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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沈时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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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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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来处
沈时宁记得的第一个画面,是出租屋的窗户。
那扇窗户很小,正对着隔壁楼的墙。墙上爬满了藤蔓,春天的时候会开出紫色的小花。他常常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些花,一看就是很久。
那时候他大概四五岁。
养母在楼下和面,准备第二天早上的包子。嘭、嘭、嘭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他听着那个声音,知道她还在,就知道自己是安全的。
他不知道自己的来处。
五岁那年,他问过养母一次。
“妈,别人都有爸爸,我怎么没有?”
养母的手停了一下。她正在包包子,面粉沾了满手。
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有爸爸。他在很远的地方。”
他问:“那他什么时候来接我?”
养母低下头,继续包包子。
“等你长大了。”
他等了。
七岁那年,他听到邻居在院子里?话。
“那个孩子,是捡来的吧?”
“可不是,听说不是亲生的。”
“长得可真好看,不像那两口子。”
他站在窗边,听着那些话。
没有哭。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墙上的藤蔓。
那天晚上,他问养母:“我是捡来的吗?”
养母愣住了。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
然后她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时宁,不管你是不是我生的,你都是我儿子。”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也有很真很真的东西。
他点点头。
“知道了。”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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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野草
十岁那年,他学会了打架。
不是他想打,是别人打他。
因为他长得好看。
男生们说他像女生,女生们偷偷看他。于是男生们就看不顺眼。
放学路上,几个人拦住他。
“沈时宁,你到底是男是女?”
他看着那些人,没有说话。
有人推了他一把。
“问你话呢!”
他还是没有说话。
有人踢了他一脚。
他倒在地上,书包甩出去老远。
他们围着他,你一拳我一脚。
他抱着头,蜷着身体,没有喊,没有哭。
后来他们打累了,走了。
他一个人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捡起书包,回家。
养母看到他的时候,吓了一跳。
“时宁!你怎么了?”
他说:“摔的。”
养母不信,但她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她给他上药的时候,手在发抖。
他说:“妈,不疼。”
养母的眼泪掉下来。
他伸出手,帮她擦掉。
“真的不疼。”
十三岁那年,他开始留头发。
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可以挡住脸。
刘海长长了,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别人看他的时候,就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他觉得这样很好。
十五岁那年,他打了第一个钉子。
眉钉。
打的时候很疼,但他没有皱眉。
打完之后,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眉钉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他觉得,这样也很好。
十七岁那年,他打了耳钉、唇钉、舌钉。
每一个都很疼,但他都没有皱眉。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长发披肩,眉钉冷亮,雌雄莫辨。
他觉得,这样更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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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沈家
十七岁那年秋天,有人来找他。
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站在出租屋门口,看着那个掉了漆的铁门。
“沈时宁?”
他点点头。
那个人说:“我是沈家的管家。你父亲让我来接你回家。”
他愣了一下。
“什么家?”
“沈家。你是沈家的大少爷,流落在外面十七年。现在,该回家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养母站在门内,眼眶红红的。
她说:“时宁,去吧。”
他看着她。
她说:“那边才是你的家。”
他问:“那你呢?”
她笑了,眼泪掉下来。
“我在这儿。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
他点点头。
那天,他跟着那个管家走了。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养母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他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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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初见
沈家的大门很大。
车开了很久才到主楼。
门口站着一群人,都在看他。
一个中年女人走过来,眼眶红红的。
“时宁……”
他知道那是他的生母。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后面,是他的生父。
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是他的祖母。
他扫了一眼。
少了一个人。
他知道他有个弟弟,叫沈柏舟。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他抬头。
楼梯拐角处,站着一个少年。
红发,狼尾,眉钉,耳钉。
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时宁。
那目光很冷。
不是打量,?是好奇。
是厌恶。
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厌恶。
沈时宁看着他。
他也看着沈时宁。
他们对视了三秒。
然后他移开目光,走下楼来,目不斜视地从沈时宁身边经过,走向大门。
沈夫人在后面叫他,他没有回头。
门开了,又关上。
沈夫人讪讪地笑着。
“时宁,你别介意。他就是那个脾气。”
沈时宁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扇门。
他知道,那个人的目光,他会记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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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夜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睡不着。
不是因为换了新环境。
是因为那道目光。
他在外面活了十七年,见过很多目光。
厌恶的,鄙夷的,好奇的,同情的。
但没有一道目光,让他这么在意。
他不知道为什么。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踩在地毯上,几乎听不见。
脚步声停在他门口。
然后就没了声音。
他躺着,一动不动。
他听到了呼吸声。
很轻,很浅,像在忍着什么。
过了很久,脚步声又响起,渐渐远去。
第二天晚上,同样的时间,脚步声又来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晚上都来。
每天晚上都站很久,然后走。
他没有开门,没有出声。
他只是躺着,听着那个人的呼吸。
第七天晚上,他开了门。
门外的少年显然没料到他会开门,整个人愣在那里。
走廊里只亮着一盏壁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
他的红发被雨淋湿了一点,眉钉、耳钉都在灯下闪着光。
他的眼睛里,有惊慌,有失措,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沈时宁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有事?”
他的喉结动了动。
“没、没有。”
他转身要走。
沈时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明天不用来了。”
他停住脚步。
沈时宁说:“想进来,就直接敲门。”
他站在那里,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点沙哑:
“你怎么知道是我?”
沈时宁没有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然后他走了。
那天晚上,沈时宁回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月光从云层里透出来,落在窗户上。
他忽然想,明天他会来敲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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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敲门
第二天凌晨一点,门响了。
三下。
沈时宁走过去,打开门。
他站在门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很亮。
“睡不着。”他说。
沈时宁看着他。
“进来吧。”
他进来了。
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看看书架,看看窗台,看看沈时宁的画架。
“你画的?”
沈时宁点点头。
他?近了看,是一幅风景,山和湖,画了一半。
“好看。”他说。
沈时宁没说话。
他在沙发上坐下,也不说话,就看着窗外。
沈时宁躺在床上,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你不问我为什么来?”
沈时宁看着天花板。
“你想说就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就是想看看你。”
沈时宁侧过头,看着他的背影。
他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床,红发在月光下变成了暗红色。
沈时宁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开口:
“看够了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沈时宁。
月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眉钉上,落在他眼睛里。
那双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没有。”他说。
沈时宁看着他。
他也看着沈时宁。
过了很久,沈时宁说:
“那明天再来。”
他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
但很好看。
那天晚上,他坐到三点才走。
门关上之后,沈时宁躺在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窗外的月亮很亮。
他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好像没那么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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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习惯
那之后,他每天都来。
凌晨一点,准时三下。
来了也不做什么,就坐在沙发上,有时候看看窗外,有时候看看沈时宁。
沈?宁由着他。
后来他开始说话。
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养的那只金毛,说他离家出走的糗事,说他在学校里打架被叫家长。
沈时宁听着,偶尔点头。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问:
“沈时宁,你怎么不说话?”
沈时宁看着他。
“说什么?”
他想了想。
“说什么都行。”
沈时宁说:“没什么好说的。”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就不说。我替你说。”
那天晚上,他说了很多。
沈时宁听着,没有打断。
后来他说累了,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沈时宁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眉钉上,落在他微微弯着的嘴角上。
他睡着的样子,很好看。
沈时宁拿了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
他动了动,往毯子里缩了缩,继续睡。
沈时宁站在沙发边,看着他。
窗外的月光很亮。
那天晚上,沈时宁第一次觉得,有一个人陪着,好像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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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雪
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
他拉着沈时宁去院子里堆雪人。
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跑在前面,红发上落满了雪,像个雪里的小火苗。
他团了一个雪球,朝沈时宁扔过来。
沈时宁没躲,雪球砸在他肩上。
他站在那里,笑得一脸得意。
沈时宁蹲下去,团了一个雪球,站起来,扔过去。
他躲开了。
他笑得更厉害了。
“没打中!”
沈时宁又团了一个。
这次他没躲开。
雪球正中他的后背。
他转过身,看着沈时宁,眼睛亮亮的。
“你完了。”
然后他们就打起来了。
雪球飞来飞去,笑声不断。
后来他们都累了,躺在雪地里,看着天。
他喘着气,转过头,看着沈时宁。
“沈时宁。”
“嗯?”
“真好。”
沈时宁看着天空。
“嗯。”
他伸出手,握住沈时宁的手。
他的手很热,在雪地里格外热。
沈时宁没有挣开。
就让他握着。
雪落在他们身上,一层一层的。
他忽然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特别喜欢下雪。每年下雪,我都要在外面玩一整天。”
沈时宁听着。
“后来就不喜欢了。”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雪会化。”
沈时宁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雪花落在他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雪花就化成水,顺着脸流下来。
“现在又喜欢了。”他说。
“为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沈时宁的眼睛。
“因为你在。”
沈时宁看着他。
他看着沈时宁。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之间。
很久很久。
然后沈时宁说:“回去吧,太冷了。”
他笑了。
“好。”
那天晚上,他又躺在沈时宁房间的沙发上。
睡着了。
沈时宁看着他。
看着他的红发,他的眉钉,他的睡颜。
窗外的雪还在下。
很静,很轻。
沈时宁忽然想,这个人,好像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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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海
那年夏天,他们去了海边。
是他一直想去的地方。
开车开了六个小时,他一直在说话。
说海是什么颜色的,说海浪是什么声音的,说沙滩踩上去是什么感觉的。
沈时宁听着,偶尔点头。
到了海边的时候,正是傍晚。
太阳正在落山,把天和海都染成了橙红色。
他站在沙滩上,看着那片海,愣住了。
沈时宁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
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都染成了金色。
他的眼眶红了。
“沈时宁。”
“嗯?”
“海……好大。”
沈时宁看着那片海。
“嗯。”
他转过头,看着沈时宁的眼睛。
“谢谢你带我来。”
沈时宁看着他的眼睛。
“谢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
“谢你陪我来。”
沈时宁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
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在沈时宁耳边:
“沈时宁。”
“嗯?”
“我喜欢你。”
沈时宁抱着他,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他们在海边待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
他赤着脚在沙滩上跑,留下一串脚印。
海浪涌上来,把脚印冲掉。
他又跑回去,重新踩。
沈时宁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月光下的剪影,看着那头红发在风里飘动。
他跑累了,回到沈时宁身边,喘着气。
“沈时宁。”
“嗯?”
“你看,海浪把脚印冲掉了。”
沈时宁看着那片海。
“嗯。”
他靠过来,把头靠在沈时宁肩上。
“但我会一直在。”
沈时宁侧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沈时宁把他拉进怀里。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沙滩上,坐了很久。
他靠在沈时宁肩上,睡着了。
沈时宁看着他。
海浪声一阵一阵传来。
像在说什么。
像在说——
他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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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那个问题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问那个问题。
每天晚上,躺在他怀里的时候。
“你不会走的,对吧?”
第一次问的时候,沈时宁愣了一下。
他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光,也有怕。
很怕。
怕他走,怕他消失,怕他只是一场梦。
沈时宁看着他。
然后他开口。
“不会。”
他笑了。
那个笑,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后来他每天都问。
“你不会走的,对吧?”
沈时宁每天都说:“不会。”
有时候一天问两遍。
沈时宁不烦。
他知道他在怕。
他怕的东西太多。
怕他离开,怕他消失,怕他只是自己做的梦。
沈时宁一遍一遍地回答。
不会。不会。不会。
有一天晚上,沈时宁问他:
“你问了多少遍了?”
他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没数过。”
沈时宁看着他。
“累吗?”
他想了想。
“累。”
“那还问?”
他靠过来,把头埋进沈时宁怀里。
“因为不问,更累。”
沈时宁摸着他的红发。
“那我答。”
他抬起头,看着沈时宁的眼睛。
“你不烦?”
沈时宁看着他的眼睛。
“不烦。”
他笑了。
那个笑,比什么都好看。
后来他继续问。
沈时宁继续答。
问了一千八百二十六遍。
答了一千八百二十六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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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海城
那年秋天,他要走了。
沈先生的决定,去海城两年。
他站在沈时宁房门口,没有进来。
沈时宁看着他。
他也看着沈时宁。
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
“沈时宁。”
“嗯?”
“我要走了。”
沈时宁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去海城。两年。”
沈时宁看着他。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他站在那里,红发在走廊的灯光下有些暗,眉钉还是那么亮,但嘴角抿得很紧。
沈时宁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沈时宁的眼睛。
“等我。”他说。
沈时宁看着他。
“好。”
他笑了。
那个笑,带着泪光。
他靠过来,抱住沈时宁。
抱得很紧。
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在沈时宁耳边:
“沈时宁,我会回来的。”
沈时宁抱着他。
“我知道。”
那天晚上,他走了。
沈时宁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的桂花树还没开花,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风吹过来,有点凉。
沈时宁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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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两年
他走后的日子,沈时宁变得很忙。
公司的事越来越多,沈先生开始把更多权力交给他。
开会、谈判、应酬。
有时候忙到凌晨才能回家。
回到家,推开门,房间里空荡荡的。
他不在。
他还在两千公里外。
但每天晚上,沈时宁都会收到他的消息。
有时候是晚安,有时候是想你,有时候是今天吃了什么。
有时候只有一张照片。
他种的绿植长高了,他买的书看完了,他公司楼下的猫又胖了。
沈时宁看着那些照片,看着照片里他偶尔露出的手、脚、或者半边脸。
然后沈时宁回他:
【晚安。】
他就会回一个笑脸。
有一天晚上,沈时宁忙到凌晨三点。
回到家,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响了。
是他的消息。
【还没睡?】
沈时宁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沈时宁回:【你怎么知道?】
他回:【心有灵犀。】
沈时宁笑了。
然后他又发来一条:
【想你。】
沈时宁握着手机,看着那两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沈时宁回:
【我也想你。】
他发了一个哭脸。
【还有十个月。】
沈时宁回:
【嗯。】
他发:
【等得好慢。】
沈时宁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去年六月在海城的时候,他也说过这句话。
等得好慢。
是啊。
等得好慢。
但沈时宁等。
等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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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重逢
一月十五号。
他回来的那天。
沈时宁去机场接他。
站在出口,看着人来人往。
心跳得很快。
两年。
七百三十天。
一万七千五百二十个小时。
终于。
然后沈时宁看到他。
红发,眉钉,红色的毛衣,拖着行李箱,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看到沈时宁,愣了一下。
然后他跑过来。
扑进沈时宁怀里。
抱得很紧。
他的身体在发抖。
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哭腔:
“沈时宁……我回来了……”
沈时宁抱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沈时宁的眼睛。
他的眼眶红红的,脸上全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