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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相离 好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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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沈屿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物理课,赵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电磁感应的综合应用题,正是沈屿卡住的那道。他盯着黑板,但脑子里全是江述。江述在图书馆给他讲题时的侧脸,江述在书房里低头写字时的睫毛,江述说“等我回来再还我”时的语气。
等他回来。
但他会回来吗?
沈屿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天起,江述要离开他的生活了。也许三周,也许更久,也许永远。
下课铃响了。沈屿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今天他不去网吧值班,吴叔给他放了假,说“明天江述要走,你今天早点回去休息”。
连吴叔都知道了。
沈屿走出教室,走廊里人很多,挤挤挨挨的。他低着头往前走,忽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
是李铭威。
“聊聊?”李铭威说。
沈屿看着他,点点头。两人走到楼梯拐角,这里人少,安静。
“江述要走了。”李铭威开门见山。
“嗯。”
“你怎么想?”
沈屿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什么想法。竞赛重要,他该去。”
“我不是问这个。”李铭威盯着他,“我是问,你怎么想。你跟他……你们……”
他没说完,但沈屿懂他的意思。你们什么关系?你们以后怎么办?
“我们是朋友。”沈屿说。
“朋友?”李铭威笑了,那笑容有点讽刺,“沈屿,我不是傻子。江述看你的眼神,你看他的眼神,那不是朋友的眼神。而且昨天自习课,他当众给你围围巾,全班都看见了。你知道现在班里怎么议论你们吗?”
沈屿的手指收紧。他当然知道。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他都知道。
“我不在乎。”他说。
“你不在乎?”李铭威提高了声音,“沈屿,你清醒一点!江述是什么人?他爸是宁市的大老板,他以后要上宁大,要出国,要继承家业!你呢?你是什么人?你爸妈不在了,你姑姑不管你,你靠打工赚生活费!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知道。”沈屿说,声音很平静,“我一直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李铭威说不下去了。他看着沈屿,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此刻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很深,很重,像在压抑什么。
“铭威,”沈屿说,“有些事,你不懂。”
“我是不懂!”李铭威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不懂你为什么突然开始学习,不懂你为什么跟江述走那么近,不懂你现在这副丢了魂的样子是为什么!沈屿,我们认识十几年了,我从没见你这样过!”
沈屿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安静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覆盖。
“我要走了。”他说。
“沈屿!”李铭威叫住他。
沈屿停下脚步,没回头。
“如果他欺负你,告诉我。”李铭威说,声音有点哑,“我帮你揍他。”
沈屿的肩膀颤了一下。很久,他说:“他不会。”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李铭威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楼梯拐角,很久没动。然后他掏出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冰冷的空气里升腾,模糊了视线。他想起小时候,沈屿被人欺负,他带着一帮兄弟去报仇,把对方揍得鼻青脸肿。沈屿没说谢谢,只是递给他一瓶水,说“以后我的事,你别管”。
但李铭威一直管。管他打架,管他逃课,管他所有的事。因为他把沈屿当兄弟,真正的兄弟。
现在兄弟心里住了别人,一个他碰不得、也管不了的人。
李铭威吐出一口烟,看着窗外纷飞的雪。他突然觉得,他和沈屿,好像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晚上七点,沈屿坐在出租屋里,对着物理笔记发呆。
取暖器开着,橘色的光照亮小小的房间,但还是很冷。他裹着江述的围巾,黑色的羊绒,很软,很暖,但暖不了心里那个洞。
手机在桌上震动。沈屿看了一眼,是江述。
“在家吗?”
“在。”
“能出来一下吗?我在你楼下。”
沈屿愣住。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下看。路灯下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围着灰色的围巾,正抬头看着他的窗户。
是江述。
沈屿抓起外套,冲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往下跑,差点摔一跤。跑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冷风扑面而来。
江述站在路灯下,肩上落着雪,看见他,点了点头。
“你怎么来了?”沈屿问,声音有点喘。
“来道别。”江述说。
两个字,像两把锤子,砸在沈屿心上。他站着,看着江述,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天几点的飞机?”最后他问。
“八点。”江述说,“晚上。”
“嗯。”
对话断了。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雪落在他们肩上,头发上,谁也没动。路灯的光在雪中晕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
“这个给你。”江述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过来。
沈屿接过,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笔记,数学,物理,化学,从高一到高二的所有重点,分门别类,条理清晰。每本笔记的扉页都写着日期,从11月到12月,是他认识江述之后的所有日子。
“这是我整理的复习大纲。”江述说,“期末考的重点都在里面。有不懂的,可以问陈浩,或者打电话给我。”
沈屿翻着那些笔记,手指有些抖。每一页都写得很工整,很仔细,重点用红笔标出,易错点用蓝笔注明。他能想象江述深夜坐在书桌前,一盏台灯,一支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这些笔记的样子。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不用谢。”江述说,“还有这个。”
他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沈屿。沈屿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条手链,黑色的皮质,很简洁,吊坠是一个小小的银色字母“S”。
“这是……”
“保平安的。”江述说,“我妈以前给我求的。我戴了很多年,现在给你。”
沈屿愣住。他抬头看着江述,江述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沈屿说。
“拿着。”江述按住他要退回的手,“沈屿,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的。好好学习,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别去网吧值夜班了,吴叔那边我跟他说了,他会给你调成白班。还有赵明轩,离他远点。如果他再来烦你,告诉我,我……”
他停住了。沈屿看着他,突然发现江述的眼睛有点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压抑着什么的那种红。
“你会怎么样?”沈屿问。
江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会让他后悔。”
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冷得刺骨。沈屿看着江述,看着这个总是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的人,此刻眼底有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很暗,很沉,像暴风雪前的天空。
“江述,”沈屿低声说,“你……你不用这样。我能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江述说,“但我还是想照顾你。”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沈屿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他看着江述,看着那双浅色的眼睛,突然很想问: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们只是同学,只是朋友,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但他没问。因为他知道,有些问题,问了也没有答案。或者,答案他承受不起。
“这个,”沈屿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等你回来,我还你。”
“好。”江述说,“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四个字,像一句承诺,也像一句咒语。沈屿听着,心里那点空,好像被填满了一些。
“我该走了。”江述说。
“嗯。”
江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沈屿的脸。指尖很凉,但碰到皮肤时,沈屿觉得像被烫了一下。
“沈屿,”江述低声说,“好好的。”
说完,他转身,走进雪里。背影挺得很直,但沈屿觉得,那个背影今天看起来格外孤独,像雪地里一棵被风刮得东倒西歪的树。
沈屿站在原地,看着江述走远,消失在街角。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江述的脚印覆盖了。街道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手里拿着笔记,拿着手链,脖子上围着江述的围巾。这些都在提醒他,有些事已经发生了。有些人要走了。有些温暖,要暂时离开了。
沈屿转身,上楼。回到屋里,他坐在床边,打开那个小盒子。手链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银色的字母“S”很精致,很亮。
他戴上手链,大小正好。黑色的皮质衬得他的手腕很白,很细。
他想起江述说“这是我妈以前给我求的”。那是江述母亲留下的东西,是江述戴了很多年的东西。现在江述给了他。
这个认知,让沈屿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温暖,沉重,还有一丝……他不敢深究的东西。
他躺下,关掉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手链在手腕上,围巾在枕边,笔记在桌上。这些是江述留下的东西,是江述要离开的证明,也是江述会回来的承诺。
窗外,雪还在下。细密的,急急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
沈屿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慢慢呼吸。茉莉香淡淡地飘过来,萦绕在鼻尖,像某种无声的陪伴。
这个夜晚,注定漫长。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锦绣花园最深处的别墅里,江述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雪。
他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一个不大的行李箱,里面只有几件衣服,几本书,和那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笔记本锁在行李箱最底层,像锁着一个秘密。
手机在手里震动,是父亲发来的消息:“明晚六点,司机会去接你。七点到机场,别迟到。”
江述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回:“知道了。”
对话结束了。江述放下手机,走到书柜前,从最上层拿出那本旧相册。翻开,第一页是母亲抱着他,在茉莉花丛中笑的照片。
他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妈,我要走了。去宁市,去竞赛,去走我爸安排好的路。但这里……这里有我想保护的人。我会回来的。一定。”
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很快被窗外的风声吞没。
窗外,雪还在下。夜还很长。
而明天晚上,他会登上那架飞往宁市的飞机,离开这座小城,离开这座有沈屿的小城。
但他会回来的。
江述合上相册,放回原处。他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张白纸,拿起笔,开始写信。不是给父亲的,不是给老师的,是给沈屿的。
信很长,他写得很慢,很仔细。写他为什么转学来这里,写他为什么接近沈屿,写他那些不敢说出口的话,写他一定会回来的承诺。
写到最后,他停下笔,看着那几页密密麻麻的字迹,很久很久。然后他拿起信,走到壁炉前——虽然从没用过,但保姆每周都会打扫。他点燃信纸。火苗窜起来,很快吞没了那些字迹。纸灰在火光中飞舞,像黑色的蝴蝶,最后落在地上,变成一小堆灰烬。
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信,不能寄。有些感情,只能埋在心底,等时间让它发芽,或者腐烂。
江述看着那堆灰烬,直到最后一星火苗熄灭。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桌前,摊开竞赛题,开始做题。
一道接一道,速度快得惊人。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需要做点什么,需要集中注意力,需要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挤出去。而做题是最好的方式。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斜,夜色越来越深。整栋别墅只有这一扇窗还亮着灯,像茫茫大海里一座孤独的灯塔。
而灯塔不知道,在远处的另一扇窗后,有人刚刚放下手里的笔记,正看着窗外的雪发呆。手腕上的手链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像某种无声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