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温见山起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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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见山起得很早。
阳光刚爬上窗沿，他就醒了。他没有赖床的习惯，但今天起这么早，不是睡够了，是心里装着事——昨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屋里很安静。窗外的鸟叫得欢，隐约能听见远处山泉的水声。
温见山发了会儿呆，然后低头看向床边的行李。
一个不大的包袱，是他自己收拾的，他爹补了几个东西。他伸手拽过来，解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三套换洗的衣裳和两双布鞋。一双新做的布鞋，他爹大概是在镇上买的，还带着浆洗过的硬挺。几块碎银，用布包着，塞在最底下。
然后是一个旧旧的布包。
温见山的手顿了顿。
那个布包很小，洗得很干净，但边角有几处缝补过的痕迹，针脚细细密密的，一看就是补了很多次。他捧起来，轻轻摸了摸。
是他娘的东西。
他没见过娘。他出生那天，娘就走了。
这个布包是爹给他的，说是娘留下的。里面装的是什么，他不知道，也没打开过。就只是收着，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温见山把布包贴在脸上蹭了蹭。
布料软软的，带着一点很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就是……旧东西的那种味道，像晒过很多次太阳，又收起来放了很多年。
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布包小心地放回包袱里。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点声音。
很轻。
咔。咔咔。
像是……什么东西在走路？
温见山竖起耳朵。
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扭头看去——
门开着一道缝，门槛那里，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温见山愣住了。
那是一个小人。
真的小，大概只有他手掌那么高，木头做的。圆圆的脑袋，两只小木珠做的眼睛，细细的木头身子，手脚关节都一节一节的，能活动。
小人正踮着脚，努力往屋里看。
然后它看见了温见山。
四目相对。
小人僵住了。
温见山也僵住了。
一人一木偶，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过了好几息，温见山才找着声音：“你……你是……”
小人没动，也没出声。
温见山慢慢从床上挪下来，蹲下身，和它平视。
“你是席叔叔做的吗？”
小人慢慢点了点头。
温见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可爱！！！”
小人愣住——它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对它说过话。
然后它被一双手轻轻捧了起来。
温见山把它捧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你有名字吗？你平时都干嘛？你会说话吗？你多大啦？你——”
小人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得不知所措，两只小木珠眼睛眨了眨（如果它能眨眼的话），最后抬起细细的木头手，指了指门外。
温见山会意：“你带我去看？”
小人点头。
温见山捧着它，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小人带他穿过走廊，来到一间很小的偏房。
门开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一张矮几上。
矮几上还有几个小人。
一个纸做的，薄薄一片，正飘在半空中，阳光穿过它，照出淡淡的影子。另外两个木头做的，一个稍微大些，半臂高，正靠墙站着；还有一个更小的，比温见山手里这个还小一圈，正趴在矮几边缘，像是在往下看什么。
温见山手里的小人从他掌心跳下去，走到那几个小人面前，比划了几下——它不会说话，但那些小人好像能懂。
然后它们一起回头，看向温见山。
温见山被六只小木珠眼睛（和一张纸片）盯着，有点紧张，又有点想笑。
“你们好……”他小声说，“我叫温见山。”
小人们没动。
温见山想了想，蹲下来，伸出手，掌心向上。
“我……可以认识你们吗？”
最先动的，是那个最小的木偶人。
它从矮几边缘探出身子，往下看了看，像是在犹豫。然后它慢慢爬下来，一步一步走到温见山手边，用小木头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
温见山的心一下子软了。
他轻轻把它托起来，放在掌心。那小东西太小了，还没他半个手掌大，站在他掌心里，两条小短腿倒腾了两下，像是站稳了，然后抬头看他。
温见山笑了。
“你好呀，”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小木偶当然不会说话，只是歪了歪头。
温见山想了想：“那我给你起一个好不好？”
小木偶看着他。
“你这么小，走路一颠一颠的，像颗小豆子……叫你豆豆好不好？”
豆豆歪了歪头，然后点了点小木头脑袋。
温见山笑得更开心了。他捧着豆豆，抬头看向另外几个：“那你们呢？”
那个半臂高的木偶人慢慢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它比豆豆稳重多了，走路稳稳当当，站定时还朝他微微欠了欠身——像是在行礼。
温见山被它逗笑了：“你好有礼貌哦！那你叫……阿木好不好？木头做的，木木的，但是很可靠的样子！”
阿木看着他，点了点头。
然后是那个飘在半空的纸片人。它轻飘飘地落下来，落在阿木的肩膀上，歪着纸做的脑袋看温见山。
温见山仰头看它：“你好薄啊……风一吹就会跑吧？叫你阿纸好不好？”
纸片人抖了抖，像是在笑。
最后是温见山手里最初捧着的那个。它站在地上，仰头看他，等着。
温见山想了想：“你是带我来找它们的，你是老大对不对？你叫什么好呢……”
他看见它脚边放着一个小小的木杯子——大概是平时自己喝水用的。
“你爱喝水吗？”他问。
小人点了点头。
“那叫你小水？不对，水……水……”他灵机一动，“点点！你叫点点！因为你眼睛小小的，像两个小点！”
点点歪了歪头，好像对这个名字有点疑惑。但最后，它还是点了点头。
温见山高兴得不行，把豆豆小心放回矮几上，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跟它们说话。
“你们平时都干嘛呀？会下山吗？会陪席叔叔说话吗？你们喜欢吃什么？木头能吃吗？纸能吃吗？——”
阿木站着，点点坐着，豆豆趴在矮几边缘往下看，阿纸飘在温见山头顶。
它们都不会说话。
但温见山不在意，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席鹤卿醒来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那只雀今天怎么没动静？
他起身，推开房门，目光扫过院子——没人。廊下——没人。那块被挖得乱七八糟的地——也没人。
他眉头微蹙。
然后他听见偏房里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
他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那只雀坐在地上，身边围着他的四个小人。阿木站着，点点坐着，豆豆趴在他膝盖上，阿纸飘在他头顶。
他正拿着一个小木杯，假装给豆豆“倒茶”：“来，豆豆，喝茶。啊，你没有嘴……那闻闻香不香？”
豆豆凑近杯子，认真闻了闻（虽然它没有鼻子），然后点点头。
温见山笑得眉眼弯弯：“好喝吧？下次我给你带真的茶！”
席鹤卿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
他的小人们，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二十年了，它们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做他要做的事，站他要它们站的地方。不说话，不玩闹，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以为它们本来就是这样的。
可现在，豆豆趴在温见山膝盖上，点点在学温见山的样子“喝茶”，阿木站在旁边，两只小木珠眼睛一直看着那只雀，像是在听他说的每一句话。就连阿纸都飘得比平时低，紧紧跟着那只雀的脑袋，生怕被落下。
席鹤卿突然想起师尊说过的话。
木头做的，也是有心的。
温见山正说得起劲，突然感觉门口有人。
他扭头看去——席鹤卿靠在门框上，一身素衣，长发松松挽在肩侧，眉心一点红，正看着他。
不知道站了多久。
温见山一下子有点慌，想站起来，结果腿上趴着豆豆，头顶飘着阿纸，手里还捧着点点，一下子没站稳，整个人往后仰——
然后被一只手拉住了。
席鹤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身边，握着他的手腕，把他拉正。
温见山站稳了，脸有点红：“谢、谢谢席叔叔……”
席鹤卿松开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温见山手里的点点，又看看膝盖上的豆豆，头顶的阿纸，以及站在一旁正仰头看他的阿木。
“认识了？”他问。
温见山使劲点头：“嗯！我给它们起了名字！这个是阿木，这个是点点，这个是豆豆，这个是阿纸！”
他一个一个指过去，眼睛亮亮的。
席鹤卿没说话。
但阿木仰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说：我们很喜欢他。
席鹤卿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顿住，没有回头。
“收拾一下，来吃早饭。”
温见山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好！”
他低头对小人们说：“我去吃早饭啦！吃完再来找你们玩！”
小人们纷纷点头。
豆豆点头的动作特别大，差点从矮几上滚下去，被温见山手忙脚乱接住。
温见山把它们放好，一蹦一跳地追了出去。
身后，四个小人排成一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然后它们互相看了看。
阿木走到门口，往外面望了一眼。
那只雀已经跑到席鹤卿身边了，正仰着头说着什么，亮黄色的腰带一晃一晃的。
阿木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身，走回屋里。
另外三个还站在原地。
阿木朝它们招招手。
——过来，该干活了。
点点点点头，站起来，开始收拾温见山留在矮几上的小木杯。阿纸飘起来，去把窗户关小一点（风太大它会被吹跑）。豆豆从矮几边缘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去找它早上没做完的事。
但它们都时不时停下来，往门口看一眼。
好像在等那个叽叽喳喳的声音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