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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平行世界(结局) 沈柏舟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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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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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十三
那年秋天,沈时宁病了。
一开始只是咳嗽,他没当回事,我也没当回事。
他说可能是换季感冒,吃点药就好。
我信了。
他从来不说谎。
我也从来都信他。
可是咳嗽一直没好。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那天早上,他咳出血来。
我看着洗手台里那摊鲜红,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我。
他的脸很白,比平时更白。
他笑了笑。
“没事,可能是嗓子破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平静,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我第一次觉得,他的平静让我害怕。
那天我硬拉着他去了医院。
检查,等结果,再检查,再等结果。
一周后,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
我看着他的表情,就知道不对。
“沈先生的爱人?”
我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个词。
我听不懂那个词,但我知道那不是好事。
“什么意思?”我问。
他看着我的眼睛。
“晚期。”
我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还有多久?”
“不好说。积极治疗的话,一年左右。”
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
我走出办公室,靠在墙上。
沈时宁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我。
他看到我的表情,就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没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两个字,他说过无数遍。
没事。
不会走的。
我在。
可是这一次,我忽然不敢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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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十四
那之后的日子,我不知道是怎么过的。
他倒是很平静,每天照常去公司,照常开会,照常处理文件。
我让他休息,他说没事。
我让他住院,他说再等等。
我知道他是在安排后事。
把公司的事一件一件交出去,把该说的话都说了,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写东西。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他在写信。
给沈先生的,给沈夫人的,给几个朋友的。
我看着他写的字,还是那么工整,那么好看。
他写完一封,抬起头,看着我。
“怎么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什么时候给自己写?”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给你写的,在心里。”
那天晚上,他抱着我,很久没说话。
后来他开口:
“沈柏舟。”
“嗯?”
“我走之后,你要好好的。”
我把脸埋进他怀里。
“别说这个。”
他摸着我头发。
“好,不说。”
可我听到了。
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和二十年前一样。
和第一次抱着我的时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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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十五
那年冬天,他终于住院了。
病房在十八楼,窗户正对着城市的灯火。
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越来越白,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我每天守着他,给他擦脸,给他喂饭,给他讲今天发生的事。
他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笑一下。
有一天,窗外下雪了。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
“下雪了。”
我走过去,站在窗边。
雪下得很大,飘飘扬扬的,把整个城市都染白了。
他看着我。
“沈柏舟。”
我转过头。
他看着我的眼睛。
“我们去堆雪人吧。”
我愣了一下。
他笑了。
“开玩笑的。我现在走不动。”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我握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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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十六
那天晚上,他忽然精神很好。
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沈柏舟。”
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嗯?”
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记得。”
他笑了。
“那时候我在客厅里,你在楼梯上。你用那种眼神看我,好像很讨厌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是装的。”
他点点头。
“我知道。后来知道的。”
他顿了顿。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我摇摇头。
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很温柔。
“我在想,这个人,真好看。”
我的眼眶红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脸。
“沈柏舟。”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
“谢谢你敢靠近我。”
我握住他的手。
他笑了。
那个笑,和二十年前一样。
又不一样。
多了一点什么。
可能是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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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十七
那天凌晨,他走了。
很安静。
像是睡着了一样。
我握着他的手,一直握着。
护士进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轻轻走出去。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太阳升起来,照在他脸上。
他的脸很白,很平静。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他第一次问我的那个问题。
“你不会走的,对吧?”
我说,不会。
他说了二十多年不会。
可这次,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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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十八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
沈先生老了十岁,沈夫人一直在哭。
公司的同事,生意上的伙伴,还有那些他帮过的人。
我站在灵前,看着他的照片。
照片是他自己选的,说是最喜欢的一张。
是我们去海边那年拍的。
他站在沙滩上,长发被风吹起来,看着镜头,笑得很淡。
那个笑,我看了二十年,还是看不够。
有人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我抬起头。
是周管家。
他老了,头发全白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
给柏舟。
我的手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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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十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我们的房间里。
他的东西还在,那件白衬衫挂在衣柜里,他的书放在床头,他的牙刷还在洗手台上。
我坐在床上,打开那封信。
信很短。
只有几行字。
“柏舟: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有些话,活着的时候说不出口,死了就能说了。
第一,我不后悔。从来没有。
第二,我爱你。从来没有变过。
第三,等我。
时宁”
我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把信贴在胸口。
那里很疼。
但他在,就不那么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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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十
那之后的日子,我不知道是怎么过的。
每天醒来,发现他不在。
每天睡去,梦里全是他。
公司的事我不管了,交给别人去做。
我只做一件事。
等他。
沈先生来看我,沈夫人来看我,朋友来看我。
他们说什么,我听不进去。
我只知道,他让我等他。
那我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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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十一
那年春天,樱花开了。
是我们院子里那棵。
我站在树下,仰着头看。
花瓣飘落下来,落在我的红发上,落在我的肩上。
我忽然想起他站在这里的样子。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我种树。
他坐在树下,看着我笑。
他站在我身边,看着满树的花,说“真好看”。
我站在树下,站了很久。
然后我开口。
“沈时宁。”
没有人回答。
我又叫了一遍。
“沈时宁。”
还是没有人回答。
我站在那里,花瓣落了我一身。
我等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很淡,像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
“在。”
我愣住了。
我抬起头,看着满树的樱花。
风一吹,花瓣落下来。
落在我的手心里。
我握着那些花瓣,握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他在。
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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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十二
那年冬天,又下雪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雪下得很大,飘飘扬扬的,把整个院子都染白了。
我忽然想堆雪人。
我穿上外套,走到院子里。
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我堆了一个雪人。
很小,只到膝盖那么高。
我用两颗石子做眼睛,用一根树枝做鼻子。
然后我从脖子上解下围巾,围在雪人身上。
红色的。
我站在雪人面前,看了很久。
“像不像你?”我问。
没有人回答。
我笑了笑。
“不像。你比他好看。”
雪还在下,落在我的红发上,落在我的肩上。
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我开口。
“沈时宁。”
没有回答。
我又叫了一遍。
“沈时宁。”
还是没有回答。
我等了一会儿。
然后我笑了。
“你在,我知道。”
雪落在我的脸上,凉凉的。
我抬起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
雪花从天上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我的眼睛里,化成水,顺着脸流下来。
我擦了擦脸。
雪还在下。
很轻,很静。
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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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十三
那年春天,我去了海边。
是我们一起去过的那个海边。
我站在沙滩上,看着那片海。
海还是那么蓝,那么大,浪还是一下一下地涌上来。
我脱了鞋,赤着脚在沙滩上走。
留下一串脚印。
海浪涌上来,把脚印冲掉。
我又走回去,重新踩。
走累了,我就坐在沙滩上,看着海。
太阳慢慢落下去,把天和海都染成了橙红色。
我看着那片晚霞,忽然想起他。
想起他站在这里的样子,想起他看着我说“谢谢你陪我来”,想起他靠在我肩上,说“真好”。
我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我开口。
“沈时宁。”
海浪声很大,盖过了我的声音。
我又叫了一遍。
“沈时宁。”
海浪还是那么大。
我等了一会儿。
然后我笑了。
“你在,我知道。”
海浪涌上来,打在我的脚上。
凉凉的。
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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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十四
那年秋天,我去了我们一起去过的每一个地方。
江南的小镇,高原的星空,沙漠的日落,雪乡的雪。
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叫他的名字。
“沈时宁。”
有时候有回音,有时候没有。
但我知道他在。
在风里,在雨里,在阳光里,在月光里。
在每一个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
在每一个他没来得及去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在高原上看星星。
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夜空。
那颗最亮的,还是那么亮。
那颗挨着它的,也还在。
我躺在草地上,看着那两颗星。
“沈时宁。”
星星闪了一下。
我看着那颗最亮的星。
“是你吗?”
星星又闪了一下。
我笑了。
“我知道是你。”
那天晚上,我在高原上待了很久。
星星一直在闪。
那颗最亮的,和那颗挨着它的。
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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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十五
那年冬天,我回了沈家。
沈先生老了,头发全白了。
沈夫人也老了,眼睛不好,看东西要戴老花镜。
我坐在院子里,陪他们说话。
说着说着,沈夫人忽然哭了。
“柏舟,时宁他……”
我握住她的手。
“妈,他在。”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我点点头。
“他在。”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天下午,我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
桂花树还在,叶子绿油油的。
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点桂花香。
很淡,若有若无的。
我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很淡,像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
“柏舟。”
我睁开眼。
没有人。
我笑了笑。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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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十六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窗前。
窗外的月亮很亮,很圆。
我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他问过我的那个问题。
“你不会走的,对吧?”
我说,不会。
他说了二十多年不会。
现在他不在了。
但我还在。
我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每次都要问。
不是因为怕我走。
是因为想听我说“不会”。
那两个字,好听。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光照在地上,一片银白。
我站在那棵樱花树下,抬起头,看着月亮。
然后我开口。
“沈时宁。”
月亮很亮,没有回答。
我又叫了一遍。
“沈时宁。”
还是没有回答。
我等了一会儿。
然后我笑了。
“你不会走的,对吧?”
风吹过来,樱花树的叶子沙沙响。
很轻,很淡。
像是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说:
“不会。”
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吹在我的脸上,吹在我的红发上。
我闭上眼睛。
他在。
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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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十七
那年春天,樱花又开了。
满树的粉色,风一吹,花瓣就飘飘扬扬地落下来。
我站在树下,仰着头看。
花瓣落在我的红发上,落在我的肩上,落在我的手心里。
我看着手心里的花瓣,忽然想起他。
想起他站在这里的樣子,想起他看着我的眼睛,想起他说“以后每年春天,我们都来看樱花”。
我握紧那些花瓣。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满树的花。
“沈时宁。”
风吹过来,花瓣落下来。
我伸出手,接住一片。
“你看,樱花开了。”
风又吹过来,又落下一片。
我接住第二片。
“你说过,每年都要来看。”
第三片,第四片,第五片。
我的手心里,落满了花瓣。
我低下头,看着那些花瓣。
粉色的,小小的,带着淡淡的香。
然后我笑了。
“你在。”
风吹过来,花瓣从我的手心里飞起来,飘飘扬扬地飞向天空。
我看着那些花瓣,看着它们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一直飞到看不见的地方。
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我开口。
“沈时宁。”
没有回答。
我又叫了一遍。
“沈时宁。”
还是没有回答。
我等了一会儿。
然后我笑了。
“你在,我知道。”
风吹过来,很轻,很暖。
像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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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十八
那年冬天,又下雪了。
很大很大的雪,一夜之间,整个世界都白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雪还在下,飘飘扬扬的,落在那棵樱花树上,落在院子里那把长椅上,落在我们堆过雪人的地方。
我穿上外套,走到院子里。
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我堆了一个雪人。
和每年一样。
小小的,圆圆的,脖子上围着红色的围巾。
我站在雪人面前,看了很久。
“像不像你?”我问。
雪人不会说话。
我笑了。
“不像。你比他好看。”
雪还在下,落在我的红发上,落在我的肩上。
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我开口。
“沈时宁。”
雪下得很大,声音被淹没在风雪里。
我又叫了一遍。
“沈时宁。”
还是没有人回答。
我等了一会儿。
然后我笑了。
“你不会走的,对吧?”
风吹过来,卷起一片雪。
雪花落在我的脸上,凉凉的。
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很淡,像是风吹过雪地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
“不会。”
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雪落在我的身上,把我染成了白色。
我抬起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
雪花从天上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我的眼睛里。
我没有擦。
就让它们落着。
它们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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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十九
那年春天,樱花又开了。
我站在树下,仰着头看。
风吹过来,花瓣落下来。
我伸出手,接住一片。
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
“柏舟。”
我转过头。
没有人。
只有风,只有花,只有满院的春色。
我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方,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在。”
花瓣落在我的手心里。
我握紧它。
很轻,很暖。
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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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十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我坐在窗前,看着那轮月亮。
看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太阳升起来,照在我脸上。
我闭上眼睛。
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
“柏舟。”
我睁开眼。
阳光很刺眼,看不清东西。
我眯着眼睛,看着那片光。
光里有一个影子。
长发的,清瘦的,站在阳光里。
那个影子看着我。
“沈时宁?”我叫他。
他笑了。
那个笑,和二十年前一样。
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
和最后一次见我的时候一样。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他的手是暖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亮得惊人的眼睛。
“你来了。”
他点点头。
我笑了。
“我等了好久。”
他看着我的眼睛。
“我知道。”
我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抱着他。
和二十年前一样。
和他走之前一样。
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在我耳边:
“柏舟。”
“嗯?”
“我回来了。”
我抱着他,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
很暖。
很亮。
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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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