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 28 章 温祝回来那 ...
-
温祝回来那天，是个晴天。
温见山起了个大早，在院子里转来转去。花浇了三遍，石头摆了又收，收了又摆。小人们跟着他团团转，豆豆跑得最快，也最累，最后干脆趴在他肩上不动了。
席鹤卿坐在廊下，看着他转。
“还有半个时辰。”
温见山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换了两身了，这身是席鹤卿说“挺好”的那件。他拽了拽衣角，又摸了摸头发。
“席叔叔，我头发乱不乱？”
席鹤卿看着他。头发不乱，但被他自己摸得有点翘。他站起来，走过去，把那缕翘起来的头发按平。
温见山仰着脸看他。“紧张吗？”席鹤卿问。
温见山点点头，又摇摇头。“想他了。”
席鹤卿没说话，只是把手落在他肩上，轻轻按了按。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温见山浑身一僵，盯着那扇门。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门被推开了。
温祝站在门口。
他还是那样，高高的，壮壮的，穿着灰扑扑的袍子，背着一个大包袱。脸上有风霜的痕迹，但眼睛亮亮的，一看见温见山就笑了。
“见山！”
温见山扑过去。“爹！”
温祝接住他，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但很快稳住，把他抱了个满怀。“长高了，”他说，声音有点哑，“也壮了。”
温见山把脸埋在他肩上，说不出话。温祝也不说话，只是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像他小时候那样。
过了好一会儿，温见山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笑着。“爹，你瘦了。”
“有吗？”温祝捏了捏自己的脸，“没觉得。”
“有。”
“那回去多吃点。”
温见山笑了。他松开温祝，回头看着席鹤卿。席鹤卿站在廊下，看着他们。
温祝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温祝先笑了。“师兄。”他喊了一声，像二十年前在宗门里那样。
席鹤卿的眉心丹砂轻轻动了一下。“回来了？”
“回来了。”温祝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看了一会儿。“你变了。”他说。席鹤卿没说话。温祝笑了。“挺好。”
那天下午，三个人坐在廊下说话。
温祝带来的包袱打开了——给温见山的是北边的干果和糖，给席鹤卿的是一坛酒，给小人们的是一块软软的皮毛，说是给它们当毯子。豆豆第一个钻进去，在皮毛里拱来拱去，只露出一个小木头脑袋。点点站在旁边看着它，小木珠眼睛弯弯的。阿木伸出小木头手摸了摸，点了点头。阿纸飘过去，落在皮毛上，软软地趴着。
温见山看着它们，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转头看温祝。“爹，你路上顺利吗？”
“顺利。”温祝喝了口茶，“就是有点想你们。”
温见山愣了一下，然后把头靠在温祝肩上。“我也想你了。”
温祝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就在这时候，温见山忽然僵住了。
他的眼睛，在变。那种光——亮亮的、弯弯的光——正在被另一种东西取代。暗的，沉的。
温祝感觉到了。他低头看着自己儿子——不对，不是自己儿子。那双眼睛不一样了。冷的，沉的，带着一点红。
温祝没动，只是问了一句。“你是阿暗？”
阿暗愣住了。它没想到温祝会知道。
“我儿子跟我说的。”温祝说，“写信说的。”
阿暗没说话。温祝看着它，眼睛里没有它预想中的厌恶、恐惧、恶心。只有一种它看不懂的东西。
“他说你后来不出来了。”温祝说，“他说你变了。他说你叫过他。”
阿暗还是没说话。温祝放下茶碗，站起来。
“你过来。”
阿暗没动。温祝也没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过了很久，阿暗动了。它走到温祝面前，站着，浑身绷得很紧，像一只随时会炸毛的兽。
温祝低头看着它，然后伸手，落在它头顶。
阿暗浑身一僵。
温祝的手很大，很暖，带着一点酒气。他轻轻揉了揉它的头发。“辛苦了。”他说。
阿暗愣住了。它抬头看着温祝。温祝也看着它。“我知道你难受。”他说，“我儿子难受的时候，你也在难受。”
阿暗的眼眶忽然热了。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但它控制不住。
温祝把它拉进怀里，抱住了。
阿暗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它从来没有被这样抱过。不是小温那种“他在感受”的抱，是它自己——真真切切的——被人抱住了。
“以后不用一个人了。”温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在，我也在。”
阿暗把脸埋在他肩上。过了很久，它轻轻开口。“……谢谢爹。”
温祝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乖。”
阿暗闭上眼睛。
它感觉到了——温见山在深处，也在感受这一切。那些年压着它的、和它对抗的、怕它的、讨厌它的——都是同一个人。那个人也在看着这一刻。
阿暗在心里轻轻说：喂。
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阿暗说：你爹，挺好的。
深处又动了一下。像在说：嗯。
阿暗笑了。它说：那我走了。
深处没有回应。但阿暗知道，它在听。
阿暗说：以后交给你了。
深处动了一下。轻轻的，像在点头。
阿暗闭上眼睛。它感觉到温祝的手还在它头顶，席鹤卿的目光还在它身上。它感觉到温见山在深处，也在感受这一切。它感觉到自己正在变轻，像雾气被阳光晒干，像水滴融进河流。不是消失，是回家。
它最后说了一句话。不是对温祝说的，也不是对席鹤卿说的，是对温见山说的。
“你选的人，很好。”
然后它走了。
温见山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温祝怀里。他愣了一下。
“爹？”
温祝低头看他。“醒了？”
温见山眨了眨眼。他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空的。不是那种“阿暗缩回去了”的空，是另一种。像一个人住久了的小屋子，邻居搬走了，留下一屋子的阳光。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温祝看着他。“怎么了？”
温见山摇摇头，把脸埋进温祝怀里。“没事，”他说，“它走了。”
温祝的手顿了顿，然后轻轻拍着他的背。“嗯。”
温见山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不是难过。是它走的时候，是高兴的。
那天晚上，温见山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席鹤卿在旁边。“在想什么？”
温见山想了想。“在想阿暗。”
席鹤卿转头看他。温见山还是看着天花板。
“它走的时候，说了最后一句话。”
席鹤卿等着他继续说。
“它说，你选的人，很好。”
席鹤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他揽进怀里。温见山把脸埋在他胸口。
“席叔叔。”
“嗯。”
“它走的时候，是高兴的。”
席鹤卿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那就好。”
温见山点点头，闭上眼睛。他感觉到席鹤卿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他感觉到小人们在桌上睡着了，豆豆的小木头脑袋一点一点的，靠在点点身上。他感觉到院子里的花在月光下轻轻晃着，红色的，像他眉心的丹砂。
他轻轻开口。“晚安。”他说——对席鹤卿说，也对那个已经不在了的阿暗说。
席鹤卿把他揽得更紧了一点。“晚安。”
那天晚上，温见山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很大的湖边，湖面亮亮的，像镜子。他低头看，水里倒映着他的脸。然后倒影变了——不是他，是另一个人。和他一样的眼睛，一样的脸，但表情不一样。那个人在笑，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一只终于被顺毛的小兽。
温见山看着它。“你要走了吗？”
那个人点点头。
温见山想了想。“你高兴吗？”
那个人笑了，笑得更开心了。“嗯。”
温见山也笑了。他看着那个人，看着它慢慢变淡，像雾气被阳光晒干，像水滴融进湖里。最后，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他一个人的倒影，站在湖边，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席鹤卿还在身边，小人们还在桌上睡着，院子里有鸟叫声。
温见山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干的。但他觉得，阿暗好像哭过。不是难过，是高兴。
他笑了。往席鹤卿那边挪了挪，把脸埋在他肩上。
席鹤卿没醒，但伸手把他揽紧了。
温见山闭上眼睛。再睡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