了戳肥肉相间的猪肉:“给我弄两斤。”
“得嘞!”刘大姐取下猪肉,佩戴袖套的双手手起刀落,她问:“这回啥时候回去呀?你比上一次待得久哦。”
“今天。”蒋回掏出手机就要扫码,“下次估计要到六月了。”
“六月?又过去两个月呀?”刘大姐拿塑料袋装好猪肉,怕袋子会坏,再套了一个。
“嗯,我那店事多,刘大姐,钱我付完了,下次回来我主厨,到时候请您来我家吃饭。”蒋回笑容明朗,在这仍旧寒意汹涌的四月,令人心头一暖。
“好啊。”刘大姐笑眯眯的,待蒋回走开两步,她立马忍不住向邻摊摊主们炫耀:“哎呦,这孩子懂事,从小就孝顺……”
蒋回不聋,刘大姐嗓门大,他自然能听见。
又在菜市场逛了好一会儿,蒋回手中从开始的一袋猪肉,变成了一堆黑色红色,大小不同的蔬菜袋——他早就决定今天中午回去前要为爸妈做顿丰盛的午饭,挑的也都是他们爱吃的。
买完食材,蒋回干脆从菜市场后门绕出去,他的车停在对面超市旁,三分钟就能走到。
临近出口,他一边走一边埋首清点食材,喧杂的环境容易让人忘记很多事,他怕自己漏买,不想大中午骑车又跑一趟。(而且那时候估计都不剩什么了。)
正清点着,脚跟似是绊到了什么东西,蒋回猛地踉跄了一下,菜市场地滑,他差点摔个狗啃泥。
“我靠!”蒋回站稳身子,有些生气地朝源头望。
一个衣着破烂的小孩,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土,唇色苍白,头发如同凌乱的鸟窝。
他感受到融入怒意的视线,原本还得以舒展的身体此刻更用力地朝角落缩去,打着寒颤,不敢直视来人。
蒋回的目光毫不掩饰,鄙夷地打量着他——他看着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怎么满身脏兮兮的,像从鬼门关跑了一趟。
蒋回蹲下来,与他平齐,说:“一句对不起也没有吗?”
小孩愣了一下,不对,准确说,是先抖了一下,再愣了一下。
“对不起……”
“说话瓮声瓮气的,”蒋回问,“你抖什么呢?走丢了?”
小孩不说话。
蒋回:“你多大了?”
还是不说话。
蒋回懊恼:“啧,我又不会吃了你,这样吧,我先说,我二十二了,你呢?”
小孩这次有了反应,抬眸瞅他一眼,哆嗦着说:“……饿。”
都已经到身体的本能驱使他向陌生人说出“饿”了吗?
蒋回记得自己口袋里有颗不二家棒棒糖,他腾出只手去摸,果真摸着了,递过去:“诺。”
小孩饿虎扑食,迅速夺来,捣鼓半天才将其拆开,蒋回趁机问:“你多大?”
小孩送食入口的动作一顿,像是不知究竟该不该吃一般。
“十五。”
蒋回显然没注意他的动作,无奈道:“和别人说话能不能大声一点?你一直这样吗?”
小孩摇头。
菜市场七点过后的人流格外多,蒋回虽不怕尴尬,但也担心撞着别人,于是提着那些袋子,找店里阿姨要了几张大报纸铺在地上。
旁人来看或许不能理解他的做法,但其实他一早就有了猜测,小孩可能经受了非法对待。蒋回脑子里的想法很简单,他觉得只要自己多待在那孩子身边一秒,那孩子继续受伤害的机会便会少一分。
“怎么不吃?”蒋回故意吓他,“怕我是坏人啊。”
小孩反应快,闻言话也不说拔腿就跑,蒋回眼疾手快抓住他,更加确定先前的猜测。
“救……”
见小孩准备喊“救命”,蒋回忙捂住他的嘴。
“行了行了,我逗你玩呢,你看我大包小包的能像拐卖犯吗?”
小孩思索一番,好像也是。
“我问你,你从哪来的?”蒋回拽着他坐下,十五的孩子个头及他肩膀,瘦骨嶙峋。
“……乡下。”
“有在读书吗?”
“没有。”
“那你这十几年都在干嘛?”
“……”
蒋回一不小心把天聊死了,他生硬地解释:“呃……我是说,你父母怎么没供你上学?”
他们这一带算是国家第一批重点扶贫地,按道理,乡村的孩子应该都有公立学校读才对。
“他们,死了。”小孩平静道。
蒋回拍额,后悔:“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
“没关系。”
“你叫什么名字?”蒋回照例首先说:“我叫蒋回,回家的回,认识吧。”
他大概是真糊涂了,这么简单的字没读过书也认识吧。
“认识。”
“到你了。”
小孩含住糖果,葡萄味的酸甜在口腔中弥漫,他迟疑片刻:“我叫,李客寻。”
“哪个克?哪个询?”
李客寻摊开手心,拿手指比划。
蒋回:“这样啊。”随后笑嘻嘻地:“你的名字像诗人一样,就那种,吟诵山水的。”
听见“山水”二字,李客寻的表情立即变得又忌惮又厌恶:“我讨厌山。”
蒋回一懵:“为什么?”
李客寻咬牙,逃离大山后,他开始害怕孤身一人,菜市场是他认为较为安全的庇护所,他居身在角落,看着形形色色的人路过,多想要大哭一场,倾诉一场,即便是陌生人。
暗无天日的生活终于结束了,心口的郁闷与委屈便如海潮般泛起波浪,令他鼻尖酸涩。
可大脑却清醒地控制着他,告诫他戒备,也告诉他这样给别人徒增烦恼。
只是现在蒋回主动问起,那他还要不要……
终究是嘴快一步。
“因为我被……”
话音未落,蒋回手机响了。
蒋回接电话。
“喂,妈。”
“娃儿,你去哪里了嘞?一早不见你。”
蒋回安慰道:“在菜市场买菜呢,妈,今天中午给你们准备满汉全席。”
妈妈松一口气:“好哦,听你说今天要走,我还以为你一早就回去了。”
“怎么会,妈你早上去跑跑步,做做锻炼,我还有一阵才能回来。”
”好嘞。”
挂断电话,蒋回回到刚才的话题:“你说什么?”
李客寻垂眸:“没什么……”
“没什么没,我听见你说话了。”
“我……”
“不准狡辩,说。”
李客寻有些想笑,却不知这笑意从何而来,他小声说:“我被拐进过山里。”
蒋回瞬间凝滞。
“一年,才跑出来没多久。”
蒋回设想过很多小孩遭受虐待的场景,但没想过会是拐卖,他抓着李客寻的手腕起身,又弯下腰拿菜:“走。”
李客寻明显抗拒他的行为,问:“去哪?”
“警察局,”蒋回说完,改口:“不,你和我回市中心,去市警察局。”
“不用了,”李客寻只想过倾诉,根本没动过警察局的念头,“不会有人管的。”
也管不到。
那里穷乡僻壤,连日本鬼子都找不到对地方,警察怎么会管。
要真能管,他也不会七次逃跑,七次都被那群村民抓回去殴打。
“你又怎么知道?2020年了,法治社会,就算他们管不了,你也能得到法律的补助。”蒋回的每一个字铿锵有力,几欲穿透李客寻冰冷的心脏。
李客寻没动。
“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