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沉土 ...
-
王城的硝烟散尽不过七日,人间已换了人间。
废除种姓的律令,顺着恒河、印度河,一路向西、向南传去。曾经闻达利特而色变的城邦,如今也只能在惶恐与观望中,沉默地收下新王罗摩的文书。婆罗门守旧派残余不敢再明着对抗,只能躲进深山古寺,偷偷重诵被封禁的旧吠陀,等着天界再临,等着“神罚”清洗人间。
圣殿之内,阿衍已将那段被抹去的创世历史,刻在了新的石壁上:
原人非恶,暗核非污。诸神窃力,种姓为笼。
每日都有祭司、平民、甚至曾经的高种姓婆罗门,前来跪拜这段真相。阿衍却从不出面,只终日坐在恒河岸边,望着西方天际。
迦尔知道,他在等一个方向。
等原人碎片的指引。
暗核完全觉醒后,迦尔便能隐约感知到,这世间散落着八道与自己同源的气息。它们沉在大地深处,藏在文明废墟里,散在千万年无人问津的尘土中。
那是创世原人被诸神撕裂时,散落的八片心核。
每一片,都承载着一段被遗忘的历史。
每一片,都对应着一片古老大地的魂魄。
这一日,恒河水面无风自动。
迦尔胸口的暗核轻轻一震,一道意念,自极西之地传来。
那里有黄沙,有死河,有被泥沙掩埋了千年的巨大古城。
阿衍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
“感应到了?”
迦尔点头:“西边。很远。”
“那是印度河流域,比婆罗门、比吠陀、比恒河文明,还要古老得多。”
迦尔转头看他。
“世人只知恒河之侧的梵音,却不知千万年前,西方早有一片更繁盛的文明。”阿衍望向西方,像是可以穿透云层与黄沙,“那里有城,有街,有砖房,有水道,有 you 无法想象的秩序。没有种姓,没有神权压迫,人人安居,城廓井然。”
“那是……摩亨佐·达罗。”
迦尔胸口的暗核,再次震颤。
“那片文明,为何消失?”
阿衍淡淡道:“因为它不尊诸神,不信种姓,不接受‘高低贵贱’。”
“诸神震怒,降下灾变。
大河改道,黄沙覆城。
一夜之间,整个文明被埋葬。”
“你要找的第一片原人碎片,沉土之心,就在摩亨佐·达罗的古城最深处。”
恒河文明的种姓,是表。
印度河文明的覆灭,是根。
他要取回的,不只是力量。
还有一段被神刻意抹去的、人真正存在过的历史。
王宫议事大殿内,气氛肃然。
罗摩一身金甲,立于地图前,指尖点在西方那片空白之上。
“摩亨佐·达罗,死城之丘,无人敢近。”副将低声道,“传说那里被神明诅咒,踏入者必死,风沙会吞掉所有生灵。”
“诅咒只是神用来掩盖罪行的说法。”罗摩道,“迦尔去取碎片,天界随时可能二次降临。我必须守住王城,守住四方邦国,不让旧贵族与神仆有可乘之机。”
他不能跟去。
他是人间之盾。
“传我命令:
一、全军进入战备,王城、恒河渡口、圣殿三方布防;
二、派出轻骑,一路向西,为迦尔探明道路,掩护行踪;
三、所有城邦,必须在一月内宣誓归顺,凡敢勾结旧神、阻挠新法者,视为叛国。”
“是!”
军令铿锵,传遍王城。
与此同时,香料行地下密室,气氛却异常安静。
苏提肥胖的身子陷在软垫里,面前摆着一卷比他年纪还要大上数倍的古道商图。
伙计站在一旁:“老板,您真要把这张图送出去?这可是家族几代人用命换来的西域商道,连王族都没有完整版本!”
苏提没抬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泛黄的图纸。
“别人看摩亨佐·达罗是死城,是诅咒。我看它,是源头。”他慢悠悠开口,“商人逐利,可也要知道,利从哪来。”
“没有那个文明,没有那段人人平等的历史,我们吠舍,永远只是低三下四的商人。”
他将商图卷起,用蜡封好。
“送去给迦尔身边的亲卫。”
“告诉他们,顺着印度河古道走,避开流沙、神祠、守旧部落。这张图,能让他们少走三个月死路。”
伙计一惊:“老板,我们这是……彻底站在神的对立面了?”
“我站在人这边。”
“神若灭人,我便助人。”
三日后,迦尔动身。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一身黑衣,一匹瘦马,一袋清水,一卷苏提送来的古道商图。
他身后,远远跟着一队罗摩派出的轻骑,只掩护,不靠近。
越往西走,人烟越稀。
恒河的绿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黄褐色大地。风越来越干,空气里带着沙砾的味道。
曾经的繁华城邦,变成了零星的村落。
村落里的人,依旧保留着旧时代的恐惧,看见迦尔,便慌忙关门闭户,不敢对视。
他们听说了王城废除种姓,却不敢信。
他们听说了有人与神开战,却只当是妖孽乱世。
神的谎言,统治了人间千万年。
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彻底抹去。
迦尔路过一个小村落时,恰逢一名婆罗门祭司,在村口诵经。
祭司看见迦尔,立刻面露厌恶,高声呵斥:“不洁之人,远离此地!莫要玷污神明庇佑的村落!”
村民们更加恐惧,纷纷跪地,祈求神明宽恕。
迦尔停在村口,没有发怒,没有动手。
他只是抬手,轻轻按在身旁一棵枯死的老树上。
暗核之力微微一动。
下一刻,枯木抽芽,绿叶新生。
全村人目瞪口呆。
那名祭司脸色煞白,连连后退:“妖术……这是妖术……”
“这不是妖术,这是你们脚下大地的力量,是你们每个人身体里,都藏着的力量。”
“神没有把你们分成贵贱。
是有人,用神的名义,把你们锁在了恐惧里。”
他没有再多说,策马离去。
村民们依旧跪在地上,却不再是畏惧,而是茫然。
枯木新生的画面,刻在了每一个人眼里。
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名祭司瘫坐在地,第一次对自己念了千万遍的经文,产生了动摇。
西行第十九日。
天地之间,只剩下黄沙、热风、与死寂。
前方,一座巨大的、突兀的土丘,静静卧在大地上。
没有植被,没有生灵,只有被风沙侵蚀得残缺不全的砖石,露出一角。
这里就是摩亨佐·达罗。
死城。
被诸神埋葬的古文明。
迦尔下马,徒步走上土丘。
脚下每一步,踩的都是千年的砖石、破碎的陶片、湮灭的生活痕迹。
这里曾经有街道,有房屋,有浴场,有粮仓,有排水系统,有千万人居住、生活、欢笑、劳作。
一夜之间,全部归零。
暗核在胸口剧烈跳动,指引着方向。
古城最中心,最高的那片土台之下。
迦尔一步步走向中心。
风沙在他身边盘旋,却吹不进他周身三尺。
无形的力量,在大地深处苏醒、呼唤、共鸣。
就在他踏上中心土台的那一刻——
整个土丘猛地一震!
黄沙轰然滑落,露出下方巨大、完整、保存异常完好的石制祭坛。
祭坛没有神像,没有经文,只有一圈圈同心圆,象征天地同源,众生归一。
没有尊卑。
没有种姓。
没有神。
迦尔胸口的暗核,几乎要破体而出。
“沉土之心……”他轻声道。
就在这时,祭坛中央的地面,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一道微弱的、土黄色的光芒,从缝隙中透出。
那是大地的力量。
是原人八心之一——沉土之心。
迦尔蹲下身,伸手,轻轻触碰那道光芒。
一瞬间,无数画面、声音、记忆,如同洪流,冲入他的脑海。
他看见了千万年前的天空。
不是黄沙,是碧水蓝天。
印度河宽阔平稳,两岸草木繁盛。
摩亨佐·达罗的街道整齐划一,房屋用烧制的砖块砌成,排水管道四通八达。
男人劳作,女人纺织,孩童奔跑,商人交易,没有鞭打,没有歧视,没有谁比谁更高贵。
这里没有至高祭司,没有王族压迫,没有种姓枷锁。
人们敬畏天地,却不跪拜神明。
人们遵守秩序,却不臣服强权。
这是人间真正的黄金时代。
直到——
天界裂开,诸神降临。
金色的身影悬浮在空中,俯视着这片繁荣却“不敬神”的文明,眼中只有厌恶。
【“此民无尊卑,无序无别,不配活在天地间。”】
【“不信神,便灭世。”】
灾难降临。
天空降下烈火与狂风。
大河暴涨,随即干涸改道。
大地震动,城墙崩塌。
黄沙从远方席卷而来,一层又一层,将整座城市、整个文明,彻底埋葬。
千万人哀嚎、哭泣、绝望。
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
只是活成了神最害怕的样子——
自由、平等、不信天命。
一位老者,抱着孩子,跪在即将被黄沙淹没的街道上,用尽最后力气,将一道微弱的光芒,按进地面。
那是他从先祖手中继承的、原人碎片的力量。
“活下去……”
“等一个……能把我们的故事,讲出去的人……”
光芒沉入大地。
黄沙覆盖一切。
繁华落尽,文明沉寂,历史被抹去。
迦尔猛地回神,眼眶微热。
他不是为自己,是为那千万个无声死去的人。
他们不是贱民,不是妖孽,不是不洁。
他们是最早活明白的人。
“我来了。”
他轻声说,对着黄沙,对着古城,对着千万埋骨于此的灵魂。
“我带你们回家。”
迦尔掌心暗核之力全开,漆黑与土黄两道光芒,同时绽放。
祭坛中央的沉土之心,缓缓飞起,落入他的胸口。
没有剧痛,没有狂暴。
如同大地托举万物的力量,融入四肢百骸。
第一片原人碎片,归位。
一瞬间,整个摩亨佐·达罗古城,再次震动。
黄沙退去,街道重现,砖石发光,沉睡了千万年的古城,在这一刻,短暂苏醒。
不是幻象,是大地的回应。
迦尔站在古城中央,闭上眼。
他能听见千万人的声音,在心底回响。
不是哀嚎,不是怨恨。
是平静的、释然的、终于被记住的安宁。
“谢谢……”
“谢谢你……记得我们……”
迦尔轻声回应:
“我不会让你们,白死。”
“我会让人间,重新变成你们曾经活过的样子。”
同一时刻,九天之上,天界神殿。
三道金色神影,同时睁开眼。
【“第一片心核……归位了!”】
【“是摩亨佐·达罗的沉土之心!那片被我们抹去的文明,醒了!”】
【“此子成长太快,再等下去,八片心核合一,我们再也压制不住!”】
【“通知人间所有神仆、旧祭司、守旧王族。
【“杀迦尔,毁古城,抢碎片。”】
【“若不能阻止,便提前开启神罚降临。”】
【“我要让人间知道——
反抗神的代价,是再死一次。”】
风沙骤然变得狂暴。
远方,无数穿着祭司黑袍、手持圣杖的身影,正朝着摩亨佐·达罗,飞速赶来。
沉土之心,让他与大地彻底相连。
千里之外的风吹草动,敌人的行踪,尽收心底。
他能感觉到,大批旧神信徒,正在逼近。
但他没有慌。
没有怒。
他抬手,轻轻按在古城的砖石上。
“安心睡吧。”
“我会回来。”
“带着所有碎片,带着真相,再来看你们。”
黄沙缓缓落下,重新覆盖古城,将这段历史,暂时还给大地。
迦尔转身,踏上归途。
身后是死城,是历史,是千万亡魂的期盼。
身前是王城,是人间,是尚未结束的战争。
第一片碎片,已在心中。
还有七片,散在四方。
下一片,在恒河源头,雪山之下。
那里藏着第二种古老历史,第二段被神抹去的真相。
迦尔抬头,望向天际。
云层深处,有神在怒。
“你们怕了。”
“很好。”
“我会让你们,更怕。”
黑色身影,一步步走入黄沙。
大地在他脚下,轻轻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