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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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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最近总进进出出的有人来。
夏铮不知道那些人是谁,有男有女,来了就坐一会儿,跟他爸说几句话,然后走。有的留下点东西,一袋鸡蛋,一捆粉条,或者几块钱。他爸也不推辞,接过来,往灶台上一放,说句“坐”,然后就没什么话了。
后来来了个男的,跟那些人不一样。
他待得久,一坐就是一下午。他管夏丰收叫“妹夫”,管夏铮叫“外甥”。
他说他是夏铮舅舅。
夏铮蹲在院子里,隔着门帘往里看。那人穿着件灰夹克,比厂里那些叔叔穿得齐整,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说话的时候手比划来比划去。夏丰收坐在他对面,低着头抽烟,不怎么说话。
夏铮没见过他两次,很陌生。但他知道这是素芬那边的亲戚,因为那人说话带着点桦甸那边的口音,跟他妈一样。
舅舅没待多久就走了,临走往夏丰收手里塞了什么东西,夏丰收推了推,最后还是收下了。
日子怎么滴还得过下去。
夏铮换了个同桌,他挺开心的。
原先那个男生不讲卫生,身上总有一股味儿,臭烘烘的,夏铮上课得侧着身子坐,把脸转向窗户那边。老师调座位的时候,他紧张得攥着铅笔,生怕换的更差。
结果换了个女生。
扎着俩小辫,胖乎乎的,脸蛋鼓得像馒头,眼睛挤成两道缝。大家都叫她胖丫,因为她胖。女生们跳皮筋不乐意带她,说她笨,一跳就绊倒。男生们更不跟她玩,嫌她跑不动。
胖丫就一个人坐着,下课也不出去,从兜里摸出糖来吃。
她给夏铮也吃。
第一天换座位,她就把手伸过来,手心里躺着一块大白兔,奶白色的,外头包着糯米纸。
“给你。”
夏铮接过来,剥开,塞嘴里。甜,奶香奶香的,糯米纸化了,黏在上牙膛。
从那以后,胖丫天天给他带糖。有时候是大白兔,有时候是水果硬糖,有时候是那种一毛钱两块的高粱饴,黏牙,但甜。夏铮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多糖,可能是她爸在供销社上班,能弄到。
夏铮就乐意跟胖丫玩。
下课的时候,别人跑出去疯,他俩就坐在座位上,胖丫从兜里掏糖,分他一块,俩人含着糖,也不说话,就看窗外头。有时候夏铮给她讲林樾抓鱼的事,讲野雀湖的蝈蝈,讲他以前养过两条小鱼后来死了。胖丫就听着,听着听着把嘴里的糖嘬得滋滋响。
但她总叫他妹妹。
“妹妹,这块给你。”
“妹妹,你看那个鸟。”
“妹妹,放学一起走呗。”
夏铮不喜欢。
“我是男的。”他说。
胖丫眨眨眼,打量他一下,然后说:“哦。”
下次还叫。
夏铮就不说了。
放学的时候,三个人一块儿走。
林樾在校门口等他,靠着墙,书包挎在一边肩膀上。胖丫跟着夏铮出来,看见林樾,有点怕生,往夏铮身后躲了躲。
“这是林樾。”夏铮说,“我哥。”
胖丫从夏铮肩膀后头探出脑袋,看了林樾一眼,又缩回去。
林樾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三个人就一块儿往家走。
林樾最近不怎么出来玩了。他得看着他妈,娟儿病得越来越厉害,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认人。林胜明上班的时候,林樾就得在家待着,看着她,别让她跑出去。今天是他爸回来得早,他才出来接夏铮放学。
走到巷子口,胖丫要往另一边拐了。她从兜里摸出最后一块奶糖,塞进夏铮手里。
“明天见,妹妹。”
夏铮攥着糖,看她跑远,两个小辫在脑袋后面一颠一颠的。
林樾在旁边站着,看了一眼那糖,又看了一眼夏铮。
“你同桌?”
“嗯。”
林樾没再问。他得回家了,娟儿一个人在家,他不放心。
夏铮自己往回走。
推开门,那个舅舅还没走。
他坐在炕沿上,夏丰收坐在他对面,俩人中间摆着茶缸子,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屋里烟雾缭绕,夏铮被呛得眯了眯眼。
他蹲在外屋地,掏出玻璃球,在地上弹。
屋里头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出来。
“……那边我都安排好了,去了就有活干……”
“……南方不一样,机会多……”
“……铮儿也得上学,这边厂子弟学校还能撑几年?你自己想想……”
夏丰收一直没怎么说话。夏铮听见他咳嗽,听见他划火柴点烟,听见他嗓子眼里发出那种“嗯”的声音,但没听见他说一句整话。
舅舅走了。
他从屋里出来,在门口站住,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夏铮。
夏铮抬起头。
舅舅蹲下来,跟他平齐。他的手伸进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东西来。
一根红绳,拴着一枚圆圆的绿石头。不是特别绿,有点透,里面像有云彩似的,摸上去滑溜溜的。
翡翠平安扣。
舅舅什么也没说,把红绳套在夏铮脖子上,扣好。
他的手在夏铮后脑勺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夏铮低头看那个平安扣,绿莹莹的,贴在胸口的衣服上,凉丝丝的。
舅舅站在那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夏丰收没送。他坐在屋里,一根接一根抽烟。
夏铮蹲在外屋地,攥着那枚平安扣,听着舅舅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天黑了。
那段时间胖丫很愿意和夏铮玩。
也可能是只有夏铮愿意跟她玩。别的小孩见她走过来就散开了,跳皮筋的喊“人够了”,踢毽子的说“你太笨”,胖丫就站在旁边看一会儿,然后自己走开。
但夏铮不这样。夏铮见她过来,就从兜里掏出玻璃球,问她玩不玩。胖丫蹲下来,胖胖的手指头捏着玻璃球,瞄半天弹出去,弹歪了,骨碌碌滚到墙角。夏铮就跑去捡回来,塞回她手里,说再来一次。
胖丫有两个酒窝,小时候就有。一笑,那两个小坑就露出来,深深的,像能装进去一颗玻璃球。夏铮有时候盯着看,胖丫问他看啥,他说看你的酒窝。胖丫就不笑了,拿手捂住脸,捂一会儿又松开,继续笑。
最近夏铮带着胖丫总去找林樾玩。
林樾家院子不大,但够他们三个折腾。胖丫跑不动,就蹲在墙角看夏铮和林樾弹玻璃球,看着看着,从兜里摸出糖来,剥开,一人嘴里塞一块。林樾含着糖,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他门牙还没长齐,一笑漏风。
娟儿有时候从屋里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她精神好的时候多些了,不吵不闹,就那么看着。有时候看着看着就唱起来,还是那首月儿明风儿轻,唱得慢慢的,悠悠的。夏铮听着,手里的玻璃球停在原地,半天没弹出去。
林樾就扭头看他妈一眼,也不说话,继续玩。
三个人在院子里,玩到天黑。
后来有一天,夏丰收问夏铮:“想不想去南方?”
夏铮正蹲在地上摆玻璃球,听见这话,抬起头,瞪着大眼睛看他。
“南方是哪?”
对于那时候的人来说,出了东北都是南方。夏丰收没解释,只是掐着烟,望着窗外说:“就是一年四季都不下雪的地方。”
他顿了一下,又问了一遍:“想不想去?”
夏铮摇头。
“不去。”
夏丰收转过头看他。
“我喜欢咱家这,”夏铮说,低下头继续摆玻璃球,“下雪我也喜欢。林樾哥也在这,我爱吃他妈妈的糖饼……”
他把最后一颗玻璃球摆好,抬头看了他爸一眼。
“还有胖丫。”
他想了想,又说:“我不想走。”
夏丰收没说话。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转身进了屋。
自那以后,他没再问夏铮这个问题。
后来舅舅又托人带了信来。这回不是让去南方,是在附近给夏丰收找了个活儿——轧钢厂保卫处,看大门的。以前轧钢厂是铁饭碗,保卫处也算正式工,现在厂子黄了一半,保卫处就是个临时活,一个月两百来块钱,不够以前的一半。
但夏丰收去了。
他每天早出晚归,穿一身旧制服,拎个保温饭盒,跟以前上班时候一样。只是那身制服洗得发白,肩章的位置空着,像缺了点什么。
夏铮问他,爸你干啥去?
夏丰收说,上班。
夏铮又问,挣的钱多吗?
夏丰收顿了顿,说,够花。
够他们爷俩花。
夏铮就放心了,继续蹲在地上弹他的玻璃球。
那枚翡翠平安扣还在他脖子上挂着,凉丝丝的,贴在心口。他弹玻璃球的时候它跟着晃,跑起来的时候它也跟着晃。有时候他把它掏出来看,看里面那些像云彩一样的纹路,看久了眼睛发花,就塞回去,继续玩。
晚上吃饭的时候,夏丰收从饭盒里拨出半份菜给他,自己啃馒头就咸菜。夏铮吃着吃着,忽然想起来什么,抬头问:“爸,南方是不是特别远?”
夏丰收嚼着馒头,嗯了一声。
“比桦甸还远?”
“远。”
夏铮想了想,又问:“那我要是去了,还能回来不?”
夏丰收没回答。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去外屋倒水喝。
夏铮低头继续吃饭。
窗外头,天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杨树上,叶子哗啦哗啦响。
他想,南方不下雪啊。
那多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