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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那双墨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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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鹤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地毯柔软的纤维,那点触感像一根细线,把他从混沌的深渊里一点一点往上拉。
意识逐渐回笼,知觉也紧随其后,浑身上下仿佛被碾压过一般,每一寸肌肤都火辣辣的疼。
祁鹤艰难地支起身,模糊的视线滑过周围,思索着这是哪?刚刚发生了什么?
“清醒了?”
白又礼冷淡的声音落下。
等等,白又礼怎么在这?刚刚发生了什么。
祁鹤寻声望去,朦胧的色块在他眼前晃动,逐渐拼织成形。
他看见床沿,看见有人靠坐在床头——那人的轮廓逐渐清晰,冷白的脸,垂落的黑发,还有一双正望向他、墨色的眼睛。
祁鹤张了张嘴,想开口问,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白又礼动了。
他随手一划,收起光网。
然后他起身,朝祁鹤走过来。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祁鹤的视线追着他,看着他一步步靠近,最后在自己面前停下。
白又礼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祁鹤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他终于发出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
“我回来的时候,正好碰见你的信息素失控,抑制剂也失效了。”白又礼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份实验报告,“于是我给你打上了临时标记。”
“……谢谢。”
“你准备准备,待会儿跟我出去一趟。”说罢,白又礼便站起身,垂眼看了祁鹤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门被白又礼轻轻带上。
祁鹤没有动作,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因为院长的事情,研究所也被停查了。
白又礼不愿意再去找陈枕修借实验室,同时江湮身处深空,江家其他人,他又都不认识。
他性格孤僻,这么多年,能说得上话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陈枕修算一个,院长算半个,江湮算半个——剩下的,都在教科书和论文里。更多人的,就不认识了。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祁鹤。
那个人已经换好了衣服,站在门边等他,什么都没问。
白又礼收回视线。
略一思索,他拿起外套,推开门。
“走吧。”
悬浮车的余晖滑坡天际,像一道沉默的伤口。
祁鹤端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余光不经意间瞥向白又礼,又迅速地收回。
“真是很抱歉,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祁鹤喃喃地开口。
上次发情期,为了隐瞒一些事情,他找借口拒绝了白又礼。
可谁知短短一个月,抑制剂已经彻底失效,只是临时标记后,一段时间不见白又礼,就让他的信息素再次失控。
而且,他明确地感知到,这次的状况并不一般。
祁鹤紧了紧手指。
莫非真是信息素紊乱症的发作,可未免也太快了点吧。
他本来还想,等强制匹配结束,回到十一区。可现在的状态,他可能都活不到强制匹配结束。
白又礼侧脸看他一眼,并没有回答。
窗外的风景还在后退,医院的白楼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
白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顶层那几个红色的十字标志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悬浮车在路边停下,白又礼率先推开车门走下,祁鹤动作稍慢地下车,跟在白又礼身后迈进医院大厅。
信息素研究所跟这所医院有过不少的项目交流,故而这里的人有不少见过白又礼。在白又礼一通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对方甚至没等他说完就应了下来。
“白老师您直接上八楼,我这就安排人准备。”
白又礼挂断通讯,收起光网。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祁鹤跟在身后。
祁鹤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额角沁出的薄汗出卖了他。
白又礼诧异地望了他一眼。
八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门口。看到白又礼,他连忙迎上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热情。
“白老师,好久不见。这位就是您说的……”
医生的话音一顿。他敏锐地闻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信息素交融在一起,不言而喻,刚刚发生了什么。
“做个全面检查。”白又礼的声音很淡,“信息素浓度、腺体活性、对标记的反应阈值、生育能力——所有能做的,都做一遍。”
“全面?可他刚被标记过,这会儿检查,所有的数据都偏离正常值。”
“你只管按我说的做就行。”
医生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对上白又礼那双冷淡的眼眸,那些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他太了解这位了。信息素研究所最年轻的天才,出了名的说一不二。他让你做,你就做,从来不解释为什么。
“……好的,白老师。”医生侧身让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走廊很长,两边的灯带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偶尔有护士推着仪器经过,侧身让开,目光在白又礼脸上停留一瞬,又迅速移开。
医生在一扇门前停下,推开门,侧身等他们进去。
白又礼迈步走入。
紧随其后的祁鹤深吸一口气,也跟了进去。
罢了,给白又礼带来这么多麻烦,自己也不能一直躲着检查,万一什么都查不出来呢。
门在身后被轻轻地合上。
祁鹤被推上检测床。
护士拿着各式各样的仪器走过来——探头,电极,绑带。那些东西在她手里翻飞,熟练地一个个戴到祁鹤身上。
祁鹤摊开手,任由摆布,出神地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那样的白,白得几乎刺眼——该死,还是好紧张。
十一区的刀枪棍棒都没能让他紧张。那些年在废墟里逃命,在巷子里搏斗,在发情期一个人硬扛——他从没怕过。
可此刻,躺在这张冰凉的检测床上,被那些冷冰冰的仪器包围,他的心跳却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一下,两下,三下。
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感觉自己退化成了动物,被摆弄审视。
祁鹤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侧过头,余光扫到床边的那道身影。
白又礼站在那里,垂眼看着光屏,神情专注。
领他们进来的那位医生正说些什么,白又礼时不时回应两句,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只有几个音节落在空气里,像蜻蜓点水,一触即散。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视线,白又礼抬起头。
目光越过光屏,不偏不倚地对上祁鹤的目光。
时间仿佛变慢了,两道视线在惨白的灯光下相遇。
然后,祁鹤听清了白又礼的声音。
“他不紧张了,检测开始吧。”
随着这句话的落下,细微的电流声在耳边响起,祁鹤感到细微的刺痛。
他尽量放松身体,祈求这漫长的检查早点结束。
白又礼就站在仪器旁,偶尔低头扫一眼屏幕。过长的黑发垂落下来,那双黑眸专注得近乎淡漠。
这般白又礼,祁鹤还是第一次见。
往日的白又礼,冷淡虽然冷淡,可大部分都是了无生气的冰冷,像是精致的玩偶,只有偶尔被惹得气极了,才会流露出一些鲜活,一些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活跃。
可这会儿的白又礼,虽然依旧冷淡,却和往日完全不一样。那双墨色的眼眸中,似乎点着熠熠星光,安静的,专注的,沉浸在自己世界的星光。
临时标记的线,牵引着双方。顺着这条线,他感知到对方温和的情绪。
这种感觉很奇怪。
祁鹤默默收回目光,重新将脸埋进检测床的弧度里,后颈传来刺痛。
针管扎入腺体,抽出液体的信息素,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微光。
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光屏上立刻跳出一行行数据。
不知过去了多久。
“结果出来了。”医生看着仪器上的数据,他抬起手,在光屏上划了几下,那些数字和波形图被放大、标注、对比——每一组数据旁边都弹出了“异常”的红色提示。
“所以数据均偏离正常值,信息素浓度是正常数据的两倍,腺体活性高于五个点。”
白又礼点了点头:“继续进行,标记的反应阈值检查。”
医生皱了皱眉,语速很快:
“我真的不建议这样做,祁先生刚刚经历过一场标记,反应阈值检查需要注入抑制剂,也就是模拟标记来检测腺体的反应。且不说排异反会应带来的巨大痛苦,连续两种不同的信息素源注入腺体,这很容易对腺体造成无法逆转的损伤……”
“恕我直言。”医生顿了顿,目光从白又礼脸上缓缓扫过,又落在祁鹤身上,“作为医生的我,不会让这样不合规的事情发生在我面前,即使这不是我的病人。”
他收回视线,重新对上白又礼那双墨色的眼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职业赋予的底气。
“政府的法律也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存在。”
白又礼微微垂眸,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这样的事情,不合法,只要今日他做了,明日别人捅出去。不论祁鹤有没有受到损害,他都会被带走,等待着审判。
他只是一时心急,给忘了。
检测室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我知道,去准备下一系列的检查吧。”
医生愣了一下。
像是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白又礼没有解释,转身推门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