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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新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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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衍立在光影交界,白袍无尘,金饰微响,仿佛只是恰好路过。可迦尔看得清楚,对方浅金色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意外,只有近乎漠然的审视。
地上,几名婆罗门死士蜷缩呻吟,骨裂的刺痛,让他们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
一个赤手空拳的达利特,在被梵心印封印的情况下,放倒了四名受过专业暗杀训练的婆罗门死士。
这件事传出去,足以让整个王城的种姓秩序,再晃三晃。
迦尔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胸口的梵心印依旧灼热,每一次动用暗核之力,都像是有一根烧红的细针,在经脉里反复穿刺。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眼望着阿衍,黑眸里没有感激,没有畏惧。
他不相信这位高高在上的大祭司。
留他性命,是因为原人暗核杀不得;将他软禁,是为了将这颗定时炸弹握在手心。可如今,死士闯入偏殿,意图将他就地格杀,阿衍却来得“恰到好处”。
是默许,是试探,还是单纯的看戏?
迦尔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座吃人的圣殿里,除了自己,谁都不能信。
阿衍缓步走入偏殿,目光从地上的死士身上一扫而过,没有半分怜悯。这些人虽披着婆罗门的外衣,却不过是湿婆林那一脉养在暗处的刀。
旧派的手,伸得太长了。
“谁派你们来的?”
地上的死士脸色惨白,却依旧咬紧牙关,一言不发。他们既然敢入殿暗杀,就早已做好了暴露即死的准备。
阿衍眸色微冷,指尖轻抬。
一道细微的梵力射出,精准点在最前方那名死士的眉心。
那人浑身一颤,瞳孔放大,嘴唇不受控制地张合,意识被强行剥离,只剩下最本能的吐露。
“大祭祀长……湿婆林大人……命我等……净化邪物……以固神权……”
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殿内。
大祭祀长湿婆林,婆罗门的元老,种姓秩序最顽固的守护者。对那位老人而言,他这个身负暗核的达利特,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
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这才是婆罗门真正的态度。
阿衍收回指尖,眸中没有波澜,仿佛早已预料到答案。
“拖下去。”他淡淡吩咐,“废去梵力,逐出圣殿,永世不得再入摩耶。”
守在门外的侍从立刻入内,战战兢兢地将几名死士拖走。他们不敢看迦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那股“不洁之力”沾染。
偏殿内,再次恢复寂静。
只剩下阿衍与迦尔两人,空气安静得有些诡异。
“湿婆林不会罢休。”阿衍率先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今日是死士,明日,便会是圣水、咒杀、或是借王族之手。”
迦尔冷笑一声,“你们婆罗门,倒是上下一心。”
“婆罗门从不是一心。”阿衍抬眼,目光落在迦尔布满伤痕的脸上,“有人守旧,便有人破局。有人要你死,便有人——要你活。”
“你就是那个要我活的人?”迦尔挑眉。
“我只是不想原人暗核,在我主持祭祀的时期暴走失控。”阿衍毫不避讳,“你活着,圣殿安稳;你死,恒河染红。这笔账,我算得清。”
迦尔攥紧拳头。
果然。
在这位大祭司眼里,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不能轻易损坏的“器物”。
也好。
器物就器物。
只要能活着,只要能变强,只要有朝一日能砸碎这该死的种姓高墙,就算暂时被当作棋子,他也认。
“你想如何?”。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无名无分的达利特,我会对外宣称,你是我从恒河下游捡来的苦行者,身负特殊体质,入殿侍奉,听我调遣。”
迦尔瞳孔一缩。
苦行者?
侍奉?
这比软禁更加屈辱。
一个达利特,摇身一变成了大祭司的贴身侍奉者,等于将他彻底绑在婆罗门的战车上,成为所有人眼中的异类、叛徒、依附高种姓的走狗。
“我不做。”迦尔断然拒绝。
“你没有选择。”阿衍语气不变,“做我的侍奉者,湿婆林碍于颜面,不能再明目张胆地下杀手;做回达利特,你活不过三日。”
迦尔咬牙,喉咙间发出低沉的闷响。
愤怒、不甘、屈辱,种种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却又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是事实。
在绝对的力量与规则面前,他的反抗,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梵心印在你身,我不会碰你,也不会折辱你。”阿衍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补充道,“你只需待在我视线之内,保证暗核不乱。作为交换,我会给你活下去的机会,甚至……让你有机会弄清楚,何为原人,何为种姓。”
这句话,戳中了迦尔心底最深处的渴望。
他不想一辈子只做一个浑浑噩噩、任人宰割的达利特。
他想知道,为什么有人天生高贵,有人天生卑贱。
他想知道,体内的暗核,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他想知道,这神定的秩序,到底是谁在幕后操控。
“好。”
“我做。”
阿衍微微颔首,仿佛早已料到他的答案。
“更衣。”他转身向外走去,白袍扫过地面,不带走一片尘埃,“半个时辰后,随我入主殿,见王族使者。”
王宫大殿之上,国王端坐于象牙宝座。下方,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凝重。
站在最前列的,正是刹帝利王子——罗摩。
一身金色铠甲,腰悬弯刀,身姿挺拔,眼神锐利。与那些只会诵经祈福的婆罗门不同,刹帝利的权力,来自于疆土、军队与刀剑。
“陛下。”一位年迈的大臣出列,躬身道,“摩耶圣殿那边传来消息,梵天血祭虽已完成,但中途生变,圣殿封锁内外,似有大事发生。”
国王眉头紧锁:“阿衍祭司那边,可有解释?”
“大祭司只传了一句话,”大臣道,“恒河暗流涌动,神谕暂不可宣。”
“哼,神谕?”罗摩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声音洪亮,“依我看,婆罗门是有事瞒着我们王族!百年血祭,何等重要,如今封锁消息,分明是心中有鬼!”
他早就不满婆罗门压在刹帝利头上。
神权凌驾王权,这在他看来,本就是本末倒置。
“王子慎言。”另一位亲近婆罗门的大臣连忙出列劝阻,“阿衍大祭司乃是神明代言人,不可妄加揣测。”
“揣测?”罗摩眼神一冷,“昨夜圣殿异动,整个王城都能感受到那股诡异力量。如今婆罗门藏着掖着,难道要等灾难降临,才肯告知我等?”
“陛下!”罗摩单膝跪地,拱手道,“儿臣愿亲自前往摩耶圣殿,拜见阿衍大祭司,一问究竟!若是圣殿真有危机,我刹帝利军队,随时可以护神权安稳!”
他说得冠冕堂皇,维护神权是假,探听原人暗核的消息是真。
只要能接触到达利特,只要能将那股颠覆秩序的力量握在手中,他便有把握,将婆罗门拉下神坛。
国王看着下方意气风发的儿子。
罗摩野心太大,锋芒太露,却也是最有能力继承王位的皇子。借此次圣殿之事,让他去试探婆罗门的底线,未尝不可。
“准奏。”国王缓缓开口,“命王子罗摩,携带王室贡品,即刻前往摩耶圣殿,拜见大祭司,转达寡人关切之意。切记,不可失礼,不可冒犯神明。”
“儿臣遵旨!”罗摩沉声应下,眼中精光暴涨。
与此同时,王城内最繁华的香料行地下密室。
苏提坐在铺满软垫的椅子上,手中把玩着一颗晶莹剔透的宝石,小眼睛眯成一条缝,听着手下的汇报。
“老板,王宫那边动了,罗摩王子亲自带人去圣殿了。”
“哦?动作倒是快。”
“婆罗门那边呢?”他慢悠悠地问。
“大祭祀长湿婆林派人暗杀那个达利特,失败了,被阿衍大祭司直接废了梵力,逐出圣殿。”伙计低声道,“现在外面都在传,阿衍大祭司要把那个达利特留在身边当侍奉者。”
“哈哈哈,好!好一出大戏!”苏提忍不住低笑出声,肥胖的脸上满是兴奋。
一个婆罗门天才祭司,力排众议,将一个达利特留在身边。
一个野心勃勃的刹帝利王子,迫不及待地赶往圣殿,意图分一杯羹。
一个守旧顽固的大祭祀长,暗中磨刀,誓要铲除异类。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老板,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伙计问,“要不要提前给罗摩王子送点礼?”
“送礼?”苏提摇摇头,“现在送礼,太早了。”
“婆罗门守了千年神权,根基深厚,不是轻易能倒的;刹帝利手握兵权,却少了民心;那个达利特……潜力无穷,却还太弱小。”
“我们商人,最该做的,是观望。”
他将宝石放下,端起一杯香气浓郁的奶茶,轻轻抿了一口。
“去,备三份厚礼。”
“一份,以供奉神明的名义,送往摩耶圣殿,送给阿衍大祭司。”
“一份,送往王宫,恭祝国王陛下身体安康。”
“还有一份,悄悄藏起来。”
伙计不解:“藏起来做什么?”
苏提笑而不语。
藏起来的那一份,是留给未来的。
留给那个可能推翻种姓、改写规则、让他们吠舍商人真正站起来的——变数。
“你记住。”苏提缓缓开口,“这天下,不管是婆罗门掌权,还是刹帝利称王,只要税赋不减,我们的日子就不会好过。”
“只有天变了,我们才有机会。”
“现在,谁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乱起来。”
越乱,他们这些手握财富的人,才越有话语权。
迦尔换上了一身浅灰色的布衣。
料子粗糙,却干净整洁,比他之前那件破烂不堪的衣裳,不知好了多少倍。可穿在身上,却像是一层新的枷锁。
侍奉者的服饰,时刻提醒着他此刻的身份。
他跟在阿衍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沉默地穿过圣殿的长廊。
沿途的祭司、侍从、侍女,无不投来震惊、恐惧、厌恶、好奇的目光。那些目光如同实质,密密麻麻地扎在身上,比曾经的鞭打更加难受。
一个达利特,走在圣殿的神圣长廊里。
一个达利特,跟在大祭司的身后。
这是千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景象。
“别看他们。”阿衍的声音在前头响起,“在圣殿里,我的话,就是规矩。你若不抬头,便没人敢直视你;你若不动怒,便没人敢招惹你。”
迦尔抿紧唇,没有应声,却依言垂下眼帘,只看着前方白袍的衣角。
他能忍。
忍过今日,忍过此刻,忍过所有的屈辱与冷眼。
总有一天,他要让这些人,抬头仰望他。
长廊尽头,主殿大门缓缓敞开。
神圣的金光扑面而来,檀香浓郁,祭坛高耸,神像威严,与昨夜血祭时的紧张不同。
殿中,早已站满了婆罗门高阶祭司。
湿婆林立于左侧首位,白发苍苍,眼神阴鸷,死死盯着阿衍身后的迦尔,眼中的杀意几乎毫不掩饰。
显然,他已经知道了暗杀失败的消息。
阿衍目不斜视,径直走上祭坛,立于最高处。
迦尔沉默地站在祭坛下方,半步之遥,既不越界,也不退缩,像一株扎根在石缝中的野草,野性、坚韧、不屈。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侍卫高声通传:
“刹帝利王子——罗摩殿下到——”
声音落下。
一道金色身影,大步踏入主殿。
罗摩身披铠甲,身姿挺拔,目光如鹰,径直扫过全场。当他的视线落在祭坛下方那个黑色身影上时。
这就是那个身负原人暗核的达利特。
果然如密探所说,野性、锋利、如同蛰伏的猛兽。
更让他意外的是,阿衍竟然真的将此人光明正大地留在身边,置于众目睽睽之下。
这位婆罗门大祭司,到底在想什么?
罗摩压下心中的思绪,走上前,对着祭坛上的阿衍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罗摩,奉父王之命,前来拜见大祭司,恭祝梵天血祭圆满完成,愿神明庇佑我王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言辞得体,礼数周全。
阿衍微微颔首,“王子有心。”
湿婆林在一旁冷冷开口,语气带着不满:“王子殿下远道而来,不知除了转达关切,还有何事?圣殿乃是神圣之地,不宜久留俗世之人。”
这是在下逐客令。
罗摩嘴角微扬,不慌不忙:“大祭祀长多虑。父王听闻昨夜圣殿异动,担忧大祭司与神明不悦,特命我前来询问,是否需要王族军队,护圣殿周全?”
一句话,暗藏机锋。
既点破了昨夜之事,又表明了王族的“关切”,还不动声色地将手,伸向了圣殿的防卫。
湿婆林脸色一沉:“圣殿有梵力守护,自有神明庇佑,不劳王族费心。”
“神明归神明,人间归人间。”罗摩寸步不让,“刹帝利守护疆土,保卫王城,本就是职责所在。大祭司身边,如今也多了位‘特殊之人’,万一再有宵小之辈惊扰,我等也好及时护驾。”
这话,明着是说护驾,实则是在暗示——
我已经知道这个达利特的存在了。
殿内气氛,瞬间紧绷。
婆罗门守旧派、婆罗门革新派(阿衍)、刹帝利权谋派,三方目光,在主殿之内无形交锋。
而所有目光的焦点之一,正是那个站在祭坛下方,沉默不语的达利特。
迦尔垂着眼,却将殿内所有人的表情、语气、眼神,尽收眼底。
他听不懂那些复杂的权谋交锋,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猎物、棋子、筹码。
婆罗门想控制他。
刹帝利想利用他。
守旧派想杀死他。
他就像是一块被扔进狼群的肥肉,四面环敌,步步杀机。
可迦尔的心中,没有恐惧。
越是被争夺,越是被觊觎,就说明他越重要。
越是危险,越是绝境,就越说明他的力量,足以撼动这天地。
种姓之下又如何?
达利特又如何?
你们视我为棋子,我便偏要做那个执棋之人。
你们想利用我改写规则,我便亲自砸碎规则,重塑天地。
祭坛之上,阿衍开口,打破了殿内的僵持。
“王子好意,心领了。”
“圣殿之事,自有处置。至于护卫——”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下方的迦尔身上,声音清晰,传遍整个主殿。
“有他在,足矣。”
一语落下,满殿震惊。
湿婆林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罗摩嘴角的笑意加深,意味深长。
所有祭司,全都哗然。
让一个达利特,护卫大祭司?护卫圣殿?
这是千百年来,最大的笑话,也是最颠覆的宣言。
迦尔缓缓抬起头,黑眸如寒星,直直望向祭坛上的阿衍。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之间。
金光与黑影,再次遥遥相对。
没有情愫,没有暧昧。
只有权力的交换,宿命的捆绑,与一场即将席卷天下的风暴。
梵音未停,恒河未歇。
旧刃已钝,新锋已出。
种姓之下的蝼蚁,终于站上了权力的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