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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星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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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殿的高墙,第一次留不住那个从尘埃里爬出来的人。
天未亮,星子还垂在恒河上空。迦尔走出摩耶圣殿的白玉阶,没有回头。胸口梵心印早已碎裂成淡淡的银纹,不再是束缚,只像一道醒过的痕迹。
他终于自由了。
不是从一个牢笼,走进另一个牢笼。
是从神权的眼皮底下,走向真正属于他的地方。
王城最西侧,是连首陀罗都不愿踏足的区域——达利特聚居地。
泥土路,破草棚,污水横流,空气中永远飘着焚烧尸体与腐朽的味道。这里没有光,没有希望,没有名字,只有“不洁之地”四个字,被高墙死死挡在繁华之外。
迦尔走进去时,天色刚蒙蒙亮。
几个瘦骨嶙峋的孩子缩在草堆里,看见他这张陌生的黑皮肤面孔,先是警惕,随即又低下头,像受惊的野狗。
女人抱着生病的婴儿,不敢哭出声,怕引来巡逻的卫兵。
老人瘫在门口,眼神空洞,连抬手赶苍蝇的力气都没有。
这里是种姓之下最深处的地狱。
是被神权、被王权、被所有人抛弃的地方。
迦尔站在泥地里,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些面孔,和十六年前的他一模一样。
恐惧、麻木、认命,连抬头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你是谁?”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个瞎眼老妇,摸索着坐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根破木棍。她是这里最年长的人,见过太多达利特被打死、拖走、消失。
迦尔蹲下身,声音放轻。
“我和你们一样。”
“曾经也是达利特。”
人群里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
没人信。
“你骗人……”有人小声说,“达利特,活不成你这样。”
他们看得见。
这人虽然穿着布衣,可脊背挺直,眼神锋利,身上没有常年被鞭打的畏缩,也没有被生活压垮的佝偻。
迦尔没有辩解。
他抬手,轻轻按在旁边一截朽木上。
没有咒语,没有动作,一瞬间。
那截被雨水泡发烂了的朽木,竟在众人眼前,重新抽出嫩芽,长出新叶。
死寂。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不敢呼吸。
腐朽化新生,污秽转本源。
这是只有创世之力才能做到的事。
“我不是神。”迦尔收回手,声音传遍每一个角落。
“我只是……不想再跪着活。”
老妇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到迦尔手腕上淡去的旧疤。那是达利特才会有的、被铁链勒出来的痕迹。
真的是同类。
真的是他们这种,被踩在最底下的人。
“你……你要做什么?”老妇声音有些发抖。
迦尔站起身,望向这片无边无际的贫民窟,望向那些蜷缩在阴影里的身影。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雷,在空气中炸开:
“他们说我们是不洁之人。
他们说我们连影子都不配见光。
他们说种姓是神定的,我们生来就该受苦。”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我来告诉你们——不是的。”
“神没有把人分成三六九等。
是人,用谎言造了神,用恐惧锁了你们。”
“我从圣殿来。
婆罗门的梵力,挡不住我一拳。
恒河的圣水,烧不毁我一身骨血。”
“我能做到的,你们每一个人,都能做到。”
“从今天起——
不再低头。
不再求饶。
不再认命。”
“种姓之下,不是地狱。
是我们自己,把自己活成了地狱。”
最后一句落下,贫民窟里依旧安静。
可那不是麻木的安静。
是压抑了千百年的东西,在心底炸开、翻滚、沸腾的安静。
有人捂住嘴,眼泪砸在泥地上。
有人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有人抬起头,第一次,用不是畏惧的眼神,看向外面的世界。
星火入泥,一点即燃。
消息像风一样,冲出达利特聚居地,吹进首陀罗的村落。
那个曾经给迦尔送过水的少年仆役,疯了一样跑回自己的家,抓住他父亲的手,眼睛发亮:
“阿爸,他真的做到了!他真的不怕婆罗门!”
父亲脸色煞白,死死捂住他的嘴:“闭嘴!不想活了?!”
“我没有说错!”少年挣开,压低声音,却抑制不住激动,“他也是底层人!他说我们不用再跪着!”
村落里,越来越多的人聚过来。
他们是第四等种姓,比达利特高一等,却依旧要挨打、受骂、干最苦的活,一辈子抬不起头。
“真的有人……敢反抗吗?”
“婆罗门那么强……神站在他们那边……”
“我们反抗,会死的。”
少年握紧拳头,大声道:
“可我们现在,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我们的孩子,也要和我们一样,一辈子做仆役吗?!”
一句话,戳中所有人最痛的地方。
沉默之后,有人缓缓点头。
有人眼中燃起光。
有人悄悄握紧了手中的锄头、柴刀、木棍。
他们不是战士。
只是不想再一代又一代,活成尘埃。
王宫深处,气氛阴冷刺骨。
不是罗摩那一系的王族,而是偏向守旧婆罗门的老贵族与旁支王子,聚在密室里,脸色铁青。
“反了!全都反了!”一个老贵族拍着桌子,“一个达利特,竟敢在王城聚众,这是要造反!”
“湿婆林大人被废,圣殿我们插不上手,可这个达利特在贫民窟闹事,绝不能留!”
“罗摩那个叛徒,竟然还说要平等对待低种姓!他是要把王族的根基都毁了!”
他们是旧秩序的既得利益者。
种姓一倒,他们的权力、地位、财富,全都烟消云散。
“不能再等了。”旁支王子说到,“必须在他成气候之前,杀了他。”
“可他连湿婆林都能打败……”
“他再强,也只是一个人。”老贵族冷笑,“贫民窟里全是我们的眼线,他身边没有护卫,没有圣殿梵力,正是最好下手的时候。”
“派人,带圣水弩、破邪箭、焚秽火油。
不管是达利特、首陀罗,只要挡路,一概格杀。”
“今夜,我要那个贱奴,彻底从王城消失。”
香料行后院。
“老板,旧王族要动手了,今夜就杀迦尔!”伙计急道,“我们要不要提前躲开?万一被卷进去……”
苏提没有慌,反而慢悠悠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躲开?”他笑了,“躲不开了。”
“旧王族、守旧婆罗门,是一路人;
罗摩、阿衍、迦尔,是一路人。
今夜之后,王城就不是现在的王城了。”
伙计紧张:“那我们站哪边?”
苏提放下茶杯:
“站在赢的那一边。”
“你现在就去办两件事:
第一,把我们藏好的所有药、布、粮食,全部运到达利特聚居地附近,不准露面,放下就走。
第二,通知所有商会的人,今晚锁门关店,不准帮旧王族,不准帮卫兵,谁都不准插手。”
伙计一惊:“这是……公开站迦尔那边?”
“不是站他。”苏提摇头,“是站在千万底层那边。
千万人,就是千万力量。
这天下,迟早是他们的。”
商人不赌命,只赌大势。
而此刻,大势已在星火这边。
夜色吞没王城,贫民窟一片漆黑。
迦尔坐在最中央的空地上,闭目调息。
暗核之力在体内平稳流淌,与大地相连,与众生相连。
周围,越来越多的达利特、首陀罗悄悄聚拢,像靠近火种的飞蛾。
他们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只要他在,他们就觉得,天塌不下来。
深夜。
破空声骤然撕裂黑暗!
“咻——咻——咻——”
无数淬了圣水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
圣水滴落在地上,冒出白烟,灼烧出一个个小洞。
“有埋伏!”
“快躲!”
人群大乱,惊慌失措。
很多人第一反应,还是抱头蹲下,习惯了被屠杀、被射杀。
迦尔猛地睁眼,他站起身,没有退,没有躲,反而一步踏前,挡在所有人身前。
“都站起来。”
“躲,一辈子都躲不完。”
抬手,黑雾轰然展开!
如同一张巨大的黑幕,挡在所有人头顶。
“铛!铛!铛!”
箭矢撞在黑雾上,尽数崩碎。
圣水一碰到暗核之力,瞬间蒸发,连烟都冒不出来。
暗处,旧王族派来的死士与卫兵,脸色剧变。
“不可能!圣水怎么会没用?!”
“放火!烧死他们!”
一桶桶焚秽火油泼下,火焰冲天而起,化作一片火海,朝着人群席卷而来。
这是专门用来焚烧达利特的火,一旦沾身,烧到骨头都停不下来。
人群吓得后退,哭声、喊声四起。
千百年的恐惧,刻在骨血里,不是一句话就能抹去。
迦尔看着那片火海。
“你们怕火,是因为你们被烧过。
你们怕箭,是因为你们被伤过。
你们怕他们,是因为你们一直以为,他们比你们强。”
他一步踏入火海。
火焰在他周身翻滚,却连他的衣角都烧不到。
黑雾一卷,整片火海被硬生生拽起,凝聚成一团巨大的火球。
迦尔抬手,将那团火球,扔回了暗处死士藏身的方向。
“轰——!!!”
爆炸声震天动地。
埋伏的死士、卫兵,惨叫连连,死伤一片。
剩下的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
迦尔没有追。
他站在火光与黑暗之间,转过身,看向身后瑟瑟发抖却依旧望着他的人群。
“你们看。”
“他们的箭,射不穿我。
他们的火,烧不伤我。
他们的力量,在我面前,不堪一击。”
“我不是天生强大。
我只是,不再怕他们。”
“你们也一样。”
“从今天起,
火来了,我们一起挡。
箭来了,我们一起拆。
人来了,我们一起打。”
“谁要我们死,
我们就让谁,先下地狱。”
人群里,有人缓缓站直。
有人擦干眼泪。
有人握紧拳头。
有人抬起头,第一次,不再畏惧黑夜。
一个孩子,从人群里走出来,捡起地上一根断箭,狠狠折断。
“我不怕!”他用尽全力喊出声。
“我也不怕!”
“我们不怕!”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从微弱,到震天。
黑暗的贫民窟里,亮起无数双眼睛。
那不是恐惧。
是觉醒。
是怒火。
是千万年来,第一次,种姓之下的人,敢对着整个世界说——
我不怕。
同一时间,圣殿之巅。
阿衍一袭白袍,立于最高处,望着贫民窟方向冲天的火光与那道贯穿黑夜的黑芒。
浅金色的眸子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片了然。
“星火已燃。”
他轻声自语,微微一笑,“再也压不住了。”
恒河流水无声,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巨变,沉默送行。
王宫之中,罗摩披甲而立,手握弯刀,听着手下的汇报。
“旧贵族动手了?”
“正好。”
“传令军队,围而不打,谁也不准插手贫民窟之事。
等尘埃落定,我们再出去,收拾残局。”
权谋、力量、民心、神权。
四方皆动,天下将倾。
贫民窟里,迦尔站在人群中央。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无数颗心,与他相连。
无数道声音,在心底重复同一句话:
不再低头。
不再认命。
种姓之下,万灵皆醒。
夜色深沉,黎明将近。
旧世界的墙,已经裂到了底。
新世界的门,正在被这双从泥里伸出来的手,缓缓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