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试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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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之间，整个摩耶圣殿都已默认一个荒诞又惊悚的事实——那个达利特，是大祭司阿衍亲口承认的护卫。
梵心印仍烙在迦尔胸口，那是一道时刻发烫的印记，提醒他不能离开百丈，不能肆意引爆暗核。可从今日起，他不必再蜷缩在偏僻偏殿，不必再低头藏影，不必在路过祭司时屏住呼吸。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圣殿的白玉阶上。
可以站在阿衍身后，直视所有人。
可以在圣殿的修行场中，调动体内那股被视为“不洁”的黑暗力量。
天刚蒙蒙亮，迦尔便已来到修行场。
这里是婆罗门祭司锤炼梵力之地，地面刻满经文，空气中常年残留着神圣气息，对达利特本是碰之即伤的禁地。可此刻，他盘膝坐于中央，闭目凝神。
漆黑的气流如细蛇，顺着血脉游走。那些曾经在贫民窟留下的鞭痕、刀疤、烫伤，在暗核之力的滋养下，渐渐淡成浅银色纹路，反而添了几分野性的印记。
他不懂得婆罗门的吐纳法门，也没有经文指引，只凭本能与生死间磨出的直觉，吞噬天地间游离的力量，壮大自身。
梵力排斥他，天地排斥他，神明排斥他。
可他偏要在这片排斥里，杀出一条生路。
不远处的廊柱下，几道身影悄然驻足。
为首的是几名年轻婆罗门祭司，皆是种姓里的佼佼者，自幼修习梵力，心高气傲，向来视达利特如尘埃。如今看着那个卑贱的影子，堂而皇之占据修行场，一个个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不过是仗着大祭司庇护，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一个连经文都不识的贱奴，也配在修行场修炼？我看他是在玷污圣地。”
“等着吧，今日恒河试炼，有他好受的。”
迦尔耳尖微动，却没有睁眼，依旧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
他早就习惯了敌意。
鄙夷、憎恨、嘲讽、杀戮……十六年来，这些东西如影随形。以前他只能忍，只能躲，只能在泥里苟活。
现在，他不必忍。
也不会躲。
长老厅内香烟缭绕，气氛却冰冷如霜。
湿婆林端坐主位，手中木杖重重顿地。昨夜在主殿受辱，威望大跌，他一夜未眠，心中杀意早已沸腾。
“大祭司那边，依旧一意孤行？”
一旁的老祭司躬身：“是，阿衍祭司不仅没有处置那个达利特，还允许他进入修行场，今日恒河试炼，也打算带在身边。”
“荒唐！简直荒唐！”湿婆林怒声呵斥，“恒河试炼是我婆罗门千年传承，只有最纯净的高阶种姓才能参与，让一个达利特靠近，是对恒河女神最大的亵渎！”
恒河试炼，是摩耶圣殿一年一度的盛事。
祭司们进入恒河深处的神龛，接受圣水洗礼，感悟梵力，净化身心。历来只有婆罗门与少数刹帝利能参与，连吠舍都无缘踏足，更遑论达利特。
“可阿衍祭司手握神权，我们明着拦不住。”另一名老祭司忧心忡忡，“那达利特身上有原人暗核，一旦在试炼中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拦不住，那就让他‘意外’死在试炼里。”
众人一惊。
“大祭祀长，您的意思是……”
“恒河深处，暗流汹涌，神意难测。”湿婆林声音压得极低，“届时，我会暗中催动试炼阵法，引动圣水反噬。”
“一个控制不住体内力量的达利特，在梵力狂暴之下，爆体而亡，合情合理。”
“就算阿衍怀疑，也抓不到任何把柄。”
“届时，原人暗核随之湮灭，威胁消除，我婆罗门神权，依旧稳固。”
话语落下，满室死寂。
几位老祭司脸色变幻，最终还是缓缓躬身。
“一切听凭大祭祀长安排。”
他们宁愿牺牲圣殿，也绝不容许一个达利特，动摇千年种姓秩序。
一场针对迦尔的死局，已在恒河之下，悄然布好。
圣殿的动静，一字不差传入罗摩耳中。
他站在窗前，望着恒河方向，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沿。
“恒河试炼……湿婆林这是要借神之手，除掉那个达利特。”
身后的密探低头：“殿下，我们要不要出手？一旦那达利特死了，原人暗核湮灭，我们之前的布局就全白费了。”
“出手？”罗摩轻笑一声，“为什么要出手？”
密探一愣。
“你觉得，阿衍会眼睁睁看着他死？”罗摩转身，“阿衍敢把他带上试炼，就一定有把握。湿婆林以为自己在布杀局，殊不知，他自己才是棋子。”
“殿下的意思是？”
“我要的，不是一个听话的达利特，而是一把能劈开婆罗门神权的刀。”罗摩语气平静，“恒河试炼，正是这把刀开刃的时刻。”
“我们静观其变。”
“无论谁死谁伤，对我刹帝利，都是好事。”
密探恍然大悟，躬身退下。
罗摩重新望向恒河。
他很期待。
期待那个野性桀骜的达利特，能在试炼中，掀起多大的风浪。
香料铺的后院，苏提正对着一坛坛香料发呆。
伙计匆匆跑来：“老板，成了，湿婆林要在恒河试炼对那个达利特下手，阿衍祭司也要亲自陪同，罗摩王子也在观望。”
苏提眼睛眯成一条线：“乱了，真的全乱了。”
“老板，我们要不要押一把？”伙计激动道，“要是湿婆林赢了，我们就提前献上厚礼，抱紧婆罗门大腿；要是达利特活下来，我们立刻……”
“闭嘴。”苏提淡淡打断，“你懂什么。”
“湿婆林代表旧规矩，罗摩代表新王权，阿衍代表神权变数，那个达利特，代表被踩在最底下的所有人。”
“这四方一斗，天下必变。”
“我们商人，只做一件事——”
他抬手，指了指仓库方向。
“把所有值钱的香料、宝石、布匹，全部转移，换成金银，藏起来。”
伙计大惊：“老板，这是要干什么？”
“等。”苏提吐出一个字，“等恒河的水流变色，等圣殿的墙裂开，等种姓的规矩碎掉。”
“谁赢，我们的钱，都能生更多的钱。”
“谁输，我们的钱，都能保住命。”
在这个所有人都在赌命的时刻，商人只赌一件事——
活下去，并且赚得更多。
正午时分，阳光炽烈。
恒河渡口早已站满祭司，人人身披祭袍，手持莲花，神色肃穆。
阿衍一袭白袍，立于最前，梵力环绕周身，圣洁得不可直视。他回头，淡淡瞥了一眼身后的迦尔。
少年依旧是那身浅灰布衣，孤身立在一群华贵祭司之中，格格不入，却脊背挺直，没有半分局促。
“恒河试炼，圣水有灵，梵力狂暴。”阿衍声音波澜不惊，“你体内暗核与梵力相克，进去之后，不要抵抗，不要妄动，一切听我指令。”
迦尔点头：“我知道。”
他不需要提醒，也能感觉到前方那股汹涌神圣的力量。
那是能轻易将他撕裂的力量。
也是他必须跨过的一关。
湿婆林带着一众老祭司，从另一侧走来，路过迦尔时，眼神冰冷却一言不发，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对阿衍行礼。
“时辰已到，入河。”
阿衍一声令下，祭司们依次踏入恒河。
圣水没过脚踝，一股灼热刺痛瞬间传来。对普通祭司是净化，对迦尔而言，却如同灼烧。他眉头微蹙，却一步未停，紧随阿衍身后，踏入河水。
漆黑的身影，在一片洁白祭袍中，格外刺眼。
“不洁之人，也敢踏圣河！”
“等着吧，圣水会惩罚他！”
低低的咒骂声，从两旁传来。
迦尔置若罔闻，目光只盯着前方那道白袍身影。
梵心印在胸口微微发烫，与恒河梵力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暂时压制住了暗核的躁动。
一行人顺着河水，缓缓深入。
越往中央，水流越急，梵力越浓。
河底，一座座古老神龛若隐若现，刻着早已失传的经文。
就在抵达最深处神龛的刹那——
湿婆林突然顿住脚步，眼中厉色一闪！
“神谕降临，圣水净化！”
他猛地催动梵力，木杖插入河水！
“轰——！！！”
整个恒河瞬间沸腾！
狂暴的金色梵力从河底爆发，如同无数条巨龙，冲天而起！原本温和的圣水，瞬间化作锋利无比的光刃，朝着中央的迦尔，疯狂绞杀而去！
“大祭祀长，你做什么？！”阿衍脸色一变。
“净化邪物，以正神明！”湿婆林厉声大喝，“今日，我便替天行道，让这达利特，葬身圣河！”
所有祭司都惊呆了。
谁也没想到，湿婆林竟然敢在试炼中，公然动手！
狂暴的梵力瞬间淹没迦尔。
圣水灼烧着他的肌肤，光刃切割着他的经脉，梵力如针，疯狂刺入他的体内，冲撞着那颗躁动不安的原人暗核。
“呃——！”
迦尔闷哼一声，浑身剧烈颤抖。
剧痛从四肢百骸涌来，仿佛整个人要被生生撕裂。暗核在体内疯狂咆哮，想要冲破压制，毁灭一切。
梵心印剧烈发烫，几乎要将他的胸口烧穿。
一边是阿衍的压制，一边是湿婆林的绝杀，一边是暗核的暴走。
三方力量，在他体内疯狂撕扯。
“死吧！卑贱的达利特！”湿婆林面目狰狞，“这就是你触犯神明、违背种姓的下场！”
周围的祭司们吓得连连后退，无人敢上前。
阿衍正要出手阻拦——
就在此刻。
恒河中央，那道被金光淹没的黑色身影，突然动了。
“吼——！！！”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咆哮，冲破梵音，响彻河面！
漆黑如墨的暗核之力，轰然爆发！
不再受到压制，不再隐忍，不再顺从。
迦尔睁开眼，黑眸之中，只剩下狂暴。
他周身黑雾翻滚，硬生生撑开一片黑暗领域，将所有圣水光刃，全部挡在体外！
“你说……”
他缓缓抬头，望向河面上脸色惨白的湿婆林。
“我触犯神明？”
“那我今天，就拆了你的神！”
话音落下，他猛地抬手！
暗核之力化作一只巨大的黑掌，顺着恒河，轰然拍向湿婆林！
速度之快，力量之强，根本不容躲避！
“不——！！！”
湿婆林惊恐尖叫，拼命催动梵力抵抗。
可他的梵力，在原人暗核面前，如同纸糊一般，瞬间破碎！
“砰——！！！”
黑掌狠狠拍在他身上。
湿婆林如同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河岸上，口吐鲜血，梵力瞬间溃散，一身修为，几乎废去大半。
全场死寂。
所有祭司目瞪口呆，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记了。
那个达利特。
那个被视为不洁、卑贱、蝼蚁一般的达利特。
一拳，废了大祭祀长。
一拳，打碎了婆罗门的威严。
一拳，在恒河之上，在神明面前，砸碎了种姓的枷锁。
迦尔立于恒河中央，黑雾环绕，伤痕累累，却如同从地狱归来的魔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只能清理污秽，捡拾垃圾，任人鞭打。
现在，这双手，可以打翻婆罗门的长老，可以击碎神权的威严。
他缓缓抬头，望向四周那些惊恐、敬畏、不敢置信的目光。
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刻在每一个人心上。
“从今天起。”
“种姓之下，再无蝼蚁。”
“神明之上，我亦敢往。”
恒河翻涌，梵音破碎。
阿衍站在不远处，浅金色的眸子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掀起了波澜。
他看着河中央那道黑色身影。
忽然明白。
他不是在看管一把刀。
他是在目送一个神。
一个从种姓之下，爬出来的——新神。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试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