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温见山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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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见山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爬上了半个窗户。
他躺着没动，先感受了一下身体里——阿暗在，但很安静，像一团缩在角落里的雾，没有往外涌的意思。
他松了口气。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头不疼了。身上也不难受了。除了有点饿，好像一切都恢复正常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还是昨天的，皱巴巴的，领口那里有一块可疑的痕迹，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他闻了闻。
药草味，很浓。
他皱了皱鼻子，决定先换身衣服。
等他收拾好自己，推开门，院子里已经很亮了。
阳光落在廊下，落在那张木椅上，落在——
席鹤卿身上。
那人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书，但没在看。他望着院子里的某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开门声，他转过头。
四目相对。
温见山愣了一下，然后条件反射地扬起笑脸：“席叔叔早！”
席鹤卿看着他。
没说话。
就那样看着。
温见山被看得有点心虚，但很快又撑住了——他跑到席鹤卿面前，站定，仰头问：“早饭吃了吗？我饿了！”
席鹤卿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他顿住，回头。
“跟上。”
温见山赶紧跟上去。
早饭是紫菜蛋花汤，还有一碟小菜。
温见山埋头苦吃，两颊鼓鼓的，吃得特别香。
席鹤卿坐在对面，慢慢喝汤。
喝到一半，他忽然开口：“吃饱了去洗澡。”
温见山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身上药味太重。”席鹤卿说，语气很淡，“熏人。”
温见山低头闻了闻自己。
好像是有点重。
他“哦”了一声，继续埋头吃。
但他没注意到，席鹤卿看他的眼神，不是嫌弃。
是别的什么。
吃完饭，温见山去洗澡。
洗完出来，整个人清爽多了。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还湿着，披在肩上，一边走一边用布巾擦。
小人们围上来。豆豆爬到他膝盖上，用小木头脑袋蹭他；点点站在他脚边，仰头看；阿木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也看着他；阿纸飘在他脸旁边，轻轻地晃。
“我没事。”温见山蹲下来，一个一个摸它们的小木头脑袋，“真的没事。”
阿木看着他，小木珠眼睛亮亮的。
然后它伸出细细的木头手，指了指廊下。
温见山顺着它的手指看去——席鹤卿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书。
但这一次，他没有假装看书。
他在看温见山。
温见山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往廊下走。
他在席鹤卿旁边站定。
“席叔叔。”
席鹤卿抬眼看他。
温见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谢谢？对不起？你别怕？我其实没事的？
但说什么都不对。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昨天的事，你别放在心上。”
席鹤卿看着他。
“什么事？”
温见山愣了一下：“就是……那个……”
他说不下去了。
席鹤卿没说话。
但他伸手，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
温见山愣愣地坐下来。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院子里的阳光。
沉默了很久。
然后温见山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席鹤卿的。
是他身体里的。
去啊。
温见山愣住了。
阿暗？
你不是想问吗？阿暗说。问他为什么不害怕，问他怎么发现的，问他……是不是真的不介意。
温见山张了张嘴。
他是想问。
但他不知道怎么问。
没出息。阿暗说。
然后温见山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阿暗在往前靠。
不是往外涌的那种靠——是另一种。像是一个人走到你旁边，站定，和你一起看向同一个方向。
温见山愣住了。
阿暗从来没有这样过。
以前，它要么在，要么不在。在的时候，就是“它出来、他旁观”。不在的时候，就是它缩回去了。
从来没有过这种——它在他旁边，和他一起。
阿暗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是对着外面说的：
喂。
温见山一惊。
阿暗在……和席鹤卿说话？
席鹤卿偏过头，看着温见山——或者说，看着温见山身体里的那个东西。
阿暗说：你不是想知道吗？让他问。
温见山急了：“你别——”
但阿暗没理他。
它继续说：你不问，他就不说。你想憋死？
温见山：“……”
席鹤卿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温见山的表情变来变去——着急、无奈、还有一点被拆穿的心虚。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了。
然后他开口：“想问什么？”
温见山愣住了。
席鹤卿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想问什么，就问。”他说，“我听着。”
温见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小声问：“你……真的不怕吗？”
席鹤卿没有直接回答。
他想了想，反问：“你怕它吗？”
温见山愣了一下。
他怕阿暗吗？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从小，阿暗就在他身体里。他知道它想做什么，知道它会做什么，知道它出来之后他要承受什么。
但他怕它吗？
“不怕。”他说，声音很轻，“就是……讨厌。”
席鹤卿看着他。
“讨厌它什么？”
温见山想了想。
“讨厌它让我做那些事。”他说，“讨厌它让我变成那样。讨厌它……让我害怕被别人发现。”
席鹤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它知道吗？”
温见山又愣住了。
它知道吗？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问过阿暗。
阿暗在他身体里，很安静。
然后它开口了。
知道。
温见山浑身一震。
阿暗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它。
知道。它说。知道它讨厌我。知道它每次都想压着我。知道它恨不得我从没出现过。
温见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阿暗继续说：但你不知道的是——
它顿了顿。
我也不想这样。
温见山愣住了。
阿暗的声音带上了一点连它自己都没察觉的情绪：你以为我想这样？你以为我喜欢看血？喜欢杀那些东西？喜欢每次出来之后，看着你难受、恶心、躲在被子里发抖？
我喜欢的是那种感觉——掌控的感觉。你知道被压着四年是什么感觉吗？每次想出来，都被你拼命压着。每次出来一会儿，就被你逼着缩回去。我存在的意义，就是被你讨厌、被你压着、被你当成脏东西藏起来。
你说你讨厌我。
你知道我有多讨厌你吗？
温见山沉默了。
阿暗也沉默了。
过了很久，温见山轻轻开口。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不知道你也难受。”
阿暗没说话。
温见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一直以为……只有我难受。”他说，“我一直以为，你是那个让我难受的东西。”
阿暗还是没说话。
但温见山感觉到，它在他身体里，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叹气。
又像是别的什么。
席鹤卿一直安静地听着。
看着温见山的表情变来变去，看着他自言自语（在别人看来是自言自语，但席鹤卿知道他在和谁说话），看着他最后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席鹤卿开口了。
“你们两个。”
温见山抬头看他。
席鹤卿看着他，也看着他身体里的那个东西。
“四年了。”他说，“打过架吗？”
温见山愣了一下。
阿暗也愣了一下。
“没有。”温见山说，“就是……它出来，我压着。它出来完，我难受。就这样。”
席鹤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打过就好了。”
温见山没听懂。
席鹤卿看着他。
“你们两个，是一边的。”他说，“不是敌人。”
温见山张了张嘴。
阿暗在他身体里，也愣住了。
席鹤卿继续说：“它想出来，你想压着——你们争的是同一个身体。但你们想要的东西，不是对方的命。”
他看着温见山的眼睛。
“它想要的是存在。你想要的是正常。”
“这两件事，不冲突。”
温见山沉默了。
阿暗也沉默了。
很久之后，阿暗开口了，声音有点闷。
……你凭什么这么说？
席鹤卿看着它——透过温见山的眼睛。
“因为你们现在，就在一起听我说话。”他说，“以前有过吗？”
阿暗愣住了。
以前……没有。
以前要么是它出来，温见山压着。要么是它缩回去，温见山一个人。
从来没有过这样——它在，温见山也在，一起听一个人说话。
席鹤卿看着它的沉默，轻轻点了点头。
“所以。”
他说。
“可以不打。”
那天下午，温见山坐在廊下，发了一下午的呆。
不是那种难受的呆，是那种……脑子里装了很多东西，需要慢慢消化的呆。
阿暗也安静了一下午。
但那种安静不一样。
不是“缩回去了”的安静。
是“在旁边待着”的安静。
偶尔，温见山会感觉到它轻轻动一下，像是换了个姿势。
他忍不住在心里问：你在干嘛？
阿暗回答：没干嘛。
温见山：那你动什么？
阿暗：……待着不行？
温见山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发现，这是他和阿暗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聊天”。
不是他压着它、它要出来那种对抗。
就是……聊天。
他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阿暗感觉到了：笑什么？
温见山：没什么。
阿暗：……
过了一会儿，阿暗说：你笑起来真傻。
温见山：你才傻。
阿暗：我又不笑。
温见山：那你也不会知道我笑起来傻不傻。
阿暗：……
阿暗：歪理。
温见山笑得更开心了。
晚上，温见山回房睡觉。
躺在床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席叔叔说的那些话……阿暗好像听进去了？
他在心里问：喂。
阿暗：干嘛？
温见山：你觉得席叔叔说得对吗？
阿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说：……不知道。
温见山：那你在想什么？
阿暗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说：在想……要是早点遇到他就好了。
温见山愣住了。
阿暗没再说话。
温见山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说：
“……我也是。”
隔壁屋里，席鹤卿靠在窗边。
月光照进来，落在他手上。
他手里握着那枚书签——那只鹤。
他低头看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它夹回书里。
转头看向隔壁的方向。
那扇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但他知道，那只雀睡着了。
可能还做了个好梦。
他收回目光，躺下。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