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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碎冰冰   “铃铃 ...

  •   “铃铃铃——”
      下课铃刺破教室的安静,原本紧绷的空气瞬间炸开。
      黑板上还留着老周遒劲的字迹与一串电话号码,阳光斜斜切过窗沿,在浅灰色的板面跳荡,细小的粉笔灰浮在金光里,慢悠悠地飘。少年的笑闹、桌椅拖动的轻响、书页翻动的哗啦声揉在一起,像一锅温温煮开的粥,冒着热腾腾的气泡。窗外蝉鸣一浪接一浪,却被教室里鲜活的喧闹盖了过去,整个空间都浸在乱糟糟又暖洋洋的烟火气里。
      “遂哥,打排球吗?我带几个兄弟去占场。”陈述白笑得明朗,指尖转着排球,划出轻快的弧。
      “行啊,我去便利店买点东西,速速就来。”许遂双手一撑桌面,利落起身。
      “后桌,你也太不讲义气了,看见‘北京人’来了也不提醒我一声。”林瑞睁着一双小鹿似的眼,委屈巴巴地望着他,嘴角微微嘟着。
      “算我的错,带你去便利店买点东西补偿你。”许遂哄完他,低头看向身旁安安静静坐着的人,“谢冰山,你去不去?顺便看我比赛。”
      谢斯漾头也没抬,语气清淡:“不去。”
      “行,你去,我买单。”
      许遂不由分说,伸手就拽住他的手腕,拉着人从教室后门往外走。谢斯漾猝不及防被带得踉跄了一步,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蜷,却没挣开。林瑞早把刚才的委屈抛到脑后,乐呵呵地跟在后面。
      “你……我眼镜没摘。”
      谢斯漾的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慌乱。许遂这才注意到,他鼻梁上架着一副半框黑边眼镜,是早上公交车上没有的。镜片泛着浅淡的光,衬得人眉眼更斯文清隽,偏偏被自己这么半拉半拽着,多了几分平日没有的软。
      许遂看得微微失神。
      怎么会有人连狼狈的时候,都依旧风度翩翩。
      他下意识抹了下鼻尖,掩饰自己刚才的愣神,故意扬着下巴自恋:“正好啊,这样就能更清晰地看见你同桌我,在赛场上的英姿飒爽。”
      谢斯漾:“……”
      林瑞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惊得声音都拔高:“后桌,刚才那个人叫你‘遂哥’——你不会就是许遂吧?!”
      “不错,正是小爷。”许遂挑眉,“你从哪听来小爷的名号?”
      “Oh my god!(天呐!)哥,我是你最忠实的粉丝!”林瑞眼睛发亮,激动得快跳起来,“你还记得初二下册那次绥州一中雏鹰训练营选拔吗?通过就能保送A班。我去参加了,可惜落选了。那时候我就听说,有个特别牛的人,凭竞赛成绩直接被录取,后来才知道叫许遂——现在他就站在我面前!遂哥,你是我的神!”
      “啊~原来是我的小粉丝。”许遂被夸得心情舒畅,拍了拍他的肩,“以后遂哥罩着你。”
      “遂哥!小弟膜拜膜拜膜拜你!”
      “你后来没参加中考吗?”
      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插进来,打破了热闹。是谢斯漾。
      “嗯,本来想考的,总觉得没有中考的人生少点意思。”许遂耸耸肩,“奈何训练营全封闭,连什么时候中考都不知道。”
      林瑞听得一脸震撼。
      谢斯漾淡淡评价:“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中考那段时间,可以多学些新知识。”
      林瑞看向他:“能说出这话,你肯定也不是普通人吧!”
      许遂随口接了一句,语气轻松,却像一颗小石子砸进湖面:“他啊,绥州中考第一。”
      林瑞当场僵在原地,彻底麻了。
      ……
      绥州一中很大,绿树成荫,道路干净宽阔。便利店、医务室、体育馆、食堂依次排开,设施齐全。教学实力雄厚,一本率高达九十六 percent(百分之),是无数学子挤破头都想进的地方。
      大课间三十分钟,是学生们难得的放松时刻。不少人走出教室,在树荫下走动,空气里飘着草木与夏天的味道。便利店门口人来人往,冰饮与零食的甜香混着热风飘过来。
      许遂与谢斯漾并肩走在路上,自然而然成了一道亮眼的风景。
      两人都生得好看,气质却截然不同——一个明朗张扬,一个清冷淡漠。走在一起,回头率一路爆表。
      “一中居然有这么帅的男生。”
      “可惜没带手机,拍不下来。”
      “是高一新生吧,哪个班的啊?”
      细碎的议论声飘过来,还有女生鼓起勇气拿着纸笔上前,想要联系方式。
      许遂一律笑着回绝:“最近在戒手机,不方便。”
      有人不甘心,目光转向一旁安安静静的谢斯漾:“那他呢?”
      “他也戒。”许遂随口挡了回去,语气自然,像是早就替他想好了说辞。
      谢斯漾没说话,只是脚步微微慢了半拍,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进了便利店,冷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一身燥热。许遂豪气挥手:“随便拿,我请客。”
      林瑞毫不客气,抱了一大袋零食。
      许遂转头,看向只捏着一根碎冰冰的谢斯漾,忍不住挑眉,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在意:“诶?小谢同学,你怎么这么拘谨?我都说请客了,你怎么就拿了一根碎冰冰?”
      “我就喜欢这个。”谢斯漾声音平淡,撕开包装袋。
      透明的塑料壳里,碎冰晶莹透亮。他两只手捏住两端,轻轻一折,“咔”一声,碎冰冰分成两半。动作很轻,很稳。
      然后,他顿了顿,把其中一半递到许遂面前。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丝极淡、极浅的期待,藏在垂落的睫毛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要吃吗?”他的声音比平时软了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许遂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没有半点客气,伸手接过:“好啊。”
      指尖不经意擦过,一瞬微凉。
      谢斯漾低头,慢慢吃着自己那一半。
      他吃相很斯文,轻轻咬着塑料边,将混着果香的碎冰吸入口中。冰凉的甜意在舌尖散开,他睫毛垂着,像两把小扇子,随着细微的动作轻轻扇动,平日里覆在眼底的那层薄冰,像是被这一点凉意浸得软了几分,却又藏得极好,只许遂一个人看得见。
      许遂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轻轻一软,忍不住问:“这东西也不算特别稀奇,这么多零食,你怎么就偏爱这一个?”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是说……不是因为好吃,是有故事?”
      谢斯漾咬碎冰的动作微微一顿。
      “嗯。”
      目光像是穿过眼前熙攘的人群、穿过热浪滚滚的夏日,落在某个很远、很暖的角落。蝉鸣在耳边嗡嗡响,风掠过树梢,落下几片被晒得微卷的叶子。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很静:“嗯。我妈管我管得很严,很少让我吃零食。”
      “小时候在奶奶家,她经常买碎冰冰给我。”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夏天。
      奶奶家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盛夏时节,绿叶浓密,槐花早已落尽,只剩一地浅白残瓣,被太阳晒得微微发卷。蝉在枝头嘶鸣,阳光毒辣,烤得地面发烫,空气都在微微晃动。
      小小的谢斯漾搬一张小板凳,坐在槐树下,仰着小小的脑袋,睁着水灵灵的眼睛,安安静静等着。
      奶奶总是笑着,从老旧的冰箱里拿出碎冰冰,开门那一刻,白雾涌出来,凉丝丝的。她会细心撕开一个小口,递到他手里。塑料壳冰得指尖一缩,却舍不得松开。
      一口下去,清甜混着冰凉,在嘴里炸开,暑气一下子散得干干净净。
      奶奶坐在一旁,摇着蒲扇,轻声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那时候的快乐,简单得不像话。
      一根碎冰冰,一片槐树荫,一下午的时光。
      “后来奶奶走了,我妈也不让我吃,说不健康。”谢斯漾的话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只有尾端极轻地颤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但每次吃到这个,就会想起奶奶,想起那个夏天。”
      他没说难过,没说孤单,只平静地陈述一段过去。
      可许遂偏偏听出了他藏在心底的软。
      他心里轻轻一揪,那点平时大大咧咧的张扬,瞬间收了起来,只剩下细腻的心疼。他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只安静地听完,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放得格外柔:“原来是这样,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许遂咬了一口碎冰冰。
      冰凉的甜意在舌尖散开,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酸涩。
      原来这个人看似冷淡的外壳下,藏着这么一段温柔又孤单的回忆。
      他看着身旁的少年。
      阳光落在谢斯漾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他依旧安安静静,表情没太大变化,只是眼底那层常年不散的疏离,淡了那么一丝丝,像冰面下悄悄融开的一小滴水,不明显,不张扬,却真实存在。
      谢斯漾微微侧过头,与许遂的目光撞上。
      没有笑,没有过多表情,只是眼神比平时软了一点点,浅得几乎看不见。
      许遂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没那么热了。
      蝉鸣依旧,热风依旧,连手里这根普通的碎冰冰,都变得格外甜。
      两人没再说话,就这么安静地走着。
      碎冰冰的凉意从舌尖漫到心底,把夏天的燥热一点点抚平。
      周围人声依旧喧闹,可他们身边,却像被隔开一小片安静的角落。
      原来有些东西,不必轰轰烈烈。
      一根碎冰冰,一段沉默的陪伴,就足以——碎开一层冰,露出底下藏着的温柔。
      碎冰冰亦能碎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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