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 26 章 信是下午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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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下午到的。
温见山正在院子里给那些小苗浇水。半个月过去，最高的那棵已经到他腰了，花苞鼓鼓的，看着随时都会开。
豆豆趴在他肩上，伸着小木头手，也想帮忙浇水。但它每次只能沾一滴，滴在地上，根本浇不到花。
点点蹲在花旁边，负责指挥——指哪棵该浇，哪棵不用。
阿木站在一旁，看着它们两个。
阿纸飘在温见山头顶，替他挡太阳。
温见山浇完一排，直起腰，忽然听见院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请问，是青崖居吗？”
他回头看去。
院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朴素的布衣，背着一个小包袱，看起来有点眼熟。
温见山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是上次送信的那个人。
“有信！”年轻人笑着走过来，从包袱里取出一封信，“给席先生的。”
温见山接过信，低头一看。
信封上的字迹，是他爹的。
他的手忽然有点抖。
年轻人看着他，小声问：“那个……席先生在吗？”
温见山回过神来。
“在，在！”
他转身就往屋里跑。
跑到书房门口，他刹住脚。
席鹤卿正在写字。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温见山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封信，眼睛亮亮的。
“席叔叔！信！我爹的！”
席鹤卿放下笔。
他走过去，接过信，拆开。
温见山站在他旁边，踮着脚尖想看。
席鹤卿把信纸往他那边偏了偏。
两个人一起看。
信不长。
“师兄、见山：
事情办完了。比预想的顺利，人也没缺胳膊少腿。
现在往回走，大概七八天能到。
想你们了。
见山，爹给你带了东西。到时候给你。
师兄，酒准备好了吗？
祝”
温见山看完信，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跳起来。
“我爹要回来了！”
他一把抱住席鹤卿。
“席叔叔！你看见了吗！他快回来了！”
席鹤卿被他抱着，低头看着那只雀。
那只雀眼睛亮得惊人，整个人都在发光。
席鹤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看见了。”
温见山松开他，又开始转圈。
“七八天！七八天就回来了！”
他跑到门口，又跑回来。
“那我要准备什么？他喜欢吃什么？他喜欢喝什么？他——”
席鹤卿看着他。
那只雀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雀，在屋里转来转去，嘴里念叨个不停。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温见山停下来，抬头看他。
席鹤卿看着他的眼睛。
“他还有七八天才到。”
温见山眨眨眼。
“所以呢？”
“所以你可以慢慢想。”
温见山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对哦。”
他又想了想。
“那我先去告诉小人们！”
他跑了。
席鹤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眉心丹砂，轻轻动了一下。
院子里，温见山蹲在地上，把四个小人都叫过来。
豆豆、点点、阿木、阿纸，排成一排，仰头看着他。
温见山眼睛亮亮的。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小人们都看着他。
“我爹要回来了！”
豆豆歪了歪头。
点点也歪了歪头。
阿木看着温见山，小木珠眼睛眨了眨。
阿纸飘低了一点，好像在问“什么时候”。
温见山比了个手势。
“七八天！很快就到了！”
豆豆好像懂了——它使劲点头。
点点也跟着点头。
阿木看着它们两个，小木珠眼睛弯了弯。
温见山把豆豆捧起来，举到眼前。
“豆豆，我爹人很好的。他会喜欢你。”
豆豆眨了眨眼。
温见山又点点捧起来。
“点点也是。”
他又看看阿木和阿纸。
“你们都是。”
四个小人看着他。
豆豆伸出小木头手，摸了摸他的手指。
点点也伸出来，摸了摸。
阿木走过来，靠在他腿上。
阿纸飘下来，落在他肩上。
温见山蹲在那儿，被四个小人围着，笑得眼睛弯弯的。
晚上，温见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席鹤卿在旁边，看着他在床上滚来滚去。
“不睡？”
温见山头朝下闷在被子里。
“睡不着。”
席鹤卿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温见山从被子里探出头。
“席叔叔。”
“嗯。”
“你紧张吗？”
席鹤卿看着他。
“紧张什么？”
温见山想了想。
“我爹要来了。”
席鹤卿沉默了一会儿。
“不紧张。”
温见山眨眨眼。
“为什么？”
席鹤卿看着天花板。
“他来过了。”
温见山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对，他爹之前来过，把他寄养在这儿就走了。
那不算来过了吧？
但他没说出来。
他只是往席鹤卿那边挪了挪。
“席叔叔。”
“嗯。”
“你见到我爹，高兴吗？”
席鹤卿沉默了一会儿。
“嗯。”
温见山笑了。
他又往他那边挪了挪。
“我也高兴。”
他顿了顿。
“但是……”
席鹤卿转头看他。
“但是什么？”
温见山把脸埋在他肩上。
“但是他来了之后，你会不会不理我了？”
席鹤卿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只雀。
那只雀埋在他肩上，只露出半个脑袋。
席鹤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把他揽紧了一点。
“不会。”
温见山抬起头。
“真的？”
席鹤卿看着他的眼睛。
“真的。”
温见山盯着他看了半天。
然后他忽然笑了。
他把脸埋回去。
“那就好。”
过了一会儿，温见山又抬起头。
“席叔叔。”
“嗯。”
“你说我爹会喜欢小人们吗？”
席鹤卿想了想。
“会。”
“你怎么知道？”
“你爹喜欢人。”
温见山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对，他喜欢人。他谁都喜欢。”
他又想了想。
“那他会喜欢阿暗吗？”
席鹤卿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温见山。
温见山也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眼睛里。
席鹤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他会的。”
温见山等着他继续说。
席鹤卿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你爹。”
温见山愣住了。
然后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把脸埋进席鹤卿怀里。
“嗯。”他说。
第二天早上，温见山起来就开始忙。
他先跑到院子里，给那些小苗浇水。
又跑到小溪边，捡了一堆好看的石头。
又跑到山上，摘了一把野花。
又跑回来，把石头摆在廊下，把野花插在瓶子里。
小人们跟着他跑来跑去。
豆豆跑得最快，但也最累，跑几步就喘（如果木头能喘的话），被点点拽着走。
阿木负责帮温见山记东西——要做什么，还差什么。
阿纸飘在他头顶，负责监工。
席鹤卿坐在廊下看书，看着那只雀跑来跑去。
看了一会儿，他放下书。
“还有七天。”
温见山头也不回。
“我知道！”
席鹤卿没说话。
但他站起来，走过去。
“要帮忙吗？”
温见山回头看他。
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要！”
他把一把野花塞进他手里。
“帮我拿着！”
席鹤卿低头看着那把野花。
又看着那只雀。
他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下午，两个人一起收拾院子。
温见山负责指挥，席鹤卿负责干活。
那块地被重新翻了翻土。
廊下被扫得干干净净。
窗台被擦了三遍。
小人们也被洗了一遍——豆豆在水里扑腾，点点在岸上指挥，阿木站得远远的，阿纸飘得更高。
洗完的豆豆被放在石头上晒太阳，小木头脑袋一点一点的，好像很享受。
温见山看着它，笑了。
他回头看着席鹤卿。
席鹤卿正站在廊下，手里还拿着那把野花。
他看着那只雀。
温见山跑过去。
“席叔叔。”
“嗯。”
“我爹来了，我们带他去看湖好不好？”
席鹤卿看着他。
“好。”
“带他吃糖芋苗？”
“好。”
“带他看那些石头？”
“好。”
温见山问了一堆，席鹤卿“好”了一堆。
问完了，温见山忽然笑了。
“席叔叔，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席鹤卿想了想。
“因为你想。”
温见山愣住了。
他看着席鹤卿。
席鹤卿也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眉心的丹砂上，泛着温润的光。
温见山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席叔叔。”
“嗯。”
“你最好了。”
席鹤卿没说话。
但他的眉心丹砂，轻轻动了一下。
晚上，温见山躺在床上。
数日子。
“六天。”
席鹤卿在旁边。
“嗯。”
温见山翻了个身。
“席叔叔。”
“嗯。”
“你说我爹会胖了吗？”
席鹤卿想了想。
“不知道。”
“会瘦了吗？”
“不知道。”
“会老了吗？”
席鹤卿沉默了一会儿。
“会。”
温见山愣住了。
他看着席鹤卿。
席鹤卿看着天花板。
“人都会老。”
温见山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往他那边挪了挪。
“席叔叔。”
“嗯。”
“你也会老吗？”
席鹤卿转头看他。
那只雀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但底下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席鹤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会。”
温见山把脸埋在他胸口。
“那我也老。”
席鹤卿的手顿了顿。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只雀。
温见山没抬头。
但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我们一起老。”
席鹤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他揽得更紧了一点。
“……好。”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条铺了一半的路上。
再过几天，会有人从那条路上走进来。
那个人会看见这只雀。
会看见他。
会看见他们一起过的日子。
然后那个人会说——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