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信是下午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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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下午到的。
温见山正蹲在院子里那块地旁边，看前几天种下的花种子有没有发芽。小人们围在他身边，豆豆趴在他膝盖上，点点蹲在他脚边，阿木站在他旁边，阿纸飘在他头顶。
都没有发芽。
但温见山不着急，每天来看一遍，跟它们说说话。
“今天你们要加油啊，”他对着那块地小声说，“豆豆每天来看你们，点点也来，阿木也来，阿纸也来。我也来。你们再不发芽，我们就要伤心了。”
豆豆在旁边使劲点头——虽然它可能根本不知道温见山在说什么。
就在这时候，院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请问，是青崖居吗？”
温见山抬头看去。
院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朴素的布衣，背着一个小包袱，看起来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温见山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跑过去。
“是青崖居，你找谁？”
年轻人看见他，又看见他身后飘着的阿纸，愣了一下。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从包袱里取出一封信。
“请问席鹤卿席先生在吗？这里有他一封信。”
温见山接过信，低头一看——信封上的字迹，是他爹的。
他愣住了。
年轻人见他发呆，小声问：“那个……席先生在吗？需要我等他回信吗？”
温见山回过神来，摇摇头：“不用不用，我给他就行。谢谢你啊！”
年轻人点点头，转身走了。
温见山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封信。
他爹的信。
他忽然有点紧张。
廊下，席鹤卿正在看书。
温见山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席叔叔。”
席鹤卿抬眼看他。
温见山把那封信递过去。
“有人送来的，说是给你的。”
席鹤卿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手顿了一下。
温见山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席鹤卿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他只是拆开信，开始看。
温见山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小人们也围过来，排成一排，仰头看着席鹤卿。
豆豆踮起脚尖，努力想看清信上写的是什么——虽然它根本看不懂。
席鹤卿看得很慢。
一页，两页，三页。
看完，他把信叠好，收进袖子里。
温见山终于忍不住了。
“席叔叔，我爹说什么？”
席鹤卿看着他。
那只雀站在他面前，眼睛亮亮的，但眼底有一点紧张。
席鹤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他问你好不好。”
温见山愣了一下。
“就……就这个？”
“嗯。”席鹤卿说，“问你好不好，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听话。”
温见山听着听着，眼睛忽然有点酸。
他低下头，没说话。
席鹤卿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还问你有没有好好喝药。”
温见山小声说：“喝了。”
“还问你有没有欺负小人。”
温见山抬头：“我没有！它们可以作证！”
小人们齐齐点头——豆豆点头点得最用力，差点往后倒。
席鹤卿看着它们，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说：“还问你有没有想他。”
温见山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低下头，小声说：“……想了。”
席鹤卿看着他。
那只雀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手，在轻轻揪着衣角。
席鹤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从袖子里拿出那封信，递给温见山。
“自己看。”
温见山抬头看他。
席鹤卿已经把信塞到他手里，继续看书了。
温见山低头看着那封信。
他深吸一口气，展开信纸。
然后他开始看。
亲爱师兄：
见字如面。
我在北边，事情办得还算顺利。比想象中麻烦一点，但还能应付。不用担心。
这次写信，主要是想问见山那孩子的情况。
他好不好？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听话？有没有好好喝药？有没有欺负你的小人？
-温见山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他从小跟着我东奔西跑，没个定所。现在能在你那儿住着，我心里踏实多了。
那孩子表面上看着大大咧咧的，什么都无所谓。但其实心里想得多，什么都要自己扛。师兄你多看着他点，别让他一个人憋着。
-温见山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他身体不好，早产落下的病根。这些年我带着他到处走，也没能好好给他调养。师兄你懂这些，帮我多费心。
还有，那孩子从小就没了娘，我也不会带孩子，粗枝大叶的。他有什么事，可能也不愿意跟我说。师兄你心细，要是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帮我多照看。
-温见山的眼睛红了。
最后一句，是写给你的。
师兄，这些年你一个人，我知道。见山能陪着你，我心里也高兴。
你们两个，都要好好的。
等我办完事，回来喝酒。
师弟温祝
温见山看完信，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信纸在他手里，被他捏得有点皱。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席鹤卿放下书，看着他。
“看完了？”
温见山点点头。
还是没抬头。
席鹤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他说的是真的吗？”
温见山愣了一下。
“什么？”
“你心里想得多，什么都自己扛。”
温见山没说话。
席鹤卿看着他。
“他说你表面上大大咧咧，但其实什么都憋着。”
温见山还是没说话。
但他握着信纸的手，在轻轻发抖。
席鹤卿站起来。
他走到温见山面前，低头看着他。
“温见山。”
温见山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
但他还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没事，”他说，“我就是……有点想我爹了。”
席鹤卿看着他。
那只雀站在他面前，眼睛红红的，还在笑。
席鹤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把那只雀轻轻拉进怀里。
冷木香裹住了药草香。
温见山愣住了。
他靠在那个人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稳。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想哭了。
但他还是把脸埋进去，蹭了蹭。
过了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
“席叔叔。”
“嗯。”
“我爹是不是写得特别长？”
“嗯。”
“他是不是还夸你了？”
“……没有。”
“不可能，他肯定夸你了。”
“……”
温见山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席叔叔，你耳朵红了。”
席鹤卿没说话。
温见山笑了。
他又把脸埋回去，蹭了蹭。
“谢谢你。”他小声说。
席鹤卿的手顿了顿。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信。”温见山说，“谢谢你……让我靠着。”
席鹤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把那只雀轻轻拢紧了一点。
那天下午，温见山一直把那封信攥在手里。
他坐在廊下，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
小人们围在他身边。阿木坐在他左边，点点和豆豆趴在他膝盖上，阿纸飘在他头顶。
豆豆仰着头，小木珠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手里的信。
温见山低头看它，笑了。
“你看得懂吗？”
豆豆摇摇头——它看不懂。
但它就是想知道那是什么。
温见山把信纸放低一点，让豆豆凑近看。
豆豆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了半天，然后抬头看温见山，小木珠眼睛里全是迷茫。
温见山笑了。
“这是我爹写的。”他说，“我爹，你们没见过。他比我高，比我壮，说话很大声，笑起来也很大声。”
点点歪了歪头，像是在想象那个画面。
阿木看着信纸，小木珠眼睛眨了眨。
温见山继续说：“他在外面办事，不能来看我，就写信来问。”
他顿了顿，声音软了一点。
“他问我好不好。”
豆豆听着，小木头脑袋轻轻点了点，像是在说“那当然好”。
温见山看着它，笑了。
“对，我很好。”他说，“有你们，有席叔叔，我很好。”
晚上，温见山坐在书桌前。
他铺开一张纸，拿起笔，想给他爹回信。
但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
再写，又划掉。
再写，还是划掉。
席鹤卿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见那只雀趴在桌上，面前一堆揉成团的纸。
他走过去，低头看了看。
“写不出来？”
温见山抬头看他，一脸愁容。
“我不知道写什么。”
席鹤卿在他旁边坐下。
“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温见山想了想。
“我想写我很好，让他不用担心。”
“那就写。”
“可是……”温见山犹豫了一下，“我怕写了，他就更担心了。”
席鹤卿看着他。
那只雀趴在桌上，眼睛亮亮的，但里面有一点他看懂了的东西。
席鹤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把那张被揉得皱皱的纸拿过来，铺平。
“我教你写。”
温见山愣了一下。
席鹤卿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温见山凑过去看。
纸上写着：
“爹，我很好。”
席鹤卿指着那行字，说：“先写这一句。”
温见山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他拿起笔，照着那行字，一笔一划地写。
写完，他抬头看席鹤卿。
“这样行吗？”
席鹤卿看着那个歪歪扭扭但很认真的字迹。
“行。”
温见山笑了。
他继续写。
“席叔叔对我很好，每天给我煮饭吃。”
“小人们也很好，阿木、点点、豆豆、阿纸，它们天天陪我玩。”
“我每天都喝药，不苦，因为席叔叔会给我蜜饯。”
“我今天搭了二十块的石头塔，席叔叔夸我了。”
“我在学写字，席叔叔教我。”
“爹，你什么时候回来？”
写到最后一句，他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继续写：
“我想你了。”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那张纸。
纸上满满的都是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席鹤卿。
“席叔叔，这样行吗？”
席鹤卿看着那张纸。
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看着最后那四个字——“我想你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温见山笑了。
他把信纸小心地叠好，放进信封里。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拿起笔，在信封背面加了一行小字：
“附：席叔叔耳朵红的时候最好看。”
写完之后，他偷偷看了一眼席鹤卿。
席鹤卿正看着他。
温见山赶紧把信封藏到身后，一脸无辜。
席鹤卿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见了。”
温见山：“……我没写什么。”
“我看见了。”
温见山瘪瘪嘴，把信封拿出来。
“那你要我划掉吗？”
席鹤卿看着那行小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用。”
温见山愣住了。
席鹤卿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顿了一下。
“明天去镇上寄信。”
然后他走了。
温见山坐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他的耳朵，好像又红了一点。
温见山低头看着那封信，笑了。
第二天，温见山带着信，和小人们一起下山。
席鹤卿本来要陪他，但温见山说不用。
“我自己去！很快就回来！”
席鹤卿看着他。
那只雀站在院门口，腰间的布袋里装着四个小人，怀里揣着那封信，眼睛亮晶晶的。
席鹤卿沉默了一会儿。
“早点回来。”
温见山笑了。
“好！”
他跑了。
跑了两步又跑回来，一把抱住席鹤卿——很快，像雀儿扑棱一下翅膀——然后松开，又跑了。
席鹤卿站在原地。
被抱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
他看着那个蹦蹦跳跳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
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房。
走到书案前，他拿起笔，铺开一张纸。
想了想，他写下几个字。
“温师弟：
见山很好。
我也很好。
等你回来喝酒。”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这张纸叠好，收进袖子里。
和那枚书签放在一起。
和那根红色羽毛放在一起。
和那张歪歪扭扭写着“鹤”的纸放在一起。
晚上，温见山回来了。
他跑进院子，气喘吁吁的，但笑得眼睛弯弯的。
“席叔叔！信寄出去了！”
席鹤卿在廊下看书，抬眼看他。
“嗯。”
温见山跑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我还给那个掌柜看了我写的字！他说我进步很大！”
“嗯。”
“我还给豆豆买了颗糖，但它不能吃，我就帮它吃了。”
“……”
温见山叽叽喳喳说了一堆，席鹤卿“嗯”了一堆。
说到最后，温见山忽然安静下来。
他看着席鹤卿。
“席叔叔。”
“嗯。”
“我今天特别想你。”
席鹤卿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着温见山。
那只雀坐在他旁边，眼睛亮亮的，笑得眉眼弯弯的。
席鹤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收回目光。
“……才半天。”
温见山眨眨眼：“半天也很长啊。”
席鹤卿没说话。
但温见山看见，他的耳朵，又红了。
温见山笑了。
他把头靠在席鹤卿肩上，闭上眼睛。
“席叔叔。”
“嗯。”
“我爹说的没错。”
“什么？”
“你心细。”
席鹤卿没说话。
温见山继续说：“他发现我什么都要自己扛。你也是。”
他顿了顿，声音软了一点。
“但你们两个不一样。”
席鹤卿低头看他。
温见山闭着眼睛，嘴角弯着。
“我爹是让我别扛。你是……帮我一起扛。”
席鹤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那只雀轻轻拢紧了一点。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
很安静。
很暖。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