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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蒋回&李客寻 因为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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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先前感受到李客寻对于法援的抗拒,蒋回一路上都在念念不啜。
他好歹是拿过年级政治单科王的人,给李客寻普法时侃侃而谈,也不管对方是否能听懂那些专有名词。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蒋回拽着他来到父母住的小区,这一带绿化面积大,单元楼下的绿荫路边有许多叔叔阿姨晨跑跳操,下棋闲聊,在这样恬淡的环境里,蒋回感觉李客寻紧绷的手臂放松了些,他问,“说真的……不知道问这个好不好,以前我还只听说过拐女孩进大山,你……”
李客寻是个男孩,蒋回猜他该是被拉去当劳动力了。
但李客寻没有回答,只说:“别问了。”
蒋回就识相地闭上了嘴,也不再普法了。
“你站楼下别动,”蒋回说,“我上去放个菜,再带你回市里。”
李客寻点点头,模样看着毫无信任度。
他总觉得这孩子内心仍旧抗拒,叹了口气,干脆把人带至家门前:“别跑嗷。”
一步三回头。
李客寻不禁无奈。他盯着蒋回的背影,看他开门,又听见蒋回妈妈热切的声音,两人对话在不远处,李客寻听得清楚——阿姨不舍,也隐隐听出蒋回话中的遗憾。
这种敏锐的语言判断力,是他被拐进山后的必修日常,否则一个让人不满意,他免不了一顿毒打。
“好啦,妈妈理解你的善良,六月再回来好了。”
李客寻忽然就特别自责,他仅仅躲在菜市场休息了会儿,没想要破坏他人的幸福。
“嗯,妈,那我就先走了。”蒋回摇手再见,一阵急促的下楼声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几乎是瞬间追下去,“李客寻!”
到底是大山“训练”来的速度,蒋回费好大劲才终于逮着兔崽子。
他气喘吁吁,生气道:“我不是说了别走?!”
周围行人朝他们投射好奇的眼光,有人喊:“回啊,这个娃娃是哪个哦?”
“没看见过。”
一位大姨走近:“这娃一身脏哟……哎呀!这是血吗?!”
蒋回顺着大姨指示的方向望去,竟发现李客寻腰间真的在渗血,他问:“你怎么没早告诉我?”
李客寻不语。
料峭四月,他从山中狂奔回来,早就忘了什么是痛。
大姨忙道:“快送这娃娃去医院啊蒋回。”
蒋回恍然:“对,去医院,大姨我们先走了。”
“去吧去吧,”大姨边走边嗑瓜子,转身对那群妇女们叹气,“一个野孩子,全身都是泥……”
李客寻沉默。
“上车。”
或许是由于李客寻上衣颜色本就较深,即便渗出了血,一眼望去,效果也只像被打湿了般,更何况是蒋回这样的间歇性缺心眼。
李客寻迈腿跨上摩托车后座,蒋回轻轻扶了他一把,帮他坐稳。
“你抱紧我,我们先去医院。”
“嗯。”
嘴上答应,可蒋回骑了一路,能感受到的只有自己衣角被一股微弱的力量握着。
在医院前坪泊车,蒋回摘下头盔,又扶他下来:“让你抱着我的,你是怕我,还是觉得自己脏?”
李客寻:“我脏。”几秒后补充:“都是泥。”
蒋回:“我又不嫌弃。”
县城人民医院。
护士们提供了一套病号服给李客寻,他的伤口面积不大,但身上的泥土很有可能造成感染,于是叫李客寻先洗澡。
他两天没闭眼,没洗澡了,这会儿接触热水,水流刺激伤口也完全不顾,只愿冲洗个痛快。
洗干净出来的李客寻让蒋回惊了。
原来他不是真的黑,而是灰尘泥土盖在他脸上,叫人以为他黑,实际上,这李客寻眉清目秀像个女孩。
蒋回取出抽屉里的吹风机,调暖风体贴为他吹头发。
李客寻打了个哈欠,整整一年,他都快要忘记使用吹风机吹头发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太舒服了,没有冬日冷风吹在头顶的刺骨,只有温暖如夏日般的热气,以及那双穿横于他发间给予安全感的手。
“不是,站着也能睡着。”蒋回嘟囔,尝试横抱起他,李客寻被他弄得难受,蹩眉闷哼两句,蒋回秒道歉,“第一次抱,不好意思。”
诊断室。
“有蛮多伤口,但都是皮外伤,涂药就能好,”医生拨开李客寻不算浓密的黑发,“但是这种头皮上的,遮着看不见,这种少涂,尽量不要洗头。”
“好的。”蒋回应道。
“还有,他腰部那一块应该是不小心撕裂了,原本结了痂的,”医生固定好纱布,“纱布的话一天换一次。”
“没问题。”蒋回又应。
医生撕处方纸给他:“你拿着这个去缴费取药吧。”
蒋回还是不会公主抱,干脆把李客寻抗了出去,人平放在医院的长椅,自己到取药处取药缴费。
时间已经临近中午,李客寻还在睡——涂药时也在睡,好像疼痛感也叫不醒他。
再这样继续,估计今晚得待医院了。
蒋回长叹一口气,麻烦地想,他必须得回店啊,好多麻烦的纹身款式都约了他,超时要赔钱的。
“……嗯,你在睡觉吗?”李客寻像和他心有灵犀,突然苏醒了,一扭头看蒋回紧闭着眼,身体歪斜着。
蒋回:“什么时候醒的?”
“刚才。”
“哦,睡饱没?”
李客寻揉了揉眼,依旧很困,“还好。”
蒋回:“那……你想不想再睡会儿?”
“不了。”李客寻坐直,眼神平视前方,故意装成精神抖擞。
蒋回挠头:“那行,咱们走吧。”
两人在太阳当头时回到市区。
他跟着蒋回进派出所,玻璃自动门敞着,里面的长椅上坐着几个人——满脸愁郁的,还有气定神闲的。
蒋回往前台走:“你好,我要报警。”
“您说。”女警很有礼貌。
“是这个孩子,他被人贩子拐进大山,今天刚跑出来,我在菜市场碰见的他,因为孩子身体有伤,带他去过一趟医院。”
女警严肃地倾听,转头问李客寻:“你叫什么名字?”
“李客寻。”蒋回帮他说。
女警开始拨电话:“稍等……喂?洛警官……嗯,一起拐卖案……对,好。”
挂完电话,女警从前台出来,领他们去做笔录:“洛局马上到,你们先进去等等。”
那是一条宽敞的走廊,坐在里面的人大部分拷着手铐,李客寻小声问:“我们不用拷吗?”
蒋回低声:“不用,对了,你还记得当年拐走你的人长什么样吗?”
李客寻摇头:“没见到正脸。”
蒋回:“地点呢?还记得吧,警察会问这个的,所有话都要如实说给他们听。”
李客寻点点头,很乖。
趁着这会儿无聊,蒋回打探道:“以前见过警察吗?”
李客寻摇头,他对于警察的印象几乎为零,当年爸爸出车祸,妈妈为了不让自己留下阴影,都是独自一人去面对,后来妈妈也走了,村长不想闹大,也是连哄带骗给了他一笔小钱就了结此事。
见李客寻的思绪又不知道飘去了哪,蒋回眨眨眼,不再多问。
半小时后,那名名叫洛警官的警察招呼蒋回进来,约莫十分钟后换李客寻进去。
洛警官的问题同蒋回说的如出一辙,而李客寻也还是那个回答:“没见到正脸。”
洛警官问:“那什么时候被拐的?什么地点被拐的?”
李客寻一五一十地说了。
一年前,他正在一家非法店铺内打童工,包吃住,每月赚六百。
那天下班,店主开车接他家小孩放学,李客寻拿着工资,他看上了一款陀螺玩具,两个装,还配带“陀螺斗场”,他可以和店主儿子玩,于是趁人未归,他揣着一百元就自己出发了。
买到陀螺套装,他已经很累很累,毕竟广场离店铺太远,折返又要走好长一段路程。
李客寻找了处空地坐着歇息,一双大手突然捂住了他的口鼻。
手上摸了药粉,李客寻一吸,没多久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他人正躺在冰冷的地板上,陌生的环境,周围人的讨论声也是陌生的语言,他慌了,猛推开门跑出去。
“你这个娃跑啥嘞,”一个人揪住他的后领,“你回不去。”
你回不去。
那手如此有力,李客寻的挣扎不堪一击。
“放我走!走开!救命啊!”李客寻的心情仿佛回到了七岁那年,他眼睁睁看着村里恶霸将他妈强/奸后,活生生打死的绝望。
人贩子。他曾无数次听说这一词,小学老师也无数次让他们提高对陌生人的警惕,不要上陌生人的车,不要吃陌生人的糖,可明明他没有吃糖,也没有信任何人。
“留在这,和我家女娃娃结婚干活!”一位身材矮小,神似猩猩的老奶奶瞪眼喊道。
“我不要!”李客寻奋力扭身,灵活如蛇,他钻缝隙挣脱桎梏,抬腿就跑,“救命啊!”
李客寻那会儿从来没想过,整个村子里的人竟然都是同伙。
他往左边跑,左边的人家便降住他,他往右边跑,右边的人家围住他。
这群面相凶狠的村民好似山里的怪物,要吃了他了,他们要吃掉他……
李客寻落网,密不透风的网面使他呼吸困难,天地间只剩黑暗与崩溃,这时他听见一位姑娘的哭闹,之前瞪眼老奶奶的嗓音又传来:“十五岁了不结婚!你什么时候结!赶紧给我要娃娃!”
女孩尖叫一声,朝屋顶跑去,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人已经跳下来了。
他们把李客寻关进屋子,跑去观察女孩,但却连一个慌张的脸色也没有。
这一年间,女孩身体抱恙,李客寻幸运地只被安排干农活。
李客寻经常逃走,因为这儿只有一条公路,走那边会被逮,他就鼓足勇气进山。
七次逃跑,七次被抓,七次挨打,有时他逃跑的路程不够长,自以为到了出口,结果却是村民骑着摩托守株待兔。
太可怕了,李客寻甚至在警察局笔录室这样安全的环境下倾诉也抖得不行。
洛警官问:“你的父母呢?”
“死了……”李客寻交代,“爸爸开夜车出车祸,妈妈……被打死了。”
李客寻出来,蒋回拍拍他的背以作安慰。
洛警官:“这件事我们会展开调查,拐卖儿童这类罪犯我国向来严重打击。”
蒋回:“谢谢。”
洛警官:“这孩子的身份我们需要核实,你们有时间吗?”
“有。”
李客寻:“我有身份证。”
洛警官:“身份证在你身上?”
李客寻悻悻:“不在。”
派出所的信息网庞大复杂,由于李客寻办过身份证,洛警官叫人报了名字很快就找到了。
信息上显示的的确是父母双亡,洛局说:“你没有父母,这几天要不先待在警察局,而且你的身份证过期了,得换。”
李客寻琢磨一番,刚想同意——
“警察,我出钱帮他办身份证,”蒋回插嘴,“让他先寄住我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