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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花烛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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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母薨逝,举国哀悼。
皇后平日待下人和蔼大方,鲜少惩罚,因此宫里很多人为她的离世发自内心的难过。
后宫冷冷清清的,没有欢声笑语,也没有歌舞升平,皇帝一如既往勤勉政事,在前朝勤勤恳恳,誓要做出个样子给天下人看,偶尔来到青鸾殿,略坐一下,交代后宫诸事给沈美人。
好在太后在世,把后宫打理的井井有条,免了沈春锦不少心思。
八月初,下过几场雨,已有初秋的气息
她去椒房殿在整理皇后遗物,才知皇后勤俭到了苛刻的地步,偌大的房子只是个空壳子,皇后的日常用品已随她葬入萧家祖坟,只余一些平时练习的字帖和画儿。
小宫女说:“皇后娘娘生前叮嘱,她活着时困囿于笔墨丹青,死后把这些东西都烧了,奴婢伺候娘娘多年,心中不舍,便擅自留了下来。”
沈春锦随意翻开字帖,闺阁女子常学的簪花小楷,讲求工整雅正,而这幅字却凌厉凌乱,犹如刀锋出鞘,带着一股肃杀之气,倒像男子所写。
她又打开一幅画儿,画上红裙白裳,男女相依,远方山恋叠翠,纤柳嫩花,诗情画意。
女子含羞带怯,颊飞红云,沈春锦笑道:“这女子定是如烟姐姐了。”
男子剑眉星目,俊朗不凡,眺望远方,画的皇帝无疑。
“原来如烟姐姐如此喜欢皇帝。”
小宫女呈上一对玉镯,道:“皇后娘娘说,她与沈美人性情相投,脾气相和,她只把您当作自家小妹看待,这对玉镯便是萧皇后母亲的遗物,她让奴婢转赠给您。”
沈春锦双手恭敬接过。
小宫女又道:“皇后娘娘还说,人生下来总归要死的,劝美人不必因为她的离去难过。”
沈春锦望着椒房殿熟悉的一切,她几乎可以想象,在最后的一段岁月里,皇后恋恋不舍的望着殿中的一切,又如何从容不迫的交代身后事。
“怎么了?谁惹朕的美人不开心了?”皇帝一下朝便见她无精打采的在廊下坐着。
沈春锦不吭声。
“那好吧,朕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皇帝牵着她走到八仙桌前,指着满桌美食珍馐,道:“先吃饭,吃过饭朕再说,你肯定高兴的不得了!”
沈春锦很久没听过关于自己的好消息,当下风卷残云,小嘴塞的圆鼓鼓的,咽了几口汤。皇帝满意的笑道:“中秋宫宴结束,朕决定巡游江南,周谚去,你也去。”
“真的?!”沈春锦得意忘了形,跳起来,一把搂住皇帝的脖子,笑道:“陛下万岁!”
愁云一扫而散,沈春锦打包行李,沉浸在回江南的欢乐中,直到中秋节宫宴,她坐在皇帝手侧,看到下方端坐着一张陌生的面孔。
他隔着花影舞衣向沈美人敬酒。
“咦?”
皇帝意识到她的困惑,忙道:“睿王是朕最小的弟弟,十五岁起便流浪在外,前几日刚把他捉回宫。你不认识也正常。”
沈春锦回之一笑,也举了举酒杯。
一舞跳罢,睿王站起,笑道:“臣弟离宫七载,没带回值钱的宝贝送给皇兄,只好趁兴舞上一曲助兴!”
沈春锦这才看清,他腰间系着一把软件,剑柄别处用心用玉石雕铸,若不留意,还以为是一条华贵些的腰带。
他一抖软剑,苍龙出海,剑光流转,身姿如龙,招式稀奇好看。
若没有一身好武艺,莫说行走江湖,恐怕长安城门都出不去。
沈春锦看的出神,剑光一闪,那把剑离她眼睛一指距离。
皇帝反应更快,将软剑轻轻一弹,笑道:“睿王艺高人胆大,沈美人却胆小如鼠,倘若吓坏了她,朕饶不了你。”
睿王哈哈一笑:“臣弟在外时便听说,皇兄新得了一个美人,臣弟就很好奇,这沈美人有什么特别之处,令皇兄视之如珍宝。今日一试,果真不凡,恭喜皇兄。”
“净是些江湖习气,朕要罚你三杯!”
沈春锦生死一刻,这时挤出几下僵硬的笑,看在他是皇帝亲弟弟的份上,不与他计较。但不代表她不生气,她谎称酒喝多了,去外边吹吹风,便告了退。
中秋之夜,玉盘大的月亮挂在空荡荡的天上,桂香浮动,阿萤扶她回宫,前面骤然出现睿王。
沈春锦转个弯儿避开他,孰知他像块牛皮糖甩不掉。
沈春锦哼道:“睿王殿下宫宴上没耍够威风,想继续为我表演剑术吗?”
睿王道:“关于美人,本王听了很多。本王就问一句话,但求美人如实回答。”
“我想回答便回答,不想回答你便是撬着我嘴巴我也不说。”
睿王道:“本王所问无关国仇家恨更无关风花雪月,所问的只有一点,美人对我皇兄是否有一丁点真心?”
沈春锦对阿萤道:“我的披风忘拿了,你去取回。”
打发走阿萤,沈春锦才道:“殿下想要什么样的答案?”
“全心全意,真情实意。”
沈春锦问道:“殿下游历多年,可有对谁家女子全心全意真情实意吗?”
睿王道:“美人可知,本王这位皇兄,从小到大,性情刚烈,从不妥协,本王归来日短,宴席上皇兄对美人无微不至,甚至到了退让的地步。本王归来日短,无法窥测全貌,但也知皇兄待美人与旁人不同,还请美人体谅皇兄的良苦用心,不要让他过于伤心。”
周谚从黑暗中走出,遥遥揖礼,“微臣拜见睿王殿下,沈美人。”
睿王向沈春锦拱手便走。
沈春锦望着周谚,“神不知鬼不觉的,就爱躲到后头看人笑话。”
周谚慢慢走近,道:“恐怕睿王殿下对你我二人早起疑心。”
“我和你清清白白,怕他作甚?”
周谚笑道:“我说的是我们南朝人的身份。”
沈春锦挑眉道:“南朝遗民,他杀得完吗?”
阿萤取回披风,周谚目送二人,直到看不见了,才回席。
宫女备好热水,沈春锦泡进热汤,闭目放松,阿萤在一边忙忙碌碌。
沈春锦问她:“睿王殿下是什么来历,为何我以前从没听说过他?”
阿萤道:“睿王殿下的母妃是位南朝人,有一双雾蒙蒙的眸子,我见犹怜。先帝征讨南朝时带回来的,后宫诸人都把他当成仇敌,她自己也想不开,开始先帝还哄着她,后来心生厌烦便弃之不理,生下睿王没多久便抑郁病逝。睿王由其他妃子养大,常被其他皇子欺负,除了陛下,没人愿意和他结交。”
皇帝出宫巡察,后方少不了坐阵的人。
看来睿王便是留在长安照看大局的人。
花瓣被热气一熏,整个屋子香喷喷暖腾腾的,沈春锦在浴池里昏昏欲睡,被浓郁的酒气熏醒。
皇帝已撩开纱帘,醉醺醺的,解衣宽带,要陪她一起沐浴,吓得沈春锦花容失色,赶忙用衣裙裹住身体,强作镇定。
皇帝定睛望着她,有些心疼,有些懊恼,“你胸口的伤疤还痛吗?”
“不痛!”沈春锦转到屏风后,连忙唤阿萤为她穿衣。
皇帝站在屏风外,道:“伤口自贯穿胸口前后,必定生不如死。”
沈春锦回想,那支箭确实穿透身体,没入积雪,也许很痛,但已结疤痊愈早就不疼了。
时间久远,记忆模糊,连感受都淡化了。
隔着一道纱织屏风,烛火辉煌,映出沈春锦沉思的面孔。
她眉若远山,眸若星河。
皇帝用指腹揉开那个影子的眉宇,道:“再皱眉,小心变成白头发的老太太。”
他自言自语道:“朕肯定是满脸皱纹胡子雪白的糟老头子。”
有那一天吗?
会等到那一天吗?
他安排睿王回京,带他熟悉朝政,过几天出门远游,睿王便接管国家事宜。
皇帝欲解开她的心事,可故事太长,不知从何下手。
烛火一晃,沈春锦已穿好衣裙,站他面前。
皇帝喉头微动,道:“我替你梳头。”
皇帝用毛巾将湿发擦干,又用木梳将及踝长发细细的从头梳到尾。
阿萤在一旁偷笑。
皇帝以为她笑自己技不如人,偏要逞能,刚要沉脸,阿萤便道:“奴婢在家时,姐姐出嫁那天,便是母亲替她这样梳头,好像什么一梳梳到尾,夫妻举案齐眉白头相守。陛下龙袍庄重,美人红裙如燃,可不就是新郎新娘嘛。”
皇帝展颜道:“这丫头能说会道,朕心甚悦,赏银百两!”
阿萤欢天喜地,磕头谢恩,领了赏赐被康公公叫下去。
铜镜里花影成双,人也成双,恍如梦中。
皇帝叹道:“阿锦就算老了,头发都白了,也一定是最美的。”
“你又没见过,怎么知道?”
皇帝笑道:“猜的。”
“无聊。”
“是很无聊。”皇帝道:“和你在一起,说无聊的话,做无聊的事,朕觉得日子都美满了。”
皇帝放下木梳,下巴放在她的肩窝,桂香沁人心脾,酒意更浓。
她的睫毛颤啊颤,皇帝的心尖上便生出一只蝴蝶,跟着颤啊颤。
书上说,以心交心,是不对的。
他把心完全交给她,为何得不到半点回应?
可见为了卖书,都是写书人杜撰来讨好读者的。
皇帝轻声问她:“阿锦,你想要什么呢?”
想要什么?
想要南朝一如既往,想高堂俱在,想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春光正盛时,奔跑于田野放飞一只老鹰风筝。
可是,陛下,我们回不去了。
自您亲手灭掉南朝,逼死皇帝,诛杀皇族,便再也回不去了。
她的心早在十年前已经死掉了,您亲手射杀的,忘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