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阿暗归于沉 ...
-
阿暗归于沉寂的那天，是个寻常的早晨。
温见山醒来，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习惯性地在心里喊了一声：阿暗？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阿暗？
还是没有。
温见山愣了一下，然后仔细感受身体里的那个存在——
它在。
但那种“在”，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阿暗在的时候，像一团雾，一团随时会涌动、随时会往外冲的雾。他每天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心里住着一个随时会醒来的邻居。
但现在——
那团雾还在，但它不动了。
它缩在最深处，安安静静地待着，像睡着了一样。
不是走了。
是……沉寂了。
温见山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席鹤卿说过的话：“你们两个是一边的，不是敌人。”
他想起那天晚上，阿暗第一次和他“聊天”。
他想起阿暗说：“要是早点遇到他就好了。”
现在阿暗沉寂了。
不是消失，是终于可以休息了。
温见山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感觉压下去，然后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席鹤卿已经在廊下看书了。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温见山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席叔叔。”
“嗯。”
“阿暗……不动了。”
席鹤卿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温见山。
“什么意思？”
温见山想了想，怎么解释这种感觉。
“它还在。”他说，“但是没有以前那种……要往外冲的感觉了。它就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待着，像睡着了一样。”
席鹤卿沉默了一会儿。
“你感觉怎么样？”
温见山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有点奇怪，也有点……轻松？”
他顿了顿，又说：“好像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席鹤卿看着他。
那只雀站在那里，脸上没有平时那种亮亮的笑，但也不是难过。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表情——像是放下了一件背了很久的东西，还在适应背上的轻。
席鹤卿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那就让它睡着。”
温见山愣了一下。
“就这样？”
“嗯。”席鹤卿翻了一页书，“它累了四年，现在想睡，就让它睡。”
温见山站在原地，看着他。
阳光落在那个人身上，落在他眉心的丹砂上，落在他松散挽着的长发上。
温见山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
阿暗沉寂后的第三天，温见山终于憋不住了。
他蹲在院子里那块地旁边，看着前两天种下去的花种子——还没有发芽，但土已经被他翻了三遍。
小人们围在他身边。阿木站在他左边，点点和豆豆趴在他膝盖上，阿纸飘在他头顶。
温见山看着那块地，忽然说：“我想去镇上。”
阿木抬头看他。
“不是去买东西。”温见山说，“就是……想去逛逛。”
阿木歪了歪头。
温见山继续说：“来了这么久，每次去镇上都是买东西，买了就回来，都没好好逛过。”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而且席叔叔从来没去过！他肯定不知道镇上有啥好玩的！”
阿木看着他，小木珠眼睛眨了眨。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想让席鹤卿陪你去？
温见山被它看穿了心思，有点不好意思，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对啊！怎么了？不可以吗？”
阿木没说话。
但它轻轻点了点头。
温见山笑了，站起来就往廊下跑。
席鹤卿正在廊下看书。
温见山跑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气喘吁吁的。
“席叔叔！”
席鹤卿抬眼看他。
“我们去镇上吧！”
席鹤卿愣了一下。
“去镇上？”
“嗯！”温见山眼睛亮亮的，“不是买东西，就是去玩！逛逛！看看！你从来没去过吧？我陪你去！”
席鹤卿沉默了一会儿。
“不去。”
温见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过来。
“为什么不去？”
“不想去。”
“可是镇上可好玩了！有卖糖葫芦的！有卖小动物的！有好多好多铺子！还有——”
“不去。”
温见山看着他。
席鹤卿已经低头继续看书了，一副“这个话题到此结束”的样子。
温见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落在那个人身上，落在他眉心的丹砂上，落在他松散挽着的长发上。
温见山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来。
席鹤卿的余光瞥见他蹲下了，但没理他。
温见山也不说话，就那么蹲着，盯着他看。
席鹤卿翻了一页书。
温见山继续盯着他看。
席鹤卿又翻了一页。
温见山还是盯着他看。
席鹤卿终于抬起头。
“干什么？”
温见山弯起眼睛，笑得一脸无辜：“不干什么。”
席鹤卿看着他。
温见山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席鹤卿重新低头看书。
温见山继续蹲着，继续盯着他看。
过了一会儿，席鹤卿又抬头。
温见山还在看他，眼睛弯弯的，亮亮的，一脸“我很有耐心”的表情。
席鹤卿沉默了一会儿。
“你蹲着不累？”
“不累。”
“……”
席鹤卿又低头看书。
又过了一会儿。
温见山轻轻开口，声音软软的：“席叔叔——”
席鹤卿没抬头。
“席叔叔——”
还是没抬头。
“席叔叔席叔叔席叔叔——”
席鹤卿终于抬起头。
温见山蹲在那里，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嘴巴微微嘟着，整个人像一只等在窝里等投喂的小雀。
席鹤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为什么非要我去？”
温见山想了想。
“因为我想和你一起去。”
席鹤卿愣了一下。
温见山继续说：“我自己去过好几次了，小人们也去过好多次了，但你没去过。我想让你也看看。”
他顿了顿，声音软了一点：
“而且阿暗睡着了，我一个人待着，总觉得……还是想和你一起。”
席鹤卿看着他。
那只雀蹲在地上，仰着脸，眼睛亮亮的，但眼底有一点他没说出来的东西。
不是难过，是别的什么。
席鹤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合上书，站起来。
温见山眼睛一亮：“你要去？”
席鹤卿低头看着他。
“起来。”
温见山一下子跳起来，差点撞到席鹤卿的下巴。
“太好了！我去叫小人们！”
他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跑回来，一把抱住席鹤卿——很快，像雀儿扑棱一下翅膀——然后松开，又跑了。
“等我一下！”
席鹤卿站在原地。
被抱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站在山脚下。
温见山把小人们装进布袋里，挂在腰间。阿木露出一个脑袋，点点和豆豆挤在它旁边，两双小木珠眼睛东张西望。阿纸飘在温见山头顶，稳稳地落着。
席鹤卿站在他旁边，一身素衣，长发松松挽在肩侧，眉心一点丹砂。
温见山看了他一眼，忽然说：“席叔叔，你这样太显眼了。”
席鹤卿低头看他。
温见山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面具。
“给你！”
席鹤卿接过面具，低头看去。
是一个素白的面具，只遮住上半张脸。面具的眉心位置，嵌着一根红色的羽毛，细细的，软软的，像丹顶鹤头顶那一抹丹砂。
席鹤卿看着那根羽毛，愣了一下。
“我挑了好久！”温见山说，“你看，像不像你眉心的那个？”
席鹤卿抬头看他。
那只雀眼睛亮亮的，满脸都是“快夸我快夸我”的期待。
席鹤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面具戴上。
温见山看着他——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下半张。那根红色的羽毛，正好落在他眉心原本的位置。
“好看！”温见山眼睛更亮了，“特别好看！”
席鹤卿没说话。
但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根羽毛。
温见山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个面具，往自己脸上一戴。
是一个毛茸茸的面具，遮住整张脸，只露出两个眼睛洞。面具顶上还有两只小耳朵，圆圆的，毛茸茸的，像某种小动物。
席鹤卿看着那只毛茸茸的雀，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什么？”
“面具啊！”温见山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来，闷闷的，“可爱吧？”
席鹤卿看着他。
那只雀戴着一个毛茸茸的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正在他面前转圈展示。
席鹤卿收回目光。
“……走吧。”
镇上很热闹。
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糖葫芦的，卖小吃的，卖杂货的，卖小动物的，挤挤挨挨地排满了街道两边。
他们一走进镇子，就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没办法，这个组合实在太奇怪了——
一个冷冰冰的俊美公子，戴着面具，眉心一根红色羽毛；一个蹦蹦跳跳的少年，戴着毛茸茸的面具，只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少年的袖口里探出一个小木脑袋，怀里鼓鼓囊囊不知道揣着什么，头顶还飘着一张纸——仔细看，那张纸在动。
卖糖葫芦的大娘正吆喝着，看见他们走过，手里的糖葫芦都忘了举。
“这……这是……”
她揉了揉眼睛。
那张纸还在飘。
温见山倒是毫不在意，蹦蹦跳跳地跑到她摊子前，仰头看着那一串串红彤彤的糖葫芦。
“大娘，这个多少钱？”
大娘愣愣地报了个数。
温见山掏钱买了两串，一串自己拿着，一串回头递给席鹤卿。
“席叔叔！给你！”
席鹤卿低头看着那串糖葫芦，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
“拿着嘛！”温见山把糖葫芦往他手里一塞，“可好吃了！你尝尝！”
席鹤卿拿着那串糖葫芦，看着那只雀已经埋头啃上了，两颊鼓鼓的，毛茸茸的面具被他推到额头上，露出半张脸。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葫芦，然后轻轻咬了一口。
甜。
很甜。
温见山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好吃吧？”
席鹤卿没说话。
但他又咬了一口。
温见山笑得更开心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杂货铺门口，卖布的老伯正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们走过来，老伯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这是……纸人？”
他指着飘在温见山头顶的阿纸。
温见山抬头看了看阿纸，笑了：“不是纸人，是阿纸！”
老伯：“……阿纸？”
“嗯！它可厉害了，能飘能飞，还能帮我挡太阳！”
老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那个飘来飘去的纸片，摇了摇头。
“现在的年轻人……花样真多。”
温见山也不在意，笑着朝他挥挥手，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角，几个小孩正在玩耍。看见他们走过来，小孩们都停了动作，瞪大眼睛看着。
其中一个指着温见山的袖子：“那、那是什么？”
温见山低头一看——豆豆从他袖口探出半个脑袋，正往外看。
他笑了，把豆豆轻轻捧出来，放在掌心。
“它叫豆豆，是木偶人，不会咬人的。”
小孩们围过来，盯着那只小小的木偶人看。
豆豆被这么多人盯着，有点紧张，往温见山手心里缩了缩。
“它动了！”一个小孩惊呼。
“它还会动！”
“好可爱！”
豆豆被夸了，好像也没那么紧张了。它从温见山掌心里站起来，朝那些小孩挥了挥小木头手。
小孩们发出一阵惊叹。
温见山笑着把豆豆放回袖子里，又拍了拍腰间——阿木从布袋里露出脑袋，点点也从另一边探出头来。
“还有两个！”他得意地说，“它们都是我的好朋友！”
小孩们看得眼睛都直了。
其中一个小孩抬头问他：“大哥哥，你是神仙吗？”
温见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神仙。”他说，“但我有一个很厉害的人陪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席鹤卿。
席鹤卿戴着面具，站在阳光里，那根红色的羽毛轻轻晃动。
小孩们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个大哥哥是谁？”
温见山想了想，笑着说：“是……我的鹤。”
小孩们没听懂。
但席鹤卿听见了。
他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别处。
但他的耳朵，悄悄红了一点。
告别了那群小孩，他们继续往前走。
温见山一路走一路买，怀里很快抱满了东西——给阿木买的小铃铛，给点点和豆豆买的小布帽子，给阿纸买的彩色纸，还有给席鹤卿买的砚台。
席鹤卿跟在他后面，看着那只雀蹦蹦跳跳的背影，看着他怀里越来越多的东西，看着他头顶飘着的阿纸、袖口探出的豆豆、腰间布袋里露出的阿木和点点。
卖糖葫芦的大娘、卖布的老伯、那群小孩……
每一个看见他们的人，脸上都露出那种“这组合真奇怪”的表情。
但那只雀毫不在意。
他只是开开心心地走着，开开心心地买着，开开心心地给每一个人介绍他的小人们。
席鹤卿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小人们还没开始制造出来，自己一个人下山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戴过面具——不是为了遮住什么，只是因为不想被人看见。
他一个人走在街上，买完需要的东西就回去，从不逗留。
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
他也不会多看任何人一眼。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走在这只雀后面，看着他和每一个人说话，看着他和每一个小人互动，看着他那副“全世界都是我的好朋友”的样子。
席鹤卿忽然觉得，这样好像也不错。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温见山指着远处问：“席叔叔，那边是什么？”
席鹤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一条巷子，巷子里亮起了灯。
“夜市。”他说。
温见山眼睛亮了：“夜市？晚上也开的那种？”
“嗯。”
“我们去看看！”
席鹤卿看着他。
那只雀戴着一个毛茸茸的面具（被他推到额头上了），只露出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满脸都是期待。
席鹤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跟着那只雀，走进了巷子。
夜市比白天更热闹。
两边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橙的，把整条巷子照得亮堂堂的。卖吃的、卖玩的、卖稀奇古怪玩意儿的，一个接一个。
温见山看什么都新鲜，一会儿跑到这个摊子前，一会儿跑到那个摊子前。
“席叔叔你看！这个灯会转！”
“席叔叔你看！这个糖会拉丝！”
“席叔叔你看！这个人在喷火！”
他每喊一声，就回头看一眼席鹤卿。
席鹤卿跟在他后面，不紧不慢的。灯笼的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眉心的那根红色羽毛上，明明灭灭的。
温见山跑回他身边，和他并排走。
“席叔叔，你喜欢这里吗？”
席鹤卿看了看四周。
“……还行。”
温见山笑了。
“那你喜欢什么？糖葫芦？糖人？那个会转的灯？”
席鹤卿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温见山跟在他旁边，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走到巷子中间，温见山忽然停住了。
“席叔叔你看！”
席鹤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一个小摊子，摊子上摆满了各种小玩意儿。有木雕的小动物，有布缝的小娃娃，还有……
席鹤卿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样东西上。
那是一个小小的木雕，雕的是一只雀。
胖乎乎的，圆滚滚的，两只眼睛弯弯的，像是在笑。
温见山也看见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它好像我！”
席鹤卿看着那只木雕雀，没有说话。
但他伸手，把它拿了起来。
温见山看着他。
席鹤卿看了一会儿那只木雕雀，然后问摊主：“多少？”
温见山愣住了。
“席叔叔，你要买？”
席鹤卿没回答，只是付了钱，把木雕雀收进袖子里。
温见山跟在他后面，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席叔叔，你是不是觉得它像我？”
席鹤卿没理他。
“是不是是不是？”
还是没理。
“肯定是！不然你买它干嘛？”
席鹤卿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只雀戴着毛茸茸的面具，又被他推上去了，只露出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笑得弯弯的。
席鹤卿收回目光。
“……走吧。”
温见山笑得更开心了。
逛完夜市，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他们往回走。
街上的人少了，月光洒在路上，清清冷冷的。
温见山走在席鹤卿旁边，怀里抱着买的一大堆东西，腰间的布袋里露出几个小脑袋——阿木、点点、豆豆都睡着了，阿纸飘在他头顶，也软软地垂着，像是累坏了。
温见山走了一会儿，忽然说：“席叔叔。”
“嗯。”
“我今天特别高兴。”
席鹤卿转头看他。
那只雀走在月光下，戴着那个毛茸茸的面具，现在又戴好了，只露出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温见山说，“好久没有这么高兴了。”
席鹤卿看着他，没有说话。
温见山继续说：“以前跟我爹到处走，也去过很多地方，但每次都是匆匆忙忙的。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慢慢逛，什么都看，什么都玩。”
他顿了顿，声音软了一点：
“而且有你陪着。”
席鹤卿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
温见山跟在他旁边，继续说：“席叔叔，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不敢想，有一天会有人陪我逛夜市。”
席鹤卿看着他。
“为什么不敢想？”
温见山想了想。
“因为……”他笑了笑，“因为我以前觉得，没人会想陪我。爹总是很忙，忙着生意，而且在一个地方从不久留。”
温见山越说声音越小。
席鹤卿没有说话。
他们走了一会儿。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温见山忽然停下来。
席鹤卿也停下来，回头看他。
温见山站在月光下，怀里抱着一堆东西，脸上戴着那个毛茸茸的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看着席鹤卿。
席鹤卿也看着他。
然后温见山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抱得很紧。
席鹤卿僵住了。
温见山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
“席叔叔，谢谢你。”
“谢谢你陪我来。”
“谢谢你……愿意陪我。”
席鹤卿站着没动。
月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眉心的那根红色羽毛上，落在他微红的耳朵上。
他的耳朵红了。
从耳尖到耳廓，慢慢染上一层淡淡的粉色。
但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是站着，让那只雀抱着。
过了一会儿，温见山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
“走吧！回家！”
他抱着东西，一蹦一跳地往山上走，亮黄色的腰带一晃一晃的。
席鹤卿站在原地，看着他蹦蹦跳跳的背影。
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那根红色的羽毛。
然后他跟在后面，慢慢往山上走。
回到青崖居，温见山把买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阿木的小铃铛，点点和豆豆的小布帽子，阿纸的彩色纸，席鹤卿的砚台……
还有那只木雕雀。
他拿起来看了看，笑了。
“席叔叔，这只雀放哪儿？”
席鹤卿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听见问话，他没回头。
“……随便。”
温见山看了看四周，最后把它放在窗台上，和那个小碟子放在一起。小碟子里还飘着那片水草，月光照在上面，水波微微晃动。
木雕雀蹲在小碟子旁边，两只眼睛弯弯的，像是在笑。
温见山看着它，又看看席鹤卿的背影，笑了。
他跑过去，又从后面抱了席鹤卿一下——很快，像雀儿扑棱一下翅膀——然后松开，跑回自己房间。
“晚安席叔叔！”
门关上了。
席鹤卿站在原地。
他的耳朵又红了一度。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轻轻碰了碰那根红色的羽毛。
嘴角弯了一下。
很淡。
但确实是笑了。
那天晚上，温见山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他在心里轻轻喊了一声：阿暗？
没有回应。
但他知道它在。
在深处，安安静静地睡着。
温见山轻轻说：今天很开心。席叔叔陪我去镇上了，逛了一整天，还逛了夜市。他戴着我买的那个面具，红色的羽毛，特别好看。他还买了一个木雕雀，胖乎乎的，像我。今天还有好多人看我们——卖糖葫芦的大娘、卖布的老伯、一群小孩，都觉得我们奇怪。但席叔叔一点也不在意，就一直跟着我，陪我逛。
他顿了顿，又说：你要是醒着，也能看看就好了。
阿暗没有回应。
但温见山觉得，它好像轻轻动了一下。
像睡梦中翻了个身。
他笑了。
晚安，阿暗。他说。
隔壁屋里，席鹤卿靠在窗边。
月光照进来，落在他手上。
他手里拿着那根红色的羽毛——从面具上取下来的。
他低头看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羽毛收进袖子里，和那枚书签放在一起。
转头看向隔壁的方向。
那扇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但他知道，那只雀睡着了。
而且，他今天很开心。
席鹤卿收回目光，躺下。
闭上眼睛。
耳朵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耳尖。
嘴角弯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