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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那天晚上, ...
那天晚上,温见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席鹤卿走了之后,他把被子蒙得更紧了,蜷成一团,等着那一阵过去。
那一阵……过去了。
不对,不是过去了。
是缩回去了。
那个东西——阿暗——在最后一刻,缩回去了。
温见山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心跳得很快。
它怎么……回去了?
以前从来没有过。
每次它要出来,就一定会出来。拦不住,挡不了,只能等它自己走。
但这次,它回去了。
温见山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他现在浑身发软,脑子里像灌了浆糊,什么都想不清楚。
但他还醒着。
他一直醒着。
一直到窗外慢慢亮起来。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房间的时候,温见山还睁着眼睛。
他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着阿暗怎么回去了,一会儿想着席叔叔昨晚敲门时说的话,一会儿又想着……想着万一席叔叔知道了怎么办。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头疼。
身上也疼,说不上哪里疼,就是到处都不对劲。
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一遍,又拼起来,但拼得不对。
门口传来敲门声。
“见山。”
是席鹤卿。
温见山想答应,但嗓子发不出声音。
他清了清嗓子,又试了一次:“……嗯。”
“早饭好了。”
“……我不饿。”
门口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脚步声远了。
温见山把脸埋得更深。
他听见阿暗在他身体里,轻轻哼了一声。
没出息。它说。
温见山没理它。
他没力气理。
那一天,温见山一直躺在床上。
不是不想起,是起不来。
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脑子也糊里糊涂的,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清醒的时候他想“得起来,不能让席叔叔担心”,迷糊的时候他就那么躺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中午的时候,门口又响起敲门声。
“见山。”
温见山张了张嘴,发出一点声音。
门口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门开了。
席鹤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
他走进来,把粥放在床头,低头看着床上那团被子。
温见山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
四目相对。
席鹤卿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吃了再睡。”
温见山想说自己不饿,但对上那双眼睛,话就说不出来了。
他慢慢坐起来,接过碗。
手有点抖。
他低头喝粥,一口一口的,喝得很慢。
席鹤卿站在旁边,没有走。
温见山不敢抬头看他。
他不知道席鹤卿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席鹤卿有没有发现什么。
他不知道……席鹤卿会不会不要他了。
粥喝完了。
他把碗放回去,小声说:“谢谢席叔叔。”
席鹤卿接过碗,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温见山总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
然后席鹤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顿了一下。
“好好休息。”
门关上了。
温见山缩回被子里,把脸埋起来。
阿暗在他身体里,又哼了一声。
它什么也没说,但那一声“哼”,比说什么都难听。
下午,温见山终于起来了。
不是好了,是躺不住了。
他慢慢挪到院子里,坐在廊下,靠着柱子发呆。
阳光落在他身上,暖烘烘的。
但他觉得冷。
阿木它们围过来,仰头看着他。豆豆爬到他膝盖上,用小木头脑袋蹭他的手。点点站在他脚边,仰着头,小木珠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阿纸飘在他脸旁边,轻轻地晃着,好像在问“你怎么了”。
温见山低头看着它们,想笑一下。
但笑不出来。
他伸手摸了摸豆豆的脑袋,又摸了摸阿纸(阿纸被他摸得轻轻抖了一下),小声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阿木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很久。
然后它转身跑开了。
过了一会儿,它跑回来,怀里抱着一颗小野果——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红红的,圆圆的。
它把野果放在温见山手心里。
温见山低头看着那颗野果,愣住了。
然后他鼻子有点酸。
“……谢谢阿木。”
他把野果握在手心里,没有吃。
就那么握着。
廊下的另一头,席鹤卿坐在木椅上,手里拿着书。
但他没有看书。
他的目光,落在廊下那只靠着柱子发呆的雀身上。
那只雀今天不对劲。
他知道。
从早上没来吃早饭开始,他就知道。
但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脸色不好?有一点,但不是那种病弱的不好,是另一种。
动作慢了?也有一点,平时那只雀走路都是一蹦一跳的,今天走路像踩在棉花上。
话少了?最明显——平时叽叽喳喳没个消停,今天一句话都没有。
席鹤卿看着那只雀靠着柱子,看着那四个小人围着他,看着他把那颗野果握在手心里,久久不动。
他眉心那点丹砂,轻轻烫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那只雀心里有事。
晚上,温见山早早就回房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阿暗今天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以前它缩回去之后,总要闹腾一会儿,在他脑子里说些有的没的。
但今天它什么都没说。
温见山不知道它在想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今天一天,他过得稀里糊涂的。
像隔着一层雾看东西,什么都看不真切。
他只真切地记得一件事——
席鹤卿看他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
他不敢想。
他怕想出来的是“失望”,是“疑惑”,是“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更怕想出来的是别的。
是他不想看见的东西。
隔壁屋里,席鹤卿靠在窗边。
月光照进来,落在他手上。
他手里握着那枚书签——那只雀给他买的,刻着一只鹤的那枚。
他低头看着那只鹤,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看向隔壁的方向。
那扇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但他知道,那只雀没有睡。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今天一天,他心里一直悬着什么。
那只雀不对劲。
但他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
他不知道该问什么。
他更怕问了之后,那只雀会藏得更深。
月光静静地落着。
席鹤卿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躺下。
闭上眼睛。
但他没有睡着。
那一夜,青崖居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两间屋里,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各自担心着对方。
却都不知道,对方也在担心自己。
第二天早上,温见山醒来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醒了。
是因为他感觉到,阿暗又动了。
不对。
不是“又动了”。
是“还在”。
它根本没有走。
它只是……缩回去了,等了一天。
温见山躺在那里,浑身发冷。
阿暗在他身体里,慢慢地,慢慢地,往外涌。
太快了。他在心里说。
以前隔两三个月,最长隔半年。现在隔了一天。
求你了。他说。
阿暗没理他。
它从来不听他的。
早饭的时候,温见山出来了。
他必须出来。
如果他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席叔叔一定会起疑。
他坐在桌前,低头喝粥。
喝得很慢。
不是不想快,是手有点抖。
席鹤卿坐在对面,也在喝粥。
一切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但温见山知道不一样。
他能感觉到,阿暗正在往外涌。
像水,像雾,像他压不住的东西。
他拼命压着,用尽全力压着。
别出来。他在心里喊。
现在别出来。
求你了。
但阿暗不听。
它从来不听。
喝到一半,温见山的手抖了一下,碗差点掉下去。
他接住了,但粥洒出来一点,溅在桌上。
他愣愣地看着那滩粥。
席鹤卿抬眼看他。
“没事。”温见山说,声音有点飘,“手滑了。”
他继续喝粥。
但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瞳孔,正在慢慢地收缩。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太亮了。
他想。
太亮了。
他把头低下去,避开阳光。
继续喝粥。
喝完粥,他站起来,想把碗收走。
刚站起来,眼前黑了一下。
他扶住桌子,稳了稳。
“见山?”
是席鹤卿的声音。
温见山没回头。
“没事。”他说,“坐久了,有点晕。”
他拿着碗,往厨房走。
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但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阿暗在他身体里,已经涌到了喉咙口。
厨房里,温见山把碗放下。
然后他蹲下来,抱着头,大口喘气。
别出来。
他在心里喊。
求你了,别出来。
阿暗终于开口了。
压不住的。它说。
温见山摇头,拼命摇头。
压不住也得压。席叔叔在外面,不能让他看见——
阿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说:
他已经看见了。
温见山愣住。
他慢慢回头。
厨房门口,席鹤卿站在那里。
不知道站了多久。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温见山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自己。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懒懒的目光。
是另一种目光。
温见山的心脏猛地缩紧。
他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阿暗在他身体里,终于完全涌了出来。
他的瞳孔急剧收缩,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的脑子里,那个嗜血的念头,正在疯狂地生长。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
看着自己慢慢站起来。
看着自己转向席鹤卿。
看着自己——用另一个人的眼神——看着那个人。
席鹤卿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只雀慢慢站起来。
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
看着那张总是笑得眉眼弯弯的脸,换上另一种表情。
冷的。嗜血的。带着一点兴奋的。
那只雀——不对,是那只雀身体里的另一个人——开口了。
“被你看见了~”
声音是温见山的声音,但语气不是。
席鹤卿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也在看他。
带着一点试探,一点挑衅,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怕吗?”
那个声音问。
席鹤卿没有回答。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愣了一下。
席鹤卿又往前走了一步。
第三步。
第四步。
他走到那只雀面前,站定。
离得那么近,近到能看清那双眼睛里,血丝的纹路。
他抬手。
那只雀——身体里的那个东西——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但席鹤卿的手没有落下。
他只是轻轻拨开那只雀额前的一缕头发。
然后他说:
“不怕。”
那个东西愣住了。
席鹤卿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里面的那个东西,一字一句地说:
“我找了你两天。”
“现在找到了。”
那个东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它发现,自己的身体——那只雀的身体——正在发抖。
不是它的抖。
是温见山的抖。
它在哭。
那个它压了四年、藏了四年、从来不让它出来的温见山,正在它身体里,哭。
它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席鹤卿低头看着那双眼睛。
他看着里面的那个东西,也看着里面那个正在哭的雀。
然后他伸手,把那一整个发抖的、矛盾的、藏着两个灵魂的身体,轻轻拢进怀里。
冷木香裹住了药草香。
那个东西在他怀里,僵硬了一瞬。
然后它听见那个人说:
“别怕。”
不是对它说的。
是对温见山说的。
也是对……它说的?
它不知道。
但它知道,那只雀在他怀里,抖得不那么厉害了。
很久之后,那个东西开口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甘心,还有一点它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你怎么不怕?”
席鹤卿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怕什么?”
“怕我。”那个东西说,“怕我做的事。怕我下次出来会做什么。”
席鹤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你做的事,他都记得。他难受的时候,你也知道。”
那个东西愣了一下。
“你们分不开。”席鹤卿说,“也不用分开。”
那个东西沉默了。
很久之后,它说:
“……你真的很怪。”
席鹤卿没理它。
但他把怀里那只雀,抱得更紧了一点。
那天晚上,温见山终于睡着了。
睡得很沉,像把这两天的累都睡出来。
席鹤卿坐在床边,看着那张睡着的脸。
脸色还是有点白,但比白天好多了。眉头皱着,不知道在梦里还在担心什么。
他伸手,轻轻抚平那道皱痕。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照进来,落在窗台上。
那个小碟子还在,里面那片小水草还在,轻轻地晃着。
席鹤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只睡着的雀。
“阿暗。”他轻轻说。
没有回应。
但他知道,它听见了。
门外,四个小人排成一排,守了一夜。
阿木站在最前面,一动不动。
点点和豆豆靠着它,小木珠眼睛都睁着,不肯睡。
阿纸飘在它们上方,轻轻地晃着。
它们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
但它们知道,那只雀没事。
因为那个人在里面。
而且——
它们好像听见,那只雀睡着之前,轻轻笑了一下。
很轻。
但确实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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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这本开开心心的完结啦~以后可能慢慢的不定期修一些细节。番外你们点菜吧,我写~ 随缘更一些其他文(现在学习为主)爱你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