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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荆棘 你的脸,怎 ...

  •   月考结束后的第一周,成绩还没公布,但一种近乎病态的焦虑已经笼罩了整个高二年级。

      课间,教室里不再是打闹喧哗,而是一片压低声音的讨论。对答案的,估分的,后悔没复习到某个知识点的。黑板上用红色粉笔写着刺眼的倒计时——距离下一次月考还有28天。

      “疯了,真的疯了。”陈浩趴在桌上,有气无力,“这才刚考完啊……”

      沈屿没说话。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姑姑刚发来的短信,和往常一样简短:【钱转了。天冷加衣。】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扔回抽屉。窗外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看起来又要下雨了。

      “屿哥,你估分没?”陈浩问。

      “没。”沈屿说。他连自己写了什么答案都记不清,怎么估?

      “我也不敢估。”陈浩叹气,“反正死定了。数学最后三道大题我全是瞎写的,物理卷子背面基本是白的。”

      沈屿想起自己的物理卷子。选择题蒙了八个C,填空题全空着,大题只写了个“解”字。监考老师收卷时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件不可回收垃圾。

      “对了,”陈浩突然压低声音,“你听说没?江述好像考得特别好。”

      沈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有人看见老李在办公室夸他,说他的数学卷子解题思路比标准答案还简洁。”陈浩继续说,“唉,人跟人真是不能比。人家转学过来第一次考试就冲年级前十,咱们呢?能不进倒数前十就谢天谢地了。”

      沈屿没接话。他看向斜前方,江述的座位空着——他去办公室问题了。桌面上摊着一本英文原版书,书页边缘贴着密密麻麻的标签。

      “还有,”陈浩的声音更低了,“李铭威他们好像在计划什么。”

      “什么?”

      “不知道,但我昨天听见他跟七班那几个体育生嘀咕,说什么‘给那小子点颜色看看’。”陈浩皱眉,“我猜是说江述。上次篮球场那事,李铭威觉得丢面子了。”

      沈屿想起上周篮球场,江述给他递医药包时李铭威那个古怪的表情。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确实不对劲。

      “他们想干什么?”沈屿问。

      “不清楚,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陈浩说,“屿哥,你要不要提醒一下江述?毕竟都是一个班的……”

      “我为什么要提醒他?”沈屿打断他,语气有点冲。

      陈浩愣了愣,然后摸了摸鼻子:“我就随便说说……”

      上课铃响了。这节是物理,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次月考,”物理老师把卷子重重摔在讲台上,“我们班的平均分,全年级倒数第三。”

      死一般的寂静。

      “有些同学,”老师拿起一张卷子,抖了抖,“我都不好意思念分数。选择题蒙都能蒙对几个吧?居然有人全错!”

      沈屿低下头,手指抠着桌沿。他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视线,像细针一样扎在背上。

      “从今天开始,每周三、周五放学后加一节物理补习课。”老师说,“成绩后二十名的必须参加,其他人自愿。有意见吗?”

      没人敢有意见。

      “现在发卷子。”老师开始念名字和分数,“张明,76。王静,82。李铭威,51……”

      李铭威黑着脸上去拿卷子。经过沈屿座位时,他低声骂了句脏话。

      “陈浩,48。”

      陈浩灰溜溜地上去了。

      “江述,”老师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97。全班第一,也是年级第一。解题步骤很漂亮,最后一题用了两种方法,值得表扬。”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江述上去拿卷子,表情很平静,好像考97分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走回座位时,经过沈屿身边,沈屿闻到那股熟悉的、清冽的茉莉香。

      “沈屿。”

      沈屿站起来,走向讲台。物理老师看着他,眼神复杂。

      “36分。”老师说,声音不大,但足够全班听见,“沈屿,你上课到底在听什么?”

      沈屿没说话,接过卷子。鲜红的“36”像一道伤口,横在卷子正中央。他转身走回座位,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握着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坐下后,他把卷子对折,再对折,塞进书包最底层。然后拿出物理书,翻开,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能感觉到,江述在看他。

      放学后,沈屿没去打球。膝盖的伤已经好了,但他不想去。他背着书包,直接去了网吧。

      路上又开始下雨。秋雨绵绵,不大,但足够把衣服打湿。沈屿没打伞,低着头快步走着,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冰凉一片。

      到网吧时,他的头发和肩膀都湿了。吴叔正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见声音抬起头:“哟,小沈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嗯。”沈屿应了一声,绕到柜台后面放下书包。

      “吃饭没?我这有刚叫的外卖,多了份炒面,你吃了吧。”吴叔指了指柜台上的打包盒。

      “谢了叔。”沈屿没客气。他确实饿了,中午就吃了半个面包。

      他端着炒面坐到柜台后面,边吃边看监控。网吧里人不多,下午这个点通常比较清闲。靠窗的位置坐了几个常客,正在打游戏;角落里有个女生在看电视剧,戴着耳机,哭得稀里哗啦的。

      吃到一半,门被推开了。进来三个人。

      沈屿抬起头,皱了皱眉。这三个人他认识——或者说,认识他们的脸。是附近职高的学生,经常在这片晃荡,手脚不太干净。为首的那个染了一头黄毛,耳朵上打了一排耳钉,外号“黄毛”。

      “包夜十五,身份证。”沈屿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黄毛走过来,胳膊肘撑在柜台上,咧嘴一笑:“小沈哥,今天你值班啊?”

      沈屿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行,包夜,三个人。”黄毛掏出五十块钱扔在柜台上,“不用找了,多的请你喝水。”

      沈屿收了钱,开了三台机子。黄毛带着两个跟班朝里走,经过柜台时,突然停下脚步,凑近沈屿。

      “小沈哥,”他压低声音,眼神不怀好意,“最近手头紧不紧?哥们儿这儿有个来钱快的活儿,有兴趣没?”

      “没兴趣。”沈屿说。

      “别急着拒绝嘛。”黄毛笑得更深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沈屿胸前的口袋,“看看再说。就你这长相,这身材,一晚上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

      沈屿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把名片从口袋里抽出来,看都没看,直接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滚。”

      黄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身后的两个跟班往前走了两步,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小沈哥,这就没意思了。”黄毛收起笑容,“我好心给你介绍门路,你这是不给我面子?”

      “我说,滚。”沈屿站起来,比他高半个头,眼神冷得像冰。

      柜台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吴叔从后面探出头:“怎么了?吵什么吵?”

      黄毛看了看沈屿,又看了看吴叔,忽然又笑起来:“没事儿吴叔,跟小沈哥开个玩笑。走了走了,打游戏去。”

      他带着两个跟班走了,但临走前回头看了沈屿一眼,眼神阴沉。

      沈屿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筷子,但已经没胃口了。他把剩下的炒面倒进垃圾桶,然后从抽屉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根。

      烟抽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什么,看向监控屏幕。

      黄毛他们没在打游戏。三个人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往柜台方向看一眼。其中一个人拿出手机,在打电话。

      沈屿掐灭烟,继续盯着监控。他知道,这事没完。

      晚上九点,网吧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沈屿忙得团团转,暂时把黄毛那事抛到了脑后。

      十点左右,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几个熟面孔——李铭威,还有七班那几个体育生。一共五个人,看起来都喝了酒,脸红脖子粗的。

      “哟,屿哥!”李铭威看见沈屿,大着舌头打招呼,“巧啊,在这碰上你!”

      沈屿皱了皱眉:“包夜十五,身份证。”

      “包什么夜啊,我们就玩一会儿。”李铭威凑过来,满身酒气,“屿哥,给开五台机子,要连坐的。”

      沈屿给他们开了机子。几个人摇摇晃晃地往里走,一路上吵吵嚷嚷,引得其他客人频频侧目。

      半小时后,矛盾爆发了。

      起因很简单——李铭威打游戏太吵,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了句“能不能小点声”,李铭威就炸了。

      “你他妈说谁呢?”他站起来,一把揪住那男生的衣领。

      “我说你能不能小点声!”眼镜男也不示弱,“大家都在玩游戏,就你一个人在那鬼叫!”

      “我他妈就爱叫,怎么了?”李铭威用力一推,眼镜男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

      周围的人都站了起来。跟李铭威一起来的几个体育生也围了过去,场面一下子失控了。

      沈屿从柜台后面冲出来,挤进人群:“都给我住手!”

      “屿哥你别管!”李铭威红着眼睛,“这孙子欠揍!”

      “我说,住手。”沈屿抓住李铭威的手腕,用力一捏。李铭威吃痛,松开了眼镜男。

      “你他妈……”李铭威正要发作,抬头对上沈屿的眼睛,突然愣住了。

      沈屿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面。他盯着李铭威,一字一句地说:“要打架出去打,别在这闹事。”

      “屿哥,你这是帮外人?”一个七班的体育生不乐意了。

      “我不是帮谁,”沈屿松开手,“我在这儿上班。你们要是在这儿闹事,以后别想再进这个门。”

      气氛僵持了几秒。李铭威看了看沈屿,又看了看地上的眼镜男,忽然笑了。

      “行,屿哥给你面子。”他拍拍沈屿的肩膀,转身对几个同伴说,“走了走了,没意思。”

      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眼镜男从地上爬起来,低声对沈屿说了句“谢谢”,也匆匆离开了。

      沈屿回到柜台,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揉了揉眉心,从抽屉里拿出那盒烟,又点了一根。

      刚抽了两口,他突然从监控里看到了什么,动作一顿。

      黄毛那三个人,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他们的座位,正朝门口走去。但他们的目光,一直盯着柜台方向。

      沈屿掐灭烟,站起来,但已经晚了。

      黄毛拉开网吧的门,却没有出去,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用力朝柜台方向扔了过来——

      一个玻璃瓶。

      沈屿下意识地侧身躲开。瓶子砸在身后的酒柜上,“砰”地一声碎裂,酒液和玻璃碴溅得到处都是。

      “操!”吴叔从后面冲出来,“谁干的?!”

      黄毛三人已经跑没影了。网吧里一片混乱,客人都站起来看热闹,有人拿出手机在拍。

      沈屿看着满地狼藉,又看了看门外漆黑的夜色,突然觉得很累。

      他蹲下来,开始收拾碎片。玻璃很锋利,稍不注意就会划破手指。但他动作很稳,一片一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小沈,”吴叔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刚才那几个人,你认识?”

      “职高的。”沈屿说,“来找过茬。”

      “因为什么?”

      沈屿沉默了几秒:“他们想拉我去做不干净的事,我拒绝了。”

      吴叔叹了口气:“以后小心点。这些人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知道了。”

      收拾完碎片,已经快十一点了。沈屿重新坐回柜台,但心情再也无法平静。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凌晨一点,雨又下大了。沈屿盯着监控屏幕,眼皮开始打架。他掐了自己大腿一下,强迫自己清醒。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沈屿抬起头,看见江述站在门口。

      他还是没打伞,头发和肩膀都湿透了,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但他站得很直,手里拿着书包,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亮。

      “包夜十五,”沈屿机械地说,声音有些哑,“身份证。”

      江述走过来,把一张钞票放在柜台上。他没说“不用找”,也没动,就站在那里,看着沈屿。

      “你的脸,”他说,“怎么了?”

      沈屿一愣,摸了摸脸颊。手指触到一道细小的伤口,应该是刚才玻璃碎片溅到划的。不深,但有点疼。

      “没事。”他说。

      江述没说话。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医药包——沈屿还回去的那个——打开,取出一片创可贴。

      “低头。”他说。

      沈屿没动。

      “低头。”江述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但不容拒绝。

      沈屿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低下了头。

      江述撕开创可贴的包装,手指轻轻碰触沈屿的脸颊。他的指尖很凉,带着雨水的气息,但动作很轻,很仔细。

      创可贴贴在伤口上,有点凉。沈屿抬起头,对上江述的眼睛。

      没有了眼镜的遮挡,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瞳孔的颜色很浅,像是稀释过的琥珀,里面映着沈屿自己的脸——狼狈的,湿漉漉的,带着创可贴的脸。

      “谢谢。”沈屿说,声音有点哑。

      江述没说话。他收回手,把医药包放在柜台上,然后走向第一排那个位置。

      但这一次,他没有马上坐下。他转过身,看着沈屿。

      “刚才那几个人,”他说,“我在外面看见了。”

      沈屿一愣。

      “他们扔了东西就跑。”江述继续说,语气很平淡,“需要报警吗?”

      “……不用。”沈屿说,“报了也没用。”

      江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可以作证。”

      沈屿看着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真的不用。”

      江述没再坚持。他走到座位前,坐下,打开电脑。但没有马上看书,而是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向沈屿:“我认识派出所的人。如果你需要,可以帮你打个招呼。”

      沈屿张了张嘴,想说“真的不用”,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谢谢。”

      江述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看书。

      沈屿坐回椅子上,摸了摸脸上的创可贴。塑料外壳带着江述指尖的温度,暖暖的,贴在皮肤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但沈屿突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他看向第一排。江述正专注地看着屏幕,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安静。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肩头晕开深色的水渍。

      沈屿突然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字。

      “活着”。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但沈屿突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他坐回椅子上,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的创可贴。塑料外壳带着一丝不属于自己的、微凉的触感。他打开抽屉,拿出那盒巧克力——江述上次给的。还剩两颗。他撕开一颗的包装,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混合着淡淡的苦,压下了喉咙里那股莫名的滞涩。

      他没有抬头去看第一排。

      但眼角的余光能瞥见,江述没有在看书。他关闭了电脑屏幕,从书包里拿出了那本厚重的《存在与时间》,却也没有翻开。他只是安静地坐着,侧脸隐在显示器的微光之后,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时间在雨声和键盘敲击声中缓慢流逝。

      凌晨三点,网吧里只剩下零星的呼吸声。沈屿强撑着困意,视线扫过监控屏幕——一切如常。

      就在这时,第一排传来轻微的响动。

      江述合上了书,开始收拾书包。他的动作一如既往的条理分明,没有丝毫拖沓。收拾完毕,他站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

      沈屿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径直走向门口。

      但江述走向了柜台旁那片区域——下午玻璃瓶砸碎的地方。吴叔虽然清理了大块碎片,但角落和柜台缝隙里,还残留着一些细小的、不易察觉的玻璃碴。

      江述蹲了下来。

      沈屿愣住了,看着他。

      江述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包纸巾——不是普通纸巾,而是那种吸水性很强的厨房用纸。他抽出一张,对折,然后开始,极其细致地,一点一点地擦拭、粘起地上那些几乎看不见的玻璃碎屑。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处理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没有看沈屿,也没有说话。整个过程中,他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好像只是在完成一项理所当然的任务。

      清理完那一小片区域,江述将沾满碎屑的纸巾仔细包好,扔进柜台边的垃圾桶。然后,他背好书包,走向门口。

      拉开玻璃门的瞬间,室外的风雨声灌了进来。他侧身出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将喧嚣隔绝在外。

      风铃轻响,复归寂静。

      沈屿怔怔地望着重新关上的门,又低头看向那片被擦拭得格外干净的地面。那里光洁如新,仿佛从未有过狼藉和危险。

      他嘴里巧克力的甜味早已消散,只剩下一丝悠长的、清冽的茉莉余韵,不知是来自那片创可贴,还是来自刚刚离开的那个人。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淅淅沥沥,敲打在心上,留下潮湿而隐秘的痕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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