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温见山的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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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见山的旧疾，第三天就不疼了。
不疼的那天早上，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按了按胸口——那块石头不见了，呼吸顺畅得像山间的风。
他躺在床上，咧嘴笑了。
然后他跳下床，推开门，跑到廊下。
席鹤卿已经在看书了。
温见山跑到他面前，站定，气喘吁吁的。
“席叔叔！”
席鹤卿抬眼看他。
“我今天不疼了！”
席鹤卿看着他。
那只雀站在阳光里，头发乱糟糟的，衣服扣子扣歪了一颗，但眼睛亮得惊人。
席鹤卿收回目光。
“嗯。”
温见山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他凑近一点：“席叔叔，你昨天说的话，还算数吗？”
席鹤卿没看他。
“什么话？”
“就是……”温见山眨眨眼，“今天要是我不疼了，就去小溪边？”
席鹤卿翻了一页书。
温见山盯着他。
又翻了一页。
温见山继续盯着。
席鹤卿终于抬起头。
“……吃完早饭。”
温见山愣了一下，然后欢呼一声，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又跑回来，一把抱住席鹤卿——很快，像雀儿扑棱一下翅膀——然后松开，又跑了。
“我去叫小人们！”
席鹤卿坐在原地。
被抱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
很久没有翻页。
早饭温见山吃得飞快。
两颊鼓鼓的，埋头苦吃，吃完一碗又盛一碗。
席鹤卿坐在对面，慢慢喝粥。
“慢点。”
温见山头也不抬：“唔唔唔。”
席鹤卿看着他。
那只雀两颊鼓得像仓鼠，嘴角沾着米粒，眼睛里全是“吃完就能去玩了”的兴奋。
席鹤卿收回目光。
没再说话。
但喝完粥，他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温见山嘴角的那粒米拈掉了。
温见山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席鹤卿已经转身走了。
温见山坐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然后他笑了。
小溪边，水声叮叮咚咚。
温见山脱了鞋袜，卷起裤腿，踩进水里。
凉丝丝的，舒服极了。
他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岸边。
席鹤卿坐在那块大石头上，靠着树，看着他。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温见山朝他挥挥手：“席叔叔！你真的不下来吗？”
席鹤卿摇了摇头。
温见山也不在意，转回去开始找石头。
小人们也在岸边忙活开了。
阿木把带来的小竹篓放进水里，压好石头，等着抓鱼。点点和豆豆在岸边跑来跑去，帮温见山捡好看的石头——豆豆每次都捡最大的，抱不动，拖着走，拖两步就累得坐在地上，被点点拽起来继续拖。
阿纸飘在水面上方，负责指挥——“这边这边”“那边那边”——虽然它不会说话，但飘的方向就是方向。
温见山看着它们，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岸上。
“席叔叔！你帮我看着！我今天要搭到二十块！”
席鹤卿靠在树上，轻轻“嗯”了一声。
温见山满意了，开始搭石头塔。
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
他挑石头挑得很认真，每一块都要在手里掂一掂，看看平不平，稳不稳。
阿木有时候会过来帮忙，用小木头手帮他扶着下面的石头。
点点和豆豆也会过来，但它们帮的是倒忙——有一次豆豆想递一块石头给温见山，结果自己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水里，被温见山笑着捞起来。
“豆豆！你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洗澡的？”
豆豆被捞起来，浑身湿漉漉的，小木珠眼睛眨了眨，像是懵了。
温见山把它放在岸边的石头上晒太阳，它乖乖坐着，一动不动，看着像个等着晾干的小木头块。
阿纸飘到它头顶，替它挡着太阳。
温见山看着它们，心里软软的。
他回头继续搭石头塔。
第十一块，第十二块，第十三块……
搭到第十五块的时候，塔晃了晃。
温见山赶紧伸手扶住，大气都不敢出。
等它稳下来，他才松了口气，回头看向岸上。
“席叔叔！十五块了！”
席鹤卿看着他。
那只雀站在水里，浑身湿漉漉的，脸上沾着泥点子，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亮晶晶的。
席鹤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温见山笑得更开心了。
他转回去，继续搭。
第十六块，第十七块，第十八块……
搭到第十九块的时候，温见山的手开始抖了。
不是累的，是紧张的。
他盯着最上面那块石头，小心翼翼地对准，轻轻放下去——
稳了。
十九块！
温见山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岸上，眼睛亮得惊人。
“席叔叔！十九块了！还差一块！”
席鹤卿看着他。
那只雀站在水里，浑身都在发光——不对，是阳光照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席鹤卿收回目光。
“嗯。”
温见山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别的。
他瘪瘪嘴，转回去，开始挑第二十块石头。
挑了最久。
每一块都拿起来看看，放下，再拿另一块看看。
最后他选了一块扁扁的、圆圆的、和第一块很像的石头。
他把它握在手里，深吸一口气。
对准。
放下去。
塔晃了一下。
温见山的心也跟着晃了一下。
然后——
它稳住了。
二十块。
温见山愣住了。
他盯着那座塔，看了好几息，才敢相信这是真的。
然后他猛地回头，朝岸上大喊：
“席叔叔！二十块！我搭到了！二十块！”
席鹤卿站起来。
他走到岸边，看着水里那座歪歪扭扭但确实立着的石头塔。
又看着那只站在塔旁边、浑身湿透、满脸泥点子、笑得眼睛都快没了的雀。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嗯。”
温见山等着。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别的。
他有点失望：“就‘嗯’啊？”
席鹤卿看着他。
“你想听什么？”
温见山想了想，眼睛又亮起来。
“你夸我一句！”
席鹤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搭得不错。”
温见山愣住了。
他没想到席鹤卿真的会夸他。
虽然只有四个字。
但确实是夸了。
他站在水里，傻愣愣地看着岸上那个人。
席鹤卿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
“上来，该回去了。”
温见山没动。
席鹤卿又看他。
温见山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亮晶晶的。
“好！”
他把那座二十块的石头塔看了最后一眼，然后从水里走出来。
小人们也纷纷收拾东西——阿木收起小竹篓，点点拽着豆豆，豆豆还被晒着，身上还没全干，阿纸飘过来落在温见山头顶。
温见山走到席鹤卿面前，仰头看着他。
“席叔叔。”
“嗯。”
“你刚才夸我了。”
席鹤卿没说话。
温见山笑得眼睛弯弯的：“我听到了。”
席鹤卿看着他。
那只雀站在他面前，浑身湿漉漉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泥点子，但眼睛亮得惊人。
席鹤卿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走了。”
温见山笑着跟上去。
走在他旁边，一蹦一跳的。
亮黄色的腰带一晃一晃。
回去的路上，温见山一直在说话。
“席叔叔，你看见那座塔了吗？它真的有二十块！我数了三遍！”
“看见了。”
“我下次要搭二十五块！”
“嗯。”
“你还会来看吗？”
席鹤卿没说话。
温见山转头看他。
席鹤卿走在他旁边，没看他。
但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传来。
“……嗯。”
温见山笑了。
他走得更快了一点，一蹦一跳的，差点摔跤，被席鹤卿伸手扶了一下。
“看路。”
温见山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谢谢席叔叔！”
席鹤卿松开手。
继续往前走。
但走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
回到青崖居，温见山把今天捡的石头全部摆在窗台上。
大大小小，奇形怪状，和以前的那些摆在一起，排成两排。
他把最上面那块——第二十块——放在最中间。
然后他退后两步，欣赏了一会儿。
“好看。”
小人们站在他脚边，也仰头看着那些石头。
豆豆踮起脚尖，努力往上看，看了半天，回头拽了拽点点的衣角，像是在问“你看见了吗”。
点点点点头。
豆豆满意了，继续踮着脚尖看。
温见山低头看着它们，笑了。
他蹲下来，把豆豆捧起来，举到窗台前。
“看见了吗？最中间那块，就是今天搭的第二十块。”
豆豆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然后使劲点头，差点从温见山手里栽下去。
温见山笑着把它放回地上。
阿纸飘到他面前，轻轻蹭了蹭他的脸。
温见山伸手摸了摸它。
“阿纸今天也辛苦了，帮我挡太阳。”
阿纸在他手心里轻轻抖了抖，像是在笑。
晚上，温见山洗完澡，换了干净衣裳，坐在廊下擦头发。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天上，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他一边擦头发，一边看着月亮发呆。
小人们趴在他旁边。阿木靠在扶手上，点点和豆豆挤在一起，豆豆已经睡着了。阿纸飘在他头顶，也软软地垂着，像是也困了。
温见山擦了一会儿，忽然感觉旁边有人坐下。
他转头一看——席鹤卿。
那人也在看月亮，没看他。
温见山愣了一下。
平时这个时候，席鹤卿都在屋里，或者靠在窗边。从来没有主动坐到廊下来过。
更别说坐在他旁边。
温见山小声问：“席叔叔？”
席鹤卿没看他。
“月亮好。”
温见山抬头看了看月亮。
确实好。又大又圆，亮得不像话。
他点点头：“嗯，好。”
然后两个人就一起看月亮。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院子里，落在窗台上那排石头上，落在小人们身上。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温见山忽然觉得，这种感觉真好。
不用说话，不用做什么，就只是坐着，有人陪着。
他偷偷看了一眼席鹤卿。
那人看着月亮，侧脸被月光照着，眉心的丹砂泛着温润的光，整个人像一幅画。
温见山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月亮。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开口。
“席叔叔。”
“嗯。”
“我今天特别高兴。”
席鹤卿转头看他。
温见山没看他，还看着月亮。
“搭到二十块的时候高兴。你夸我的时候高兴。回来的路上高兴。现在……”他顿了顿，“现在也高兴。”
席鹤卿看着他。
那只雀坐在月光下，头发还没全干，软软地披着。眼睛亮亮的，看着月亮，嘴角弯着。
席鹤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收回目光，也看着月亮。
“嗯。”
温见山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别的。
但他不介意。
他靠过去一点，把头轻轻靠在席鹤卿肩上。
席鹤卿的身子僵了一下。
但没躲。
温见山感觉到了。
他笑了，把眼睛闭上。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
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温见山忽然开口。
“席叔叔。”
“嗯。”
“你耳朵红了。”
席鹤卿没说话。
温见山也没睁眼，继续靠着。
但他笑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人们都睡着了。
阿木靠在扶手上，点点和豆豆挤成一团，阿纸飘在温见山头顶，也软软地垂着。
温见山的呼吸变得平稳，像是也睡着了。
席鹤卿低头看他。
那只雀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睫毛轻轻覆着。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层薄薄的光。
席鹤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抬手，把那只雀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开。
动作很轻。
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温见山动了动，但没醒。
只是往他那边又靠了一点。
席鹤卿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继续看着月亮。
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温见山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他愣了一会儿，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他只记得昨晚靠着席鹤卿看月亮，然后……然后就不知道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窗台上的石头还在，最中间那块第二十块石头，在晨光里泛着光。
他笑了。
然后他跳下床，推开门。
院子里阳光正好。
席鹤卿已经在廊下看书了。
温见山跑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席叔叔早！”
席鹤卿抬眼看他。
“早。”
温见山想了想，忽然问：“昨晚我怎么回来的？”
席鹤卿翻了一页书。
“自己走回来的。”
温见山愣了一下：“真的？”
席鹤卿没说话。
温见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凑近，盯着席鹤卿的耳朵。
“席叔叔，你耳朵又红了。”
席鹤卿的手顿了一下。
但他没抬头。
“……晒的。”
温见山笑了。
他没戳穿，只是跑到旁边坐下，开始叽叽喳喳说今天想去哪儿玩。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小人们从屋里跑出来，围到温见山身边。
新的一天开始了。
——————
【小剧场·小人们的悄悄话】
地点：偏房，深夜
时间：温见山睡着后
出场：阿木、点点、豆豆、阿纸
————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偏房的矮几上。
四个小人排成一排，坐着。
豆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如果木头会打哈欠的话，它那个动作看起来就是。
点点转头看它，小木珠眼睛眨了眨：困了？
豆豆摇摇头，表示不困。
但它的脑袋点了两下，看起来更像困了。
阿木看着它们两个，没说话。
阿纸飘在半空，轻轻地晃着。
沉默了一会儿。
点点忽然开口——它当然不会说话，但它会用动作。
它指了指窗外，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个“竖起耳朵听”的姿势。
豆豆歪着头看它，没懂。
点点又比划了一遍。
豆豆还是没懂。
点点有点急，又比划了一遍，这次动作更大——指窗外，指自己，竖起耳朵，然后捂嘴笑。
豆豆终于懂了。
它使劲点头——它懂了！
然后它也开始比划。
它指着窗外，指着点点，指着自己，然后做了个“捂着眼睛偷看”的姿势。
点点看了半天，没懂。
豆豆急了，又比划了一遍。
还是没懂。
两个小木偶人面对面，急得直比划，越比划越乱。
阿木看着它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站起来，走到它们中间。
它先指了指窗外——那是温见山房间的方向。
点点和豆豆点头。
它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做了个“看”的姿势。
点点和豆豆又点头。
然后它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做了个“听”的姿势。
点点和豆豆继续点头。
最后它做了个“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动作——一个人靠着另一个人，肩膀挨着肩膀。
然后它捂着脸，耳朵尖动了动，如果木头有耳朵尖的话。
点点和豆豆同时张大嘴——如果木头能张大嘴的话。
然后它们一起捂住脸，耳朵尖也动了动。
阿木看着它们，点了点头。
——对，就是那个。
三个小木偶人一起捂着耳朵尖，一动不动。
阿纸飘在它们上方，看着这一幕。
它想了想，然后飘到阿木旁边，也做了个“捂住自己”的动作——但它没有耳朵，只能捂住自己薄薄的身体。
然后它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笑。
阿木抬头看它。
阿纸又晃了晃，然后飘到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
它转回来，对着其他三个小人，做了个“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动作——和刚才阿木做的一样。
然后它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窗外，最后竖起一根细细的纸手指。
——我看见的。
三个小木偶人同时睁大小木珠眼睛。
豆豆激动地拽了点点的袖子，点点激动地拽了阿木的袖子，阿木被拽得晃了晃，但还是稳住了。
阿纸又飘回来，落在它们中间。
四个小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然后它们一起捂住耳朵尖，阿纸捂住自己薄薄的身体，轻轻地晃起来。
月光落在它们身上。
四个小小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说：那个人，终于有人陪了。
过了一会儿，豆豆忽然想起什么。
它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跑过去看看”的姿势。
点点眼睛亮了，使劲点头。
豆豆就要往外跑，被阿木一把拽住。
阿木摇摇头。
它指了指窗户——月光还亮着，指了指自己——我们，做了个“睡觉”的姿势。
然后它指了指明天早上——到时候再看。
豆豆有点失望，但还是乖乖点头。
点点也点头。
阿纸飘到它们头顶，轻轻晃了晃，像是在说“明天我也去”。
四个小人重新排成一排。
月光继续照着。
豆豆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如果木头会打哈欠的话。
这次它真的困了。
它靠在点点身上，闭上眼睛。
点点靠着阿木。
阿木坐得最直，但也闭上了眼睛。
阿纸飘在它们上方，也软软地垂下来。
月光落在它们身上。
很安静。
很暖。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