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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血泉 ...

  •   自摩亨佐·达罗死城归来,迦尔没有立刻返回王城。
      暗核与沉土之心相融之后,他对大地的感知已深入岩层,能顺着地脉的震动,捕捉到第二片原人碎片的位置。那气息不在恒河中下游的繁华城邦,也不在南方密林,而是向着极北,一路攀升,直至冰雪覆盖的高原边缘——那是被后世称为迦湿弥罗与犍陀罗的地界,是印度河文明消亡之后、雅利安吠陀文明尚未完全覆盖之前,一片独自璀璨了上千年的雪域古地。
      罗摩与阿衍曾在他临行前叮嘱,北方是险地。
      高山阻隔,气候酷寒,部落林立,信仰驳杂,既不属于恒河婆罗门的核心疆域,也不受中央王权管辖。更重要的是,那里流传着最古老的修行传统,比吠陀更早,比梵天湿婆的传说更原始,被后来的正统教派视为“外道”“蛮荒”。
      迦尔一路北行。
      越往高处走,气温越低,空气越清冽,草木从茂密丛林变成稀疏针叶林,再到裸露的岩石与终年不化的积雪。风里不再有香料与烟火气,只剩下冰雪、山泉与岩石。
      他没有骑马,只凭暗核之力行走。
      大地在他脚下如同活物,每一步落下,都能接收到地脉传来的记忆碎片。
      他“看见”过千万年前这里的模样:
      不是如今的苦寒孤寂,而是湖泊连片,草木丰茂,部落聚居,石屋林立。人们不拜天上的威严神祇,不诵等级森严的经文,而是敬山、敬水、敬雪、敬泉、敬星辰运转、敬生死轮回。他们在山洞中刻下古老的岩画,在泉眼旁举行朴素的祭祀,在雪山之下修行冥想,追求的不是神明的宽恕,而是自我与天地的合一。
      这便是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前吠陀时期的西北雪域文明。
      它后来与东来的文化交融,孕育出犍陀罗艺术,影响了整个北方的信仰形态,却在婆罗门教确立种姓秩序之后,被一步步边缘化、妖魔化,最终只剩下冰封的遗迹,沉默在雪山深处。
      而第二片原人碎片——雪泉之心,便沉在这片文明的源头之地。
      迦尔走了整整十日,终于抵达雪山环抱之中的一片谷地。
      谷地中央,有一汪永不封冻的泉眼,泉水从地底涌出,清澈见底,冒着淡淡的白气,在冰天雪地中格外醒目。四周散落着残破的石坛、岩刻、图腾,没有神像,只有螺旋、太阳、山形、水纹的符号,古朴而苍茫。
      这里便是雪泉古址。
      他刚一靠近,胸口的暗核便剧烈震颤,沉土之心随之共鸣。
      这片古地早已被世人遗忘,连神明都懒得在此降下监视。
      迦尔缓步走到泉边,俯身望去。
      泉水极静,倒映着雪山蓝天,也倒映着他的身影。
      可下一刻,水面微微波动,映出的不再是他的模样,而是一段被冰封的历史。
      ——那是真正属于这片土地的、不曾被篡改的过去。
      他“看见”了古迦湿弥罗的先民。
      他们皮肤黝黑或浅褐,与后来的雅利安人相貌不同,是印度河流域先民的一支北上后裔,在此定居,建立部落,形成独特的文化。他们没有种姓,没有贵贱,只有自然形成的长者、猎手、医者、修行者,各司其职,彼此相助。
      他们敬畏雪山,认为雪山是天地脊梁,支撑苍穹;
      他们敬畏雪泉,认为泉眼是大地血脉,滋养万物。
      先民之中,有一群人不事生产,不入纷争,终日在泉边静坐,在山洞冥想。
      他们不是后来的婆罗门祭司,不向神明献祭,不索取特权,只是倾听天地的声音,理解生死的道理,记录岁月的流转。他们被称为“静思者”,是这片土地最早的修行者。
      他们手中,握着原人撕裂后散落的第二片心核——雪泉之心。
      这颗碎片不主杀伐,不主大地厚重,而主清净、记忆、觉醒、不灭。
      它承载的是人类对自我、对天地、对真理最本初的追求。
      静思者们代代守护雪泉之心,不将它用于争斗,不将它化为权力,只让它静静滋养泉眼,守护这片谷地的安宁。他们相信,力量不是用来压迫同类,而是用来守护生命。
      这样的岁月,持续了数百年。
      直到一群来自北方高原的外来者——雅利安人部落,逐渐南下,进入雪域边缘。
      最初,他们只是迁徙、放牧、寻求生存之地,与本地先民和平相处,互相交换物产,学习彼此的知识。
      可随着雅利安人人口增多,势力壮大,他们带来了自己的神祇、自己的语言、自己的秩序观念。
      他们开始划分族群,强调血统纯净,将本地先民视为“土著”“低等”,将静思者的修行视为“歪道”“亵渎神明”。
      矛盾,一点点积累。
      冲突,终于爆发。
      雅利安人中的祭司阶层,为了巩固统治,创造了以吠陀天启、祭祀万能、婆罗门至上为核心的思想体系。他们不能容忍雪域先民这种“无等级、无祭司、无神权”的存在,更不能容忍雪泉之心这种不属于他们体系的古老力量继续流传。
      在他们看来:
      ——不服从婆罗门,便是叛逆。
      ——不拜吠陀诸神,便是亵渎。
      ——不接受种姓秩序,便是蛮荒。
      于是,战争降临。
      雅利安人的战士手持青铜兵器,骑着战马,向着雪泉谷地发起进攻。
      先民们拿起石器、木棒、弓箭,奋力抵抗。
      他们不是为了征服,不是为了掠夺,只是为了守住自己的家园,守住自己的信仰,守住雪泉之心。
      可装备与战术的差距,太过悬殊。
      先民一个个倒下,石屋被焚烧,岩刻被砸毁,静思者被追杀。
      鲜血染红了雪泉,清澈的泉水一度变成暗红。
      最后一位守护雪泉之心的老者,带着重伤,退到泉眼中央。
      雅利安祭司站在岸边,高声呵斥,要他交出碎片,臣服新神新秩序。
      老者只是轻轻摇头,将雪泉之心按入泉眼深处。
      “你们可以占领土地,可以杀死我们,可以改写历史。”
      “但你们夺不走天地本源,夺不走人类对真理的追求。”
      “这颗心会沉睡,会等待,等到有一天,有人不再为权力而来,不再为征服而来,只是为了记住我们,为了让真正的历史重见天日。”
      祭司震怒,下令将老者推入泉底冰封。
      随后,他们对外宣称:此地先民是妖魔,是蛮族,是被神明净化的污秽。
      他们摧毁了大部分遗迹,抹去了文字记载,将这段历史从记忆中清除。
      从此,雪域之地,渐渐纳入吠陀文化的边缘版图,再也无人记得,这里曾有过一群不拜神权、只尊天地的静思者,曾有过一段平等安宁的岁月。
      雪泉之心,就此沉睡千年。
      直到此刻,迦尔站在泉边。
      水面上的记忆画面缓缓散去,泉水重新恢复清澈。
      一股力量,从泉眼深处缓缓升起,化作一道淡蓝色的光,悬浮在他面前。
      那便是雪泉之心。
      迦尔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道光。
      一片清净,涌入他的意识。
      他瞬间明白:
      八片原人之心,各有其义。
      沉土之心,是根基,是大地。
      雪泉之心,是记忆,是清醒。
      神可以摧毁城邦,可以屠杀生灵,可以建立压迫的秩序。
      但它们永远无法彻底消灭记忆。
      只要有人记得,历史就不会真正死去。
      只要有人追寻,真相就不会永远掩埋。
      雪泉之心,缓缓融入他的胸口。
      与暗核、沉土之心三道力量交织,让他可以听见每一段被压迫、被抹杀、被遗忘的历史在无声呐喊。
      他能清晰地“看见”剩下六片碎片的位置:
      一片在东方圣火遗迹,
      一片在南方古海岸,
      一片在中部密林深处,
      一片在西方古老战场,
      一片在北方高原之巅,
      最后一片,在天地交汇之处。
      每一片,都对应一段真实存在、却被后来的统治阶层刻意淡化、改写、掩埋的古印度历史。
      每一片,都代表着人类在种姓枷锁之前,曾经拥有过的自由、尊严、文明与信仰。
      就在雪泉之心完全归位的刹那,远在九天之上的旧神们,再次感知到了这股异动。
      【“第二颗心!他竟然拿到了第二颗!”】
      【“是雪泉之心!是记忆之心!他要把所有被我们埋葬的历史,全部挖出来!”】
      【“不能再等!一旦记忆觉醒,人间所有生灵都会想起自己曾经是什么样子,他们会彻底抛弃神权,抛弃种姓,抛弃一切我们定下的规矩!”】
      神意如雷霆,传遍人间所有忠于旧秩序的祭司、贵族、部落首领。
      【“诛杀迦尔!不惜一切代价!”】
      【“在他集齐八心之前,将他彻底抹杀!”】
      【“让雪泉之下的先民,永远沉睡,永远不得见天日!”】
      雪山之上,风云骤变。
      狂风卷着暴雪,呼啸而来,遮蔽天日。
      远处的山口,已经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身影。
      他们是来自各个城邦的旧婆罗门祭司、忠于旧神的武士、被蛊惑的雪域部落猎手,手持兵器、圣杖、弓箭,朝着雪泉谷地方向围杀而来。
      人数成千上万,遮天蔽地。
      他们要在这里,杀死迦尔,夺回碎片,重新掩埋这段历史。
      迦尔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永不封冻的泉眼。
      胸口三道力量同时轻鸣:暗核之苍茫,沉土之厚重,雪泉之清净。
      三者合一,形成坚不可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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