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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逃避 逃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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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假前的最后一节物理课,空气里都飘浮着躁动不安的雀跃。下课铃仿佛近在耳畔,勾得人心发痒。
就在这节骨眼上,苏雨禾抱着一大摞试卷,摇摇晃晃地走进了教室。那试卷堆得极高,几乎要埋过她的下巴,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哗啦——”一声,她将那座“试卷山”稳妥地放在了讲台一角,自己也跟着长舒了一口气,揉着发酸的手臂。
物理老师扶了扶眼镜,看着那壮观的一摞,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笑意,他敲了敲讲台,将全班的视线吸引过来。
“同学们,”他拖长了调子,大手一挥指向那摞卷子,“看见了吗?这就是我,以及我们敬爱的物理组全体老师,为大家精心准备的,国庆厚礼。”
教室里瞬间哀鸿遍野。
“啊——不是吧老师!”
“这么多?!”
“厚礼......这确实是太厚了!”
物理老师对台下的抗议充耳不闻,反而笑眯眯地看向正在揉胳膊的苏雨禾,语气带着调侃:“苏课代表,辛苦了,看你这小手一揣不认人的架势,想必对我们心意的重量,体会得很深刻嘛。”
苏雨禾放下手,站直身体,脸上挂上了营业式死亡微笑:“我谢谢你......老师......”
物理老师赞许地点点头:“觉悟很高嘛。”
苏雨禾:“......”老师我就差把白眼翻到外太空了。
江溯看这俩人一唱一和,眼底也不□□露出笑意。
“那我代表物理组,再附加一句真诚的节日问候——”他刻意停顿,卖了个没人期待的关子,“祝各位同学,”他笑容可掬,“度过一个充实而愉快的假期!”
充实二字,在此刻显得尤为沉重。
“哈哈哈哈!”这下,全班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声里,充满了“我懂,我都懂”的苦涩。
苏雨禾站在讲台边,迎着物理老师委以重任的目光,以及台下同学们同命相怜的眼神,只能维持着微笑,在心里默默吐槽:这假期真是充实过度了。
都说南梧位于省份最南端,不下雪,这么一看,地理老师或许是在骗人——白色的试卷正如同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向每一个课桌。
试卷分发完毕,宣告着假期前最后一节课的正式结束。
教室里瞬间炸开锅,同学们如同出笼的鸟儿,迫不及待地收拾书包,讨论着八天假期的计划,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江溯慢悠悠地将那份国庆厚礼塞进书包,然后下意识地抬眼,目光习惯性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找到了。
就在教室后门不远处,许攸叙正和几个同学站在一起。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恰好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他微微侧着头,听着身旁男生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嘴角自然而然地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那笑容轻松而真切,是江溯很少见到的明朗。另一个女生笑着递给他一本笔记,他似乎道了声谢,声音混在嘈杂里听不真切,但那个点头和接过的动作,流畅而自然。
他们之间流动着一种轻松融洽的氛围,那是江溯感到陌生甚至有些畏惧的热闹。江溯站在原地,书包带子勒在肩上,有些沉。
他就这样隔着攒动的人头,安静地看着。看着许攸叙在人群中游刃有余,看着他与旁人谈笑风生,看着他身上那份耀眼而不刺目的光芒。
那本就属于他。
自己像是站在一层透明的玻璃墙外,窥视着墙内温暖的光景。那里笑语喧哗,而他置身事外。
江溯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那些快被遗忘的想法又一次占据上风。
他自私吗?
大概是吧。
他贪恋许攸叙给予的那份独一无二的靠近与理解,却又懦弱地不敢真正走入对方的世界,甚至在无形中,将对方也从那个热闹的世界里,短暂地剥离了出来。
就在这时,许攸叙似乎若有所觉,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捕捉到了他。
四目相对。
许攸叙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那自然的笑意像是被风吹了一下,稍稍收敛了些,但眼神依旧温和,带着无声的询问。
江溯心里猛地一抽。
你看,他甚至不需要说什么,只是一个眼神,就让许攸叙切换了状态。
江溯飞快地垂下眼睫,避开了那道目光。他拉了拉肩上的书包带,没有任何表示,径直转过身,逆着欢快的人流,沉默地从前门走了出去。
将那份喧闹,那份他自觉远离的热闹,连同那个因为他而变得沉默的许攸叙,一起抛在了身后。
走廊的光线有些昏暗,他的背影看上去单薄而倔强,仿佛独自背负着整个秋天的萧瑟。
国庆假期踩着九月的尾巴,如期而至,放假第一天,江溯是被窗外隐约的喧闹声和家里不同以往的动静唤醒的。
他揉着眼睛走出房间,就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工作服的熟悉身影正在玄关处换鞋。
“爸?”江溯有些意外,“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江鹏直起身,脸上带着风尘仆仆却又轻松的笑意,顺手顺了顺儿子睡得翘起的头发:“嗯,项目提前收尾了。怎么,不欢迎?”
“哪能啊。”江溯侧身让他进来,语气没什么起伏地说,“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这时,主卧的门也开了,林沅妍显然是刚醒,脸上还带着睡意,看到江鹏,眼睛瞬间亮了:“哟,江总舍得回家了?”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惊喜和调侃。
江鹏笑着走过去:“林老师上课辛苦,我这不是赶回来给您当司机兼钱包了吗?”
“什么德行!”林沅妍白他一眼,嘴角却弯了起来。
爷爷正在厨房准备早餐,听到动静探出头,脸上笑开了花:“大鹏,冰箱里还有你上次说想吃的辣子鸡。”
奶奶则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闻言头也不抬地“哼”了一声:“就知道吃,也不知道先问问儿子累不累。”话是这么说,眼角的皱纹却都舒展开来。
江澈穿着睡衣,顶着一头乱毛从自己房间蹦出来,看到江鹏,立刻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过去抱住他的腰:“爸爸!你答应给我买的彩笔呢?”
“在箱子里,还能忘了你的?”江鹏笑着拍拍小女儿的头,“快去洗漱,像个小疯子。”
家里瞬间被这种完整的喧闹填满。空气里弥漫着辣子鸡的辛味、咖啡的醇苦,却又不止弥漫着这些。
江溯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将客厅照得亮堂堂的,也将家人身上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边。这种平淡琐碎的热闹,驱散了他连日来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
吃早餐时,江鹏喝了口豆浆,宣布:“今天一号,晚上咱们出去吃,庆祝一下。”
“真的?去哪儿吃?”江澈第一个响应,眼睛放光。
“你定,”江鹏大手一挥,很是豪气,“小公主最大。”
江澈立刻陷入幸福的纠结。
林沅妍给江溯夹了个煎蛋,随口问:“木木,你有没有想叫的同学朋友?一起叫上热闹热闹。”她记得儿子好像提过几个关系不错的同学。
江溯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叫同学?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许攸叙。但那个夕阳下站在人群中的身影,和那份自己无法融入的疏离感,又悄然浮现。
他垂下眼,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声音平淡:“不了,麻烦。”
“也是,一家人吃饭自在。”林沅妍没多想,转头就去参与江澈关于餐厅选择的重大讨论去了。
江鹏看着儿子低垂的侧脸,目光顿了顿,却没说什么。
华灯初上,国庆之夜的南梧市比往常更加热闹,江鹏最终选定了东湖边上一家以鲜活河鱼闻名的餐厅。
包厢里,圆桌上很快摆满了各式菜肴,正中央是一大盆热气腾腾、撒满鲜红辣椒的水煮鱼,旁边还搭配着清蒸鲈鱼和香煎鱼排,鲜香四溢。
“来来来,动筷动筷!”江鹏作为一家之主,热情地招呼着。
爷爷奶奶笑眯眯地夹起滑嫩的鱼片,林沅妍也连连称赞鱼肉鲜美。江澈更是吃得小嘴油汪汪,对着辣子鸡和水煮鱼左右开弓。
唯有江溯,面对这一桌的鱼宴,几乎是生理性地感到不适。那香料也掩盖不住的鱼腥气,勾起了他一段非常不愉快的童年记忆。
大概三四岁的时候,他被一根细小的鱼刺卡住喉咙,那种异物感、恐慌感,以及后续去医院处理的麻烦,让他对鱼这个东西产生了根深蒂固的排斥,可谓是“一朝被刺卡,十年怕鱼腥”。
他从小就这样,习惯于逃避一切让他感到不适、麻烦或可能受到伤害的东西。人际关系是如此,食物也是如此。
此刻,他看着家人大快朵颐,自己却只是默默盛了一碗米饭,专注地吃着摆在自己面前的辣子鸡丁,偶尔夹一筷子离他最近的糖醋排骨。
他吃得很快,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对他而言从心理到生理都有些煎熬的盛宴。
“木木,尝尝这个鱼,可鲜了!”奶奶注意到他只吃那几个菜,夹了一大块清蒸鱼腹肉要放到他碗里。
江溯下意识地端起碗避开,动作幅度比平时大了些:“奶奶,我吃不下了。”
“吃这么点就饱了?是不是不舒服?”林沅妍关切地看过来。
“没有,”江溯放下碗,擦了擦嘴,语气恢复平淡,“真饱了。”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江澈“嘶哈嘶哈”的抽气声。她贪嘴,连着吃了好几块辣子鸡,此刻被辣得满脸通红,不停地用手扇风,眼泪都快出来了。
“水......水......”她含糊地喊着,推掉奶奶手里的馒头,“我不要这个我只要水!”
林沅妍赶紧递上茶水,江澈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才缓过劲来,但嘴唇还是红艳艳的。
江鹏看着小女儿这副可怜又好笑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随即目光转向已经放下碗筷、明显神游天外的江溯。
“木木,反正你也吃完了,”江鹏掏出钱包,“跑个腿,去给你妹买杯奶茶,解解辣,也给我们带几杯回来。”
这正合江溯的心意。他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接过钱:“o而k之。”
“我要椰果奶茶!大杯的!”江澈立刻举手,眼巴巴地追加要求。
“知道了。”江溯应了一声,不再多看那桌鱼一眼,转身就走出了包厢,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急于逃离某个不喜欢的现场。
走廊里安静了许多,晚风透过窗户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也彻底吹散了那令他不适的鱼腥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一种解脱感油然而生。
看,逃避虽然可耻,但真的很有用。至少在这一刻,他成功地避开了让他不舒服的源头。
外面商业街喧嚣的人声和绚烂的灯火扑面而来,他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种熟悉的孤寂感,又悄然漫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