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温见山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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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见山发现席鹤卿会写字，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
那天他从小溪边玩完水回来，浑身湿漉漉的，正往自己屋里跑，路过书房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
他无意间往里瞥了一眼。
然后他停住了。
席鹤卿站在书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写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低着头，长发松松挽在肩侧，几缕碎发散落下来，遮住半边眉眼。眉心那点丹砂，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温见山看呆了。
他从来没见过席鹤卿写字。
他见过席鹤卿看书——每天都看，坐在廊下，一看就是半天。
但写字……
他轻轻推开门，探进去一个脑袋。
席鹤卿的笔顿了一下。
但他没抬头，继续写。
温见山小声问：“席叔叔，我可以看吗？”
席鹤卿没说话。
但也没赶他。
温见山把这当成“可以”，轻手轻脚地走进去，站在书案旁边。
他低头看那张纸。
纸上写着四个字。
他看了半天，只认出第一个——是“山”。
后面的三个，他都不认识。
他有点不好意思，小声问：“席叔叔，这写的什么？”
席鹤卿的笔又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温见山一眼。
那只雀站在他旁边，浑身湿漉漉的，头发上还滴着水，但眼睛亮晶晶的，正盯着那张纸看。
席鹤卿收回目光。
“山静日长。”
温见山眨眨眼：“什么意思？”
席鹤卿沉默了一会儿。
“山是静的，日子很长。”
温见山想了想。
“就像青崖居？”
席鹤卿没说话。
温见山又想了想，忽然笑了。
“那我现在过的就是‘山静日长’的日子。”
席鹤卿看着他。
那只雀笑得眼睛弯弯的，浑身湿漉漉的，傻乎乎的。
但他说的那句话——
山静日长。
他现在过的，确实是这样的日子。
席鹤卿收回目光，继续写字。
温见山也不走，就站在旁边看。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席叔叔，你能教我写字吗？”
席鹤卿的手顿了一下。
“你想学？”
“嗯！”温见山点头，“我爹教我认过一些字，但写得不怎么好。我想学写字，写好看的那种。”
席鹤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笔放下，从旁边拿了一张新纸，铺在温见山面前。
“写一个我看看。”
温见山愣了一下，然后拿起笔，认真地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写完，他抬头看席鹤卿，眼睛亮亮的，等着被夸。
席鹤卿低头看着那个字。
那个字是“山”。
写得……怎么说呢。
能看出来是个山。
但也仅此而已。
席鹤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笔，在那个“山”旁边，又写了一个“山”。
温见山凑近看。
两个山放在一起，对比太明显了。
席鹤卿那个，稳稳当当的，该粗的粗，该细的细，看着就像一座真山。
他自己那个……像一只歪着脑袋的土拨鼠。
温见山脸红了。
“我、我再写一个！”
他拿起笔，又写了一个。
这次认真多了，一笔一划都使劲。
写完一看——
比第一个还歪。
温见山：“……”
席鹤卿看着那个字，没说话。
但他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温见山看见了。
“席叔叔！你笑我！”
席鹤卿收回表情。
“没有。”
“你笑了！”
“没有。”
“我都看见了！”
席鹤卿没理他，拿起笔，在纸上又写了一个“山”。
一边写一边说：“起笔要稳，收笔要慢。中间这一竖，是整个字的骨头。”
温见山认真看着。
看着看着，他忽然说：“席叔叔，你教我写我的名字吧。”
席鹤卿抬头看他。
“温见山？”
“嗯！”温见山点头，“我想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写得好看的那种。”
席鹤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换了一张新纸，在上面写了三个字。
温见山凑过去看。
温、见、山。
三个字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好看得不像话。
温见山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席叔叔，你的字真好看。”
席鹤卿没说话。
温见山继续说：“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席鹤卿还是没说话。
但温见山看见，他的耳朵，好像红了一点。
他笑了。
那天下午，温见山在书房待了很久。
他学写“温”字，写了十几遍，终于写得有点像样了。
他学写“见”字，写了七八遍，终于不那么歪了。
他学写“山”字，写了五遍，终于……
还是不太像席鹤卿写的那个。
但他不气馁。
“席叔叔，我明天还来学！”
席鹤卿正在收拾笔墨，没抬头。
“嗯。”
温见山把那张写满了字的纸叠好，小心地收进怀里。
“这张我要留着。”
席鹤卿抬头看他。
“留着？”
温见山眨眨眼：“留作纪念。等我以后写好了，拿出来看，就知道我以前写得有多丑。”
席鹤卿看着他。
那只雀笑得眼睛弯弯的，怀里揣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像揣着什么宝贝。
席鹤卿收回目光。
“……随你。”
温见山笑了。
他转身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席鹤卿。
“席叔叔，明天下午你还写字吗？”
席鹤卿看着他。
“不知道。”
温见山想了想，又问：“那我来找你的时候，你写字吗？”
席鹤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来的时候，我就写。”
温见山眼睛亮了。
“好！那我明天下午来！”
他跑了。
席鹤卿站在书案前，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
过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那只雀学写字的时候，他伸手扶过他的手腕，帮他稳住笔。
那只雀的手腕细细的，温温的。
席鹤卿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收进袖子里。
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温见山躺在床上，把那叠皱巴巴的纸拿出来看。
小人们趴在他胸口，也凑过来看。
豆豆看着那些字，歪了歪小木头脑袋，像是在问“这是什么”。
温见山指着最上面的三个字，一个一个念给它听。
“温——见——山。我的名字。”
豆豆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使劲点头——虽然它可能根本没看懂。
点点也凑过来看，看了半天，指着最下面的一个字，抬头看温见山。
那个字是席鹤卿写的“山”，夹在温见山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中间，一眼就能认出来。
温见山笑了。
“那是席叔叔写的。”
点点点点头，又看了那个字一会儿，然后伸出小木头手，轻轻摸了摸它。
阿木也凑过来，看了那个字一眼。
然后它抬头看着温见山。
那眼神像是在问：你喜欢他写的字？
温见山被它看穿了心思，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
“嗯，喜欢。”
阿木没说话。
但它的小木珠眼睛，好像弯了一下。
阿纸飘到那张纸上面，轻轻地落在席鹤卿写的那个“山”字上。
它在那儿趴了一会儿，然后飘起来，蹭了蹭温见山的脸。
温见山笑了。
他把那张纸小心地叠好，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他看着天花板，忽然轻轻开口。
“阿暗。”
没有回应。
但他知道它在。
在深处，安安静静地睡着。
温见山说：“今天我去书房看席叔叔写字了。他教我写自己的名字。我写了十几遍，终于写得有点像样了。”
他顿了顿，笑了。
“他还说，明天我再去的时候，他就写字。”
阿暗没有回应。
他闭上眼睛。
“晚安，阿暗。”
第二天下午，温见山准时出现在书房门口。
他敲了敲门。
“席叔叔，我来啦！”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进来。”
温见山推门进去。
席鹤卿果然在写字。
他站在书案前，握着笔，正在写什么。
温见山凑过去看。
纸上写着两个字。
他看了半天，认出来一个——是“山”。
另一个不认识。
“席叔叔，这个是什么字？”
席鹤卿的笔顿了一下。
“雀。”
温见山愣住了。
雀？
他低头再看那个字——山，雀。
山雀。
他猛地抬头，看着席鹤卿。
席鹤卿没看他，继续写。
但温见山看见，他的耳朵，又红了。
温见山站在原地，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亮晶晶的。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席鹤卿旁边，拿起笔，在那张纸的空白处，认认真真地写了一个字。
席鹤卿低头看去。
那个字是“鹤”。
写得歪歪扭扭的，笔画都在抖。
但能看出来，是鹤。
温见山写完，抬头看着席鹤卿。
“席叔叔，我写的对不对？”
席鹤卿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鹤”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温见山笑得更开心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
山，雀，鹤。
三个字排在一起。
他和他的名字，和他的名字。
他忽然觉得，这张纸比什么宝贝都珍贵。
那天下午，他们在书房待了很久。
席鹤卿写字，温见山在旁边学。
有时候温见山写得不好，席鹤卿就伸手扶着他的手腕，帮他稳住笔。
那只雀的手腕细细的，温温的。
温见山被扶着，心跳得有点快。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认真地写。
写完一张，再写一张。
写到太阳落山，窗外的光变成了橘红色。
温见山终于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席叔叔，我手酸。”
席鹤卿看了他一眼。
“明天还来吗？”
温见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来！当然来！”
他把今天写的纸全部叠好，收进怀里。
然后他看着席鹤卿，忽然问：“席叔叔，你每天在书房写什么呀？”
席鹤卿沉默了一会儿。
“随便写。”
“随便写？”
“嗯。想到什么写什么。”
温见山想了想。
“那今天写的‘山雀’，是想到什么写的？”
席鹤卿没说话。
但温见山看见，他的耳朵，又红了一点。
温见山笑了。
他没再问，只是抱着那叠纸，跑出去了。
跑到门口，他又回头。
“席叔叔，明天见！”
席鹤卿站在书案前，看着他。
那只雀站在门口，浑身被夕阳照成橘红色，笑得眼睛弯弯的。
席鹤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晚上，温见山躺在床上，把那叠纸拿出来看。
小人们趴在他胸口，也凑过来看。
豆豆指着那张“山雀鹤”的纸，歪了歪头。
温见山笑了。
“这张是最珍贵的。”
他指着“山”字，说：“这是席叔叔写的。”
指着“雀”字，说：“这也是席叔叔写的。”
指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鹤”字，有点不好意思：“这个是我写的。”
豆豆盯着那个“鹤”字看了很久，然后使劲点头——虽然它可能根本看不出来那是个鹤。
点点也点头。
阿木看着那张纸，小木珠眼睛眨了眨。
然后它伸出小木头手，轻轻摸了摸那个“鹤”字。
阿纸飘下来，落在那张纸上，轻轻地趴着。
温见山看着它们，心里满满的。
他把那张纸小心地叠好，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他看着天花板，轻轻开口。
“阿暗。”
没有回应。
但他知道它在。
温见山说：“今天我又去书房了。席叔叔写了‘山雀’两个字。我写了‘鹤’字给他看，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他没嫌丑。”
他顿了顿，笑了。
“他还说，明天还让我去。”
阿暗没有回应。
但它又轻轻动了一下。
像睡梦中翻了个身。
“晚安，阿暗。”他说。
隔壁屋里，席鹤卿靠在窗边。
月光照进来，落在他手上。
他手里拿着那张纸——今天下午写的那张。
山，雀，还有那个歪歪扭扭的“鹤”。
他看着那个“鹤”字，看了很久。
那只雀写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每一笔都在晃。
但那是他写的。
写的是他的名字。
席鹤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那张纸叠好，收进袖子里。
和那枚书签放在一起。
和那根红色羽毛放在一起。
转头看向隔壁的方向。
那扇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但他知道，那只雀睡着了。
而且，他明天还会来。
席鹤卿收回目光，躺下。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