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洗牌 ...
-
恒河的水,半天都没恢复平静。
水面上还飘着未散的金光与黑雾交织的涟漪,河岸边一片狼藉,湿婆林倒在碎石与泥水之中,白发散乱,祭袍破碎,一口口鲜血呕出,气息微弱到几乎断绝。
他毕生苦修的梵力,在刚才那一记原人暗核之掌下,彻底崩碎。
婆罗门千年以来最顽固的守旧领袖,一朝沦为废人。
所有在场的祭司吓得浑身发抖,跪伏在岸边,连抬头看一眼迦尔的勇气都没有。曾经的鄙夷、厌恶、傲慢,此刻全都变成了的恐惧。
那个达利特,不是人。
是从种姓深渊里爬出来的恶鬼。
迦尔站在河水中央,黑雾依旧缠绕周身。剧痛还在经脉里灼烧,胸口的梵心印烫得快要嵌进骨头,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黑眸扫过河岸上瑟瑟发抖的人群。
“还有谁,想净化我?”
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无人敢应。
阿衍缓步走到迦尔身边,白袍不染半点水渍,周身梵力轻轻一荡,温和却不容抗拒地压住他体内即将彻底失控的暗核。梵心印的灼热稍稍缓和,狂暴的黑雾也收敛了几分。
“够了,再打,恒河神龛就要塌了。”
“神龛塌了,可以再建。”迦尔抬眼,直视着他,“规矩塌了,才再也拼不回去。”
这句话,直白、锋利、毫无敬畏。
若是放在片刻之前,会被所有婆罗门视为大逆不道。
可现在,没人敢反驳。
阿衍浅用金色的眸子看着他,没有斥责,只是平静道:“先上岸。这里的事,要给整个王城一个交代。”
他转身,看向河岸。
“湿婆林私动试炼阵法,意图诛杀圣殿之人,扰乱神谕,废除大祭祀长之位,软禁听罚。”
“从今日起,圣殿内外一切事务,由我全权执掌。”
没有多余的话,却一言定乾坤。
原本依附湿婆林的老祭司们脸色惨白,纷纷俯首:
“谨遵大祭司谕令。”
神权洗牌,在这一刻,彻底完成。
消息传回圣殿时,整个偏院都炸开了锅。
那个之前给迦尔送过水和衣物的首陀罗少年,正蹲在墙角发抖。他听着来往侍从的议论,心脏狂跳不止。
“达利特……把大祭祀长打废了……”
“恒河圣水都伤不了他……”
“大祭司还护着他……”
少年从小听到大的道理,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婆罗门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种姓是神定的。
达利特是不洁的,是该死的。
可现在,一切都反了。
一个低贱如尘埃的达利特,一拳打碎了婆罗门的脊梁。
那他们这些首陀罗,这些一辈子只能做仆役、被打骂、被践踏的人……
是不是也有一天,可以不用再跪着活?
少年悄悄抬头,望向主殿的方向,眼中第一次燃起了微弱的光。
原来,种姓之下的人,也是可以反抗的。
罗摩接到密报时,正坐在马背上,准备离开圣殿返回王宫。
听完属下的话,他猛地勒住缰绳,骏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
“你说什么?湿婆林被废了?”
“那个达利特,一拳破了梵力,震碎恒河阵法?”
“千真万确,殿下。”密探低声道,“现在整个圣殿,已经完全被阿衍掌控,那个达利特,地位稳如泰山。”
罗摩沉默片刻,忽然低笑出声。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
“好,好得很!”
“湿婆林一倒,婆罗门守旧派元气大伤,再也压不住王权!”
“阿衍独掌神权,必定要重整秩序,王城必乱!”
他原本以为,迦尔最多只是在试炼中活下来,撑住场面。
没想到,此人直接掀翻了棋盘。
“殿下,我们现在怎么办?”属下问道,“还要继续拉拢他吗?”
“拉拢?”罗摩眼神微微了眯了一下眼睛,“现在已经不是拉拢了。”
“是结交。”
“备礼,越重越好。我要亲自登门,以平等之礼,见他一面。”
他很清楚。
从今往后,迦尔不再是一颗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
他是能决定王城风向的第三股力量。
香料行里,算盘声戛然而止。
苏提听完伙计的汇报,肥胖的脸上一片呆滞,随即猛地一拍大腿,痛得龇牙咧嘴。
“疯了,全都疯了!”
“达利特掀翻婆罗门,这是我活了五十年,听过最离谱的事!”
伙计激动道:“老板,我们现在押哪边?刹帝利?还是大祭司?还是……那个达利特?”
苏提小眼睛飞速转动,脑子比算盘转得还快。
“押谁都没用!天要变了!”
“旧规矩撑不住了,种姓墙要塌了!”
“立刻去办三件事——
第一,把仓库里囤积的粮食、布料、药材,全部平价卖给底层百姓!
第二,所有给婆罗门、王族的账,暂时缓收!
第三,悄悄给圣殿送一批疗伤圣药,不要留名,就说是供奉神明!”
伙计愣住:“老板,这……不赚钱了?”
“赚大钱的机会,还在后面!”苏提压低声音,“现在给底层留个好印象,将来新秩序一立,我们吠舍,就是第一等商人!”
商人的眼睛,永远盯着未来。
圣殿主殿,再无往日的肃穆压抑。
湿婆林一派被清理一空,剩下的祭司全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迦尔站在阿衍身侧,不再是那个卑微的护卫,而是一个足以与神权并肩的存在。
阿衍坐在祭坛之上,垂眸看着下方的迦尔。
“你刚才,差一点就彻底引爆暗核。”
“梵心印,锁不住你太久了。”
迦尔抬眼:“我没想失控。我只是不想再忍。”
“他们要我死,我就只能还手。”
阿衍沉默片刻,忽然抬手,一道金光缓缓注入迦尔眉心。
无数古老的画面、文字、记忆,涌入迦尔的脑海。
创世原人,身躯化万物。
口生婆罗门,臂生刹帝利,腿生吠舍,脚生首陀罗。
而原人心脏之中,藏着不被诸神承认的暗核——那是无分贵贱、众生同源的力量。
种姓制度,不是神创。
是诸神为了掌控力量,联手编造的谎言。
达利特,也不是天生不洁。
他们是暗核的继承者,是被诸神刻意抹黑、打压、屠戮的一族。
真相,血淋淋地摊开在迦尔面前。
“这就是……全部的秘密?”迦尔声音微哑。
“是。”阿衍点头,“你不是污秽,你是创世本源。”
“你不是贱民,你是能改写规则的人。”
话音落下,迦尔胸口的梵心印,忽然开始发烫、发亮、龟裂。
不是被外力打破。
是被觉醒的本源,主动挣脱。
“嗡——!!!”
漆黑的光芒从他体内冲天而起,冲破圣殿屋顶,直上云霄!
整个王城的人,都能看到那道贯穿天地的黑芒。
恒河咆哮,神像震动,吠陀经文自动飞舞。
原人暗核——完全觉醒。
迦尔闭上眼,再睁开时,黑眸深处多了点苍茫古老的气息。
力量、记忆、真相、使命……
一切,都完整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为活下去而挣扎的达利特。
他是原人暗核唯一宿主。
是种姓制度的掘墓人。
殿外忽然传来通报:
“刹帝利王子罗摩,求见大祭司——”
罗摩大步走入主殿,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迦尔身上。
他上前,对着迦尔微微躬身,以平等之礼。
“今日之事,王某佩服。”
“从今往后,达利特也好,首陀罗也罢,在我刹帝利境内,一律不以不洁论处。”
这是公开让步。
是向暗核、向底层、向新秩序低头。
满殿祭司脸色剧变,却无人敢反对。
迦尔看着罗摩。
“王子不必示好。”
“我不要你的庇护,不要你的承诺。”
罗摩一愣:“那你要什么?”
迦尔环视主殿,目光扫过那些高高在上的神像、刻满种姓规矩的经文、洁白神圣却沾满底层血泪的祭坛。
他一字一句,声音平静,却震彻整个圣殿:
“我要——”
“废除种姓。”
一句话,落定。
主殿之内,死寂无声。
阿衍坐在祭坛上,浅金色的眸子里,没有反对,没有阻拦,只有一片了然。
罗摩深吸一口气,眼神复杂,最终缓缓点头:
“若真有那一天,我罗摩,愿为先锋。”
旧时代,在这一刻,真正走到尽头。
当夜,王城暗流汹涌。
有人恐惧,有人狂热,有人观望,有人磨刀。
圣殿偏殿。
迦尔盘膝而坐,暗核之力平稳流淌。
不再狂暴,与天地同源。
阿衍站在门口,白袍映着月光。
“湿婆林虽倒,可还有无数人想让你死。”
“诸神沉睡,一旦醒来,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迦尔睁开眼,黑眸平静无波:
“我知道。”
“你不怕?”
“怕就不会站在这里。”迦尔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从我在恒河打出第一拳开始,就没有退路。”
月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只有两个注定改写历史的人,并肩站在旧世界的废墟上。
阿衍忽然开口:
“梵心印已碎,你可以走了。”
“去王城,去底层,去召集所有被种姓压迫的人。”
迦尔看着他:“你呢?”
“我是婆罗门祭司,我要守着我的圣殿。”
“你拆你的旧世界。”
“等你真正掀翻种姓那一天——”
“我会在梵天祭坛前,等你。”
迦尔点头,不再多言。
他转身,走向殿外,走向黑暗,走向千千万万和他一样,活在种姓之下的人。
背影挺拔,如枪如剑。
阿衍立在月光下,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轻声自语:
“诸神编织的谎言,终于要结束了。”
“原人归来,新世将开。”
王城的夜,漆黑如墨。
可天边,已经有了一丝微亮。
种姓之下,万灵觉醒。
神权之上,新主将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