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每天下午， ...
-
每天下午，席鹤卿去书房写字的时候，他就跟过去。
一开始是站在旁边看，后来是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看，再后来是趴在书案对面，一边看一边自己也写写画画。
席鹤卿没赶过他。
有时候写得久了，温见山会趴在桌上睡着。醒来的时候，身上会多一件薄薄的外衣。
今天下午，温见山又趴在书房里。
他面前铺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东西——据他说是“豆豆的肖像”。
豆豆本人正趴在他手边，小木珠眼睛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不知道看懂没有。
点点站在豆豆旁边，也盯着那张纸看。
阿木靠在砚台边上，看着它们。
阿纸飘在半空，偶尔飘低一点，看一眼那张画，再飘起来。
温见山画完最后一笔，把笔放下，拿起那张纸端详了一会儿。
“好了！”他把纸举到豆豆面前，“豆豆你看，像不像你？”
豆豆盯着那张纸。
纸上画着一个圆圆的东西，上面有两个小黑点，下面有两条细细的线。
豆豆歪了歪头。
它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张纸。
然后它抬头看着温见山，小木珠眼睛里全是迷茫。
点点凑过来看了看，然后拽了拽豆豆的衣角，指了指那张纸，又指了指豆豆。
豆豆还是没懂。
点点又比划了一遍。
豆豆终于懂了——点点是说“这是你”。
它又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它使劲点头——像！特别像！
虽然它根本看不出来哪里像。
温见山被它逗笑了，伸手摸了摸它的小木头脑袋。
“豆豆最好了，什么都夸。”
豆豆被摸了头，开心得晃了晃，差点从桌上栽下去，被点点一把拽住。
温见山画完豆豆，又开始画点点。
画完点点，又开始画阿木。
画完阿木，又开始画阿纸。
阿纸最难画，因为它薄薄一片，飘来飘去，根本定不下来。
温见山画一笔，阿纸飘一下。再画一笔，再飘一下。
最后那张纸上全是歪歪扭扭的线条，根本看不出是什么。
但温见山还是很满意。
“这张叫‘阿纸在风中’。”
阿纸飘下来，落在那张纸上，把自己摊平。
温见山看着它，笑了。
“阿纸，你是想让我照着你的样子描吗？”
阿纸轻轻晃了晃，像是在说“对”。
温见山拿起笔，真的开始描。
描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对面。
席鹤卿正在写字，没看他。
但温见山知道，他一定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小声喊：“席叔叔。”
席鹤卿没抬头。
“嗯。”
“你每天写那么多字，都写什么呀？”
席鹤卿的笔顿了一下。
“……随便写。”
“随便写什么？”
“想到什么写什么。”
温见山想了想，忽然站起来，跑到席鹤卿旁边，探头往他纸上瞅。
席鹤卿没躲。
纸上写着一行字：
“山中无岁月，唯有雀声喧。”
温见山看了半天，认出几个字。
“山……无……声……喧……”
他指着“雀”字，眼睛亮了。
“这个我认识！是雀！我的雀！”
席鹤卿没说话。
温见山又指着“喧”字，问：“这个是什么？”
“喧。热闹的意思。”
温见山想了想，把那行字连起来念了一遍。
“山中无岁月，唯有雀声喧。”
他念完，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头看着席鹤卿，眼睛亮晶晶的。
“席叔叔，你写的……是我吗？”
席鹤卿没说话。
但温见山看见，他的耳朵，又红了。
温见山笑了。
他没再问，只是趴在席鹤卿旁边，把那一行字看了又看。
看够了，他忽然说：“席叔叔，你也教我写这句吧。”
席鹤卿转头看他。
“想学？”
“嗯！”温见山点头，“我想学会写这句，然后贴在我房间里。”
席鹤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了一张新纸，把那一行字重新写了一遍。
一边写一边念：“山——中——无——岁——月——唯——有——雀——声——喧。”
温见山认真看着，认真听着。
写完，席鹤卿把笔递给他。
“试试。”
温见山接过笔，深吸一口气，开始写。
第一个字，山。
他写过很多遍了，现在写得已经很稳了。
第二个字，中。
也还行。
第三个字，无。
有点歪，但能认出来。
第四个字，岁。
他开始卡壳了。
这个字笔画好多，他写到一半就忘了下一笔是什么。
他抬头看席鹤卿，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求助的意思。
席鹤卿看着他。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温见山的手腕。
“这里，这样写。”
他的手温温的，覆在温见山的手腕上，带着他一笔一划地写。
温见山愣住了。
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能感觉到那个人就在他身后，离他很近。
他的心跳忽然变得有点快。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认真地跟着那只手写。
一笔，一划。
写完一个“岁”字。
席鹤卿松开手。
“继续。”
温见山低头看着那个字，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刚才被握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月，唯，有，雀，声，喧。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放下，看着那张纸。
十个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他都认识，每一个字都是他写的。
他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
他抬头看席鹤卿，笑得眼睛弯弯的。
“席叔叔，我写完了！”
席鹤卿看着那张纸。
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看着那个努力模仿他笔迹的“雀”字。
他轻轻“嗯”了一声。
温见山把那张纸小心地捧起来，吹了吹上面的墨迹。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拿起笔，在纸的最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席叔叔教的。”
写完之后，他把纸举起来给席鹤卿看。
“这样行吗？”
席鹤卿看着那行小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行。”
温见山笑了。
他把那张纸小心地叠好，收进怀里。
然后他忽然跑过去，一把抱住席鹤卿。
抱得很紧。
席鹤卿愣住了。
温见山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席叔叔，谢谢你教我。”
席鹤卿站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抬起手，落在温见山背上。
“……嗯。”
晚上，温见山把那张贴在床头。
小人们围在下面看。
豆豆踮着脚尖，努力往上看。点点扶着它，怕它摔倒。阿木站在最前面，小木珠眼睛认真地看着那些字。阿纸飘在半空，也盯着那张纸。
温见山指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念给它们听。
“山——中——无——岁——月——唯——有——雀——声——喧。”
念完，他解释：“就是说，山里没有时间，只有一只雀在叽叽喳喳。”
豆豆歪了歪头，像是在问“那只雀是谁”。
温见山笑了，指着自己。
“是我。”
豆豆使劲点头——那当然！
点点也点头。
阿木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它伸出小木头手，轻轻摸了摸最下面那行小字。
“席叔叔教的。”
阿纸飘下来，落在那行小字上，轻轻地趴着。
温见山看着它们，心里软软的。
他躺下来，看着那张纸。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上，落在那十个歪歪扭扭的字上。
他轻轻开口。
“阿暗。”
没有回应。
但他知道它在。
温见山说：“今天席叔叔教我写字了。他握着我的手写的。他离我很近。”
他顿了顿，笑了。
“我心跳得好快。”
“晚安，阿暗。”
隔壁屋里，席鹤卿靠在窗边。
月光照进来，落在他手上。
他手里拿着那张纸——白天写的那张。
“山中无岁月，唯有雀声喧。”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又看了一会儿。
最后他把纸叠好，收进袖子里。
和那枚书签放在一起。
和那根红色羽毛放在一起。
和那张歪歪扭扭写着“鹤”的纸放在一起。
和温祝的信放在一起。
和写给温祝的回信放在一起。
他的袖子已经鼓鼓囊囊的了。
但他不在意。
转头看向隔壁的方向。
那扇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但他知道，那只雀睡着了。
而且，他今天很开心。
席鹤卿收回目光，躺下。
闭上眼睛。
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