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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QED 铃声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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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声响得太突然，回过神的时候，电话已经接通了。
叶晓白没来由地觉得有点烦躁——刚被撕开的伤口明明还在渗血，却已经开始尝试自己结痂。他本来只是想安静地把这一点难堪处理掉，哪怕方式笨拙一点也没关系。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打断了。
不，不能这么想。
也许对方是来安慰他的，不能这样糟蹋别人的好意。
更何况那是Silver。
他抹了一把眼泪，伸手去抽书桌上的纸——动作太急，纸巾盒“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盒盖弹开，十几张纸巾散落一地。
白得刺目。
它们乱糟糟地躺在那里，像那份被打了B-的作业，而深棕色的地板悄无声息地化为记忆里的讲台，审判、奚落、嘲讽……整个世界的聚光灯骤然打在他身上，等待他苍白的辩驳。
叶晓白盯着地面，喉咙发紧。
所以……他根本就不适合学数学吧？
从小到大，他被夸聪明，被说有天赋，被期望与希冀推着往前走。可今天，那些评价忽然成为了一种谎言，而现实的暴雨将他一直以来的骄傲彻底击碎——一个连低级错误都能犯的人，一个连情绪都处理不好的人，一个连语言都成问题的人——谈何在学术上立足？
失落如骤然沸腾的海水，彻底冲垮理智的堤坝，将记忆里的一切撕成碎片。
窗外风声呜咽，伦敦悄无声息地下起了雨。叶晓白在震耳欲聋的沉默里僵坐着，看着无力感如数百米高的海啸，呼啸狂卷着向他席卷而来。
在被海啸吞没的瞬间，他隐约听见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
“别哭，Dawny.”
“I'm here.”
*
英语伴随着熟悉的中文传入耳畔，预想中的窒息并未到来，像是有人自他身后走上前，然后轻轻抬手，在他身前立起了一道无形的城墙，将汹涌的浪潮隔绝在一方天地之外。
叶晓白望向那人，却只能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背影，如岸边沉默的礁石。
“……Silver？”
太沙哑，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几乎不像他自己。
“嗯，我在。”
眼前的海浪礁石骤然化作泡影，意识回归于当下。他怔怔地看向论坛界面，那个无比熟悉的、在他梦里反复出现的纯黑色头像静静地显示在中间，下面是一行字，“正在通话中”。
他想象了无数次和Silver说话的情形，想象过无数次那人开口时的声音——却没想到是在这样一个极度混乱难堪的时候。对方的声线比他想象得低一些，语调温沉如水，悄无声息抚过渗血的伤疤，刺痛连同那些汹涌的情绪一起被悄无声息地化去。
叶晓白无端想起一个人。
不，不可能是他。
他很少上网，连寻常的学术会议都懒于参加，更不爱顾及无关紧要的世间俗事。怎么可能活跃在一个技术论坛里，和连面都没见过的人彻夜长谈？
Silver的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将他的思绪一点一点牵回来，疼痛淡去，酸涩却变得更清晰。
他忽然有好多话想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对方。
那人似乎叹了一口气，叶晓白还来不及思考，便听他开口：
“……可以和我说说吗，发生了什么？”
语速很慢，Silver显然不擅长安慰别人，话题像是绕了一大圈又回到原点。叶晓白听得出他台词里潜藏的关切，这种小心翼翼的温柔让他被强压下的酸涩与委屈控制不住地翻上来，故作坚强的外壳在一瞬间被击溃，他想开口，但涌到嘴边的却是呜咽。
“我……”
他能说什么？说他因为作业得了B-就哭？说他觉得自己能力不行，不该再学数学？说他其实根本不该奢望能赶上Silver的步伐，一点小小的挫折就能让他感到挫败？
Silver又会怎么想？
“我……”叶晓白听见自己的声音弱了一点，“其实不是什么大事……”
情绪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倾泻的关口，一股脑儿地顺着颠三倒四的语句涌出。叶晓白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像是重物淤积在喉咙堵住了即将倾泻的洪流，残存的理智在极力维持着最后的尊严。
避开近在眼前的决堤口，他努力将注意力转到事情本身，说：“今天上午我去上了某个教授的讲座……”
一开口，瞬间理智仿佛重新回到了它的岗位，他松了一口气，斟酌着继续：“课上教授提到了之前的课后作业，然后……”
刚平复的内心瞬间被情绪占领，混杂着委屈、悲伤的情绪堵在下一句话的开头，无法发声，也无法回避，泪水瞬间侵占了视野，滴落在手上，叶晓白看着眼前模糊的显示着通话中的头像，心理的防线被彻底击穿，他不再掩饰自己的哭泣，话语顺着情绪倾泻而出。
“我认真想了一周的作业，被教授完全否定了……我犯了一个非常低级的错误，导致后面的工作全部白干了，”他几乎无法控制地继续说，“我去听Seminar，又完全跟不上，我很害怕.……我是不是……不适合做数学。”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我付出了努力，就可以取得不错的结果……但是来这里以后，我发现谁都很厉害，我不知道该如何赢过他们……”
“赢过他们？你是为了胜过他人而学数学的吗？”
“我……”他愣了一下，Silver的问题在他浑浊的大脑留下一道清晰的轨迹，思绪穿过伦敦经年不歇的雨雾，推开了一扇名为旧忆的窗。
那年夏天的蝉鸣声依旧，附中的机房里冷气开到了令人打颤的二十度，信竞老师的讲课声像是从极为遥远的地方飘来，他百无聊赖地盯着电脑上的浏览器，不知为何，心念电转间，鬼使神差地输入了Quanta Overflow的网址。
用户名“Dawny”，注册，登录。
论坛首页明晃晃地挂着一篇数千Star的技术帖，题为《一类非线性动力系统的遍历性与极限测度》。
叶晓白已经不记得当时的那节信息竞赛课讲了什么，记忆里唯剩那篇数千Star、无数评论的技术帖，其中每个字都像被笔刀镌刻在心底，发帖人的思想如同徐徐展开的画卷，将一个浩瀚伟岸的数学国度一览无余地展现在他面前。
“I now demonstrate the frame of the system of the world.”
那是理性的乌托邦。纯粹而热烈，仅凭符号，便足以让人心驰神往。
直到下课铃响起，学生们鱼贯而出离开机房，他才回过神来，在慌乱中匆匆记下发帖人的名字。
“Silver”。
和那人的文字一样，沉静凛冽，如一场永无终时的大雪。
一记下，从此便再忘不了了。
……
“我……”
他想说些什么，话语堵在嘴边。混沌的大脑像是骤然捕捉到了一点线索，叶晓白下意识望向屏幕，漆黑的头像安静地停留在原地，和六年前他初见Silver时如出一辙。
只是此刻他与那人不再相隔万里。
后面的话终于变得顺畅，叶晓白盯着那个名字，耳畔风声呼啸，却隐约能听见当年盛夏的蝉鸣，恍然他突然好像回到了那个昏昏欲睡的下午，伦敦的风雨悄无声息地散去，数字与符号织成的长河里，唯此一人，是他最初的锚点。
于是便生出对抗一切的勇气。
“我学数学是因为……”
“……你。”
*
伴着隐约啜泣的年轻嗓音并不烦人，顾辰听着他慢慢讲，深埋于某处的记忆恍然间松动了一些。
普林斯顿的柏树郁郁葱葱，盛夏时偶尔有四处游走的红松鼠，卡基内湖上划船队的呐喊声犹在耳畔，也没有那么多游客打卡爱因斯坦像。顾辰读书时喜欢沿着Firestone图书馆围墙慢慢走——那里最安静，没有别人打扰。
起初在Quanta Overflow上注册账号只是偶然，他需要一个地方存放时不时迸发的灵感，因此并没怎么上心，连用户名都是roll点随机抽取。然而不知从何时起账号下的Followers越来越多，于是便不由自主地承担起了知识分享的职责，偶尔参与讨论，但并不经常出现。
Dawny说的那篇帖子，顾辰隐约有些印象，其中的技术细节已经随着岁月流逝埋入记忆深处，他只记得那篇帖子下有很多陌生人互动评论，如今时隔多年，其中不少账号已经因各种各样的原因彻底沉寂，那些大多参与讨论的头像也不会再亮起。
但他没有想到，其中有一个他从未注意到的人，跨过光阴的洪流，在多年以后站在了他面前。
他说他是因为Silver才学数学。
而他期待着会有人与他并肩。
……
“很多年前，我也没想过我会一直学数学，当时只是想打发时间，”顾辰笑了一下，“更没觉得自己适合研究数学。”
叶晓白一愣：“为什么？”
“如果你到过一个学科的顶峰，就会知道，那里其实站了密密麻麻的一群人，我甚至排不上号。”顾辰说，“这世界不缺天才。”
这世界不缺任何人，又何止天才。
“但如果因为有人比自己做得更好，就想放弃原本坚持的方向，那也未免太过偏狭。”
叶晓白听见他笑了笑，语气变淡，像是闲谈时不经意的发问，其中的意蕴却重若千钧：
“Dawny……你喜欢数学么？”
喜欢这个词包含了太多主观上的情绪色彩，叶晓白不敢立刻回答。
细数过去从中学起的人生，如果说，他学数学的初衷是因为Silver，那么后续的坚持，便是因为数学本身。推导逻辑、语言符号，当全身心进入那个以纯粹理性构筑的王国，整个世界都会在无边无际的思考中飞速退去。
目之所及是人类文明的尽头，肃穆的真理长阶巍然，他沿着证明的扶手，孤身拾级而上。
“Die bezaubernden Reize dieser erhabenen Wissenschaft enthüllen sich nur jenen, die den Mut haben, sie in ihrer Tiefe zu erforschen.”
高斯说，只有那些有勇气深入探索的人，才能发现这门崇高学科的迷人魅力。
Silver的确是他开启数学之门的引路人，但仅仅将“喜欢”一词寄托于他身上，却是对自身主体性判断的缺失。叶晓白清楚地知道，他喜欢纯粹的逻辑，喜欢严密的推导，喜欢那种深入探索的感觉，更喜欢徜徉于此间万物，遍历诸法，唯真理孑然。
而绝非只因Silver一人。
直至此刻，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尘埃落定，他终于敢做出这个回答。
“嗯，我喜欢数学。”
概念合理，逻辑成立。
Quod Erat Demonstrandum.
至此证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