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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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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九九年。
那一年夏铮记得的事情不多,但记得街坊邻居们都在哭。
先是厂里的喇叭天天响,响什么他听不懂,但大人们都竖着耳朵听,听着听着脸就垮下来。后来喇叭不响了,厂门口贴出张红纸,白纸黑字,密密麻麻。大人们围在那儿看,看完不吭声,低着头往家走。
夏丰收也是其中之一。
那天他回来得比平时早,手里没拎饭盒,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什么。他进屋,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摸出烟卷,点上。
一根接一根。
屋里烟雾缭绕,夏铮被呛得咳嗽,夏丰收也不掐,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头,一动不动。
夏铮不知道发生什么了,但他知道肯定有事。因为李婶端着土豆丝进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她把碗放在灶台上,没说往常那些“趁热吃”“长身体呢”的话,只是拍了拍夏铮的脑袋,手在他头顶上停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后来夏铮才知道,那叫下岗。
轧钢厂不要他爸了,棉纺厂也不要李婶了。
街坊邻居们有哭的,有喊的,有砸东西的。夏丰收没什么过激的表现,就是抽烟。从早抽到晚,屋里就没断过烟。
没过两天,夏铮和林樾在外面玩的时候,看见好多人往李婶家那边跑。
他俩也跟着跑。
李婶家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大人挤着往里看,小孩子从腿缝里钻。夏铮和林樾个子矮,一猫腰就钻进去了。
他看到了。
那一眼,他记了很多年。
李婶躺在地上,她男人躺在地上,她儿子也躺在地上。三个人并排躺着,一动不动。地上有吐的东西,黄汤子,味道呛人。李婶的脸是青的,嘴半张着,眼睛没闭上,瞪着房顶。
有人拿被单把他们盖上,被单不够大,盖了这个露出那个。李婶儿子的一只手露在外面,手指头蜷着,像要抓什么,没抓住。
夏铮站在那儿,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
有人拉了他一把,是林樾。
“走。”
林樾拽着他往外跑,从人缝里挤出去,跑过巷子,跑过土道,跑到野雀湖边。芦苇长高了,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身后那些嘈杂声终于听不见了。
夏铮喘着气,弯着腰,两手撑着膝盖。他抬起头,问林樾:“李婶是死了嘛?”
林樾点点头,嗯了一声。
俩人都没再说话。
夏铮蹲下来,看着湖面。水还是绿的,还是有小鱼窜来窜去。他想起前几天李婶还端土豆丝来他家,切得粗,咬起来咔嚓咔嚓的。他妈走了以后,李婶就经常给他们爷俩做饭,她说夏铮正长身体呢,得吃饱。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笑的。
夏铮不知道人怎么会从一个笑着端土豆丝的人,变成地上那个瞪着房顶的人。
林樾在他旁边站着,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拽了拽夏铮的袖子:“走吧,天快黑了。”
往回走的路上,夏铮在人群里瞥见他爸了。夏丰收站在人圈外头,手里夹着烟,烟灰老长一截,忘了弹。他看着李婶家的方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看着。
夏铮没喊他。
林樾家的日子倒是没什么变化。他爸林胜明是轧钢厂的车间主任,算是半个小领导,下岗的浪潮没怎么波及到他家。但职工们不干了,天天去他家门口闹。
“凭什么他林胜明不下岗!”
“当官的当然不下岗,下岗的都是我们这些卖苦力的!”
有人在门口骂,有人往院子里扔石头,有人堵着门不让林胜明出来。
林樾他妈娟儿本来就有病,那几天被人一激,疯得更厉害了。她披头散发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有时候突然尖叫一声,把林樾吓得一哆嗦。
那天下午,不知道谁又说了什么,娟儿突然冲出院子,跑了。
林樾追出去,没追上。他跑到夏铮家,站在门口,脸煞白,嘴唇哆嗦着:“我妈……我妈不见了。”
夏铮二话没说,跟着他跑出去。
俩人找了好久。跑过巷子,跑过土道,跑过厂门口那片已经没人了的空地,一直跑到野雀湖边。
天快黑了,芦苇在风里晃,影子长长的。
娟儿蹲在湖边,面对着水,一动不动。
林樾跑过去,蹲在她旁边,拉了拉她的袖子:“妈。”
娟儿慢慢转过头来。
夏铮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第一次仔细看她。
她长得好看。眉眼细细的,鼻子挺挺的,皮肤白,不像天天在地里刨食的妇女。就是头发乱,衣服也乱,碎花裙子上沾着草叶子,脚上的鞋只剩一只,光着的那只脚沾满了泥。
她看着林樾,眼睛里慢慢有了点光。
“樾儿,”她伸出手,摸着林樾的脸,“妈刚才听见有人喊我。”
林樾没说话,把她扶起来。
三个人往回走,娟儿走得很慢,林樾架着她,夏铮在后面跟着。天彻底黑了,月亮升起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路上,一长两短,晃晃悠悠的。
走到巷子口,林樾架着他妈拐进自家院子。夏铮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听见娟儿又开始念叨什么,声音低低的,像唱,又像哭。
他转身回家。
屋里黑着灯,夏丰收坐在炕上,没点烟,就那么坐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见他半边脸,照见他手里那根没点的烟。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
“饿不饿?”
夏铮摇摇头。
夏丰收就没再说话。
夏铮爬上炕,钻进被窝。被窝凉飕飕的,他蜷成一团,闭上眼睛。
一闭眼,就是李婶儿子那只蜷着的手。
他睁开眼,看着房顶。
房顶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夏丰收在旁边躺下来,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伸过来,隔着被子拍了拍夏铮。
一下,两下,三下。
没说话。
夏铮又闭上眼睛。
这次他没看见那只手,他看见李婶端着土豆丝走进来,笑着,说正长身体呢,得吃饱。
没过多久夏铮发现夏丰收的白头发变多了。
不是一根两根,是一片一片的,从两鬓冒出来,像落了霜。他爸坐在炕上喝酒,低着头,后脑勺对着窗户,那些白头发在光里格外扎眼。夏铮盯着看了一会儿,没吭声。
母亲的照片前,也不会再有干粮和水果了。
那个位置空了。有时候落点灰,夏丰收拿抹布擦擦,擦完就走。橘子、槽子糕、硬得像石头的馒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有了。夏铮想,可能是他爸忘了,也可能是觉得没必要了。
天又冷了。
夏铮翻箱倒柜,把那顶枣红色的帽子找出来。往头上一戴——小了。
紧箍箍的,往下拽拽,盖住耳朵,一松手又弹上去。耳朵尖露在外头,风吹过,冻得通红。
帽子是素芬织的,那会儿他脑袋小,戴进去还晃荡。素芬说,明年就正好了。现在明年后年都过了,帽子小了,耳朵盖不住了。
夏铮坐在院子里玩玻璃球。
地上画个圈,他把玻璃球弹进去,弹出来,再弹进去。鼻涕淌下来,他吸溜一下,没吸回去,就用手背一抹,抹到袖子上。袖子蹭得锃亮,硬邦邦的。
脸被风呲得皴了,两块红,摸上去剌手。
最近街坊邻居走的人多。
李婶家空了,门上一把锁,锁头生了锈。再往里去几家,也空了。有的门上贴了封条,有的就那么敞着,风灌进去,把什么刮得咣当响。
夏丰收天天在炕上喝酒,不说话,也不管他。
夏铮没意思。
他去找林樾。
林樾家院子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看见林樾正坐在灶台边,盯着他妈。娟儿坐在炕上,抱着个枕头,嘴里念念有词。
林樾他爸林胜明出门前交代的,让他看着他妈,别让她跑出去。
林樾看见夏铮,眼睛亮了一下。
“你咋来了?”
“我自己没意思。”
林樾往炕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那你坐会儿。”
夏铮就坐下来,靠着灶台。灶膛里还有点火,暖烘烘的,烤得他脸发痒。
现在他不怕娟儿了。
娟儿好的时候,跟正常人一样。她会唱歌,唱那种老歌,调子软软的,慢慢悠悠的。她还会做糖饼,比林樾那天拿给他的还甜,糖稀多得能流一手。夏铮跟着吃,吃完舔手指头,娟儿就笑,说慢点慢点,还有呢。
她不好的时候,就抱着枕头念叨,有时候突然站起来走来走去,嘴里喊着谁也听不懂的话。那种时候林樾就把她按回炕上,哄小孩似的说妈没事,妈你坐着,我给你倒水。
今天她好的时候多,抱着枕头靠在炕角,哼着什么,调子断断续续的。
天黑得早。才五点多,外面就黑透了。林胜明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瓶黄桃罐头。
玻璃瓶,铁皮盖子,黄桃泡在糖水里,一块一块挤着,颜色鲜亮。林胜明拿改锥撬开盖子,噗的一声,糖水的甜味就冒出来了。
“樾儿,给小铮拿一块。”
林樾拿筷子扎了一块,递到夏铮嘴边。夏铮张嘴咬了一口,凉丝丝的,甜,甜得牙根发酸。他嚼着,糖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拿袖子蹭了蹭。
外头彻底黑了,该回家了。
夏铮站起来,拍拍屁股。
“我走了。”
林樾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几步路。”
林樾就没动,站在门口,看着他往外走。
夏铮走到院子门口,身后忽然传来歌声。
“月儿明,风儿轻,树叶遮窗棂啊……”
他脚步一顿。
是娟儿在唱。她抱着那个枕头,靠在灶台旁边,声音不大,软软的,悠悠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声……”
夏铮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风刮过来,吹得他脸疼。
那首歌。
他听过。
很久以前,有人也这么唱过。窝在那个人的怀里,那个人拍着他,轻轻地晃,晃得他眼皮发沉。也是这样的调子,也是这样的词。月儿明,风儿轻,树叶遮窗棂。
那个人的手热乎乎的,拍在他背上,一下一下。
那个人说,睡吧小铮,妈在呢。
夏铮站在巷子里,站着站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哭。
哭帽子小了?哭母亲照片前没有吃的了?哭李婶没了?哭他爸白头发多了?哭那些空了的人家?还是哭刚才那首歌?
都哭,又都不是。
就是心里堵得慌,有什么东西憋着,憋得他喘不上气。
他站在外面,嚎啕大哭。
巷子里黑漆漆的,一个人也没有。风刮过来,刮得他眼泪冰凉的,糊了一脸。他就那么站着,张着嘴哭,哭得嗓子都哑了,哭得鼻涕眼泪分不清。
哭够了,他拿袖子蹭蹭脸,蹭得袖子湿了一片。
他继续往家走。
走到院门口,他看见屋里亮着灯。夏丰收还在炕上坐着,面前摆着酒瓶子,低着头,一动不动。
夏铮推门进去。
夏丰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咋了?”
夏铮摇摇头。
他爬上炕,钻进被窝。被窝还是凉的,他把腿蜷起来,缩成一团。
夏丰收没再问,伸手把灯拉了。
黑暗里,夏铮睁着眼睛,看着房顶。
那首歌还在他脑子里转。
月儿明,风儿轻,树叶遮窗棂。
他想起素芬的手,热乎乎的,拍在他背上。想起她的声音,软软的,悠悠的。想起那些窝在她怀里的晚上,窗户外面有风,但身上是暖的。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湿了一块,是他刚才哭的。
后来他睡着了。
梦里有人拍着他,轻轻地晃。
那个人没说话,但他知道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