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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又是你啊 又是你啊 ...

  •   医务室长廊的灯光接触不良,忽明忽灭,空气里弥漫着江溯再熟悉不过的消毒水味。他抬手,叩响了门。
      “进。”里面传来校医的声音,伴随着挂断电话的轻响。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又是你啊。”霍医生放下手机,上下打量着他,开口就是一句熟悉的调侃,“我说,咱这个体质,就别硬刚运动会了吧?”
      “......”江溯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在沉默但尴尬和尴尬但解释中选择了后者,“霍医生,我没......”
      “哦?真的吗?”校医挑眉,“天天给我稳定增加工作量的,撇去你,整个级部我可找不出第二个。不是你病,是谁病?”
      江溯:“......”到底是谁发明了嘴这个东西。
      “还有,站那么远干什么?”校医的目光转向他身后的许攸叙,玩笑道,“他替你吃药?”
      江溯:“……”某些人丝毫意识不到自己说的话有多强的冷场效果。
      简单的问询后,霍医生判断是着了凉,可能还吃了不干净的东西,递过来一支藿香正气水。江溯盯着那支熟悉的棕色药液,没动。
      “这么看着我干嘛?走啊。”校医看着他杵在原地,疑惑道。
      江溯沉默了几秒,终于没忍住,低声吐槽:“就是好奇......学校上辈子是不是暗恋藿香正气?怎么什么病都用它。”
      校医:“......”
      一旁的许攸叙眉眼弯了弯,顺着他的话,用一种极其正经的语气接下话茬:“嗯,我们学校主张霍治百病。”
      霍医生看着眼前这一唱一和的两人:“......”
      见校医也尝到了这份尴尬,江溯心里那点微妙的平衡感终于回来了。他不再多言,转手拧开药瓶,将药一口灌完。
      走出医务室,被走廊的冷风一吹,他才猛地想起什么,侧头看向身旁一直安静陪伴的人。
      “你写完试卷了?”江溯的声音还带着点灌药后的沙哑。
      许攸叙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无波:“当然没有。”
      江溯愣了一下,一股愧疚感涌上心头:“那......孟老师问起来怎么办?”
      “就说带你来医务室了。”许攸叙答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唯一且无需质疑的选项,坦然得令人发指。
      这个回答忽然又勾起了江溯脑海里那个尘封已久的片段。
      他垂下眼,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低柔:“借口还找上瘾了?”他顿了顿,抬眼瞥向身旁的人,眸子里含着柔软的微光,“我记得初一刚转来,你就托我的福,翘了整整一个多小时的军训。”
      他看着许攸叙,轻声问:“是吧,许学神。”
      这个人总是在最无措时站出来,陪他很久、很久,过去是,现在也是。
      许攸叙对上他的视线,窗外阴沉的天光落在他轮廓清晰的侧脸上。他很轻地应了一声,像是确认,又像是穿过漫长时光的一次回望。
      “是啊。”
      简单的两个字,却仿佛一条无声的河流,瞬间连通了过去与现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从一开始就注定的羁绊。
      两人一时无话,默默走在返回操场的长廊上。阴雨天为环境晕染上沉郁的色彩,目光所及之处,皆被拉长、放缓,静寂中,只留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在这片无言的氛围中,江溯有些突兀地开了口:“现在还剩多少时间?”
      江溯很少主动提起话题,许攸叙愣了一秒才回过神,看向手表,语气带着些无可奈何:“现在距离收卷已经不到一小时了。”
      “所以,我们回去也写不完那些试卷了,对吧?”
      “嗯。”
      江溯又一次沉默下去,脚步却不自觉地放慢了。
      这次,许攸叙主动看向他,敏锐地察觉到他似乎有话要说:“怎么了?”
      江溯在长廊的尽头停下脚步,目光越过窗户,望向远处教学楼模糊的轮廓,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昏暗的光线里:“你记不记得......初中部二楼,那个连廊很空旷,有一架钢琴,弹起来很好听。”
      很久没来这里了,他的步伐早已生疏。阴雨天,连廊没有窗户,整个二楼都是昏暗的,熟悉的场景被洇上陌生的灰调。
      是你吗?
      许攸叙抬手按开了墙上的开关,几盏嵌在上方的小灯亮起,投下暖黄色的光束,如同舞台追光般,将静静立在角落的那架黑色三角钢琴围在中央。
      被这光一照,尘埃在空气中浮动,记忆瞬间逆流而上。
      又是你啊。
      江溯回望那处暖色,他知道,有些过往从未远去。
      他走过去,掀开厚重的琴盖,黑白分明的琴键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他坐下,修长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片刻,然后轻轻落下。
      许攸叙听出前奏,有些惊讶:“不是花之舞?”
      “是啊。”江溯停手,硬邦邦道,“你不会以为我只会那一首吧。”
      许攸叙这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鬼话,笑了:“抱歉,只听过你弹那一首。”
      江溯突然察觉自己上句话无意带了点怪罪的意味,摆手自嘲道:“没事,我从小弹到大,总共就只会四首。”怕许攸叙不信,他掰着手指头补充,“《flower dance》《fake love》《时间煮雨》《komorebi》。”
      许攸叙怔了片刻,像是猜出了什么:“这是不......”
      尚未宣之于口,江溯就已经懂了他的意思:“我爸、我妹、我妈和我的。”
      这些曲子是我爱的人最喜欢的,或者说,这是爱我的人最喜欢的曲子。
      钢琴的旋律流淌出来,音符在空旷的连廊里碰撞、回响,带着一种清寂的温柔。许攸叙站到琴旁,一手随意地搭在冰凉的琴边上,目光落在江溯专注的侧脸上。
      “你以前......经常来这里?”许攸叙听着那流畅的琴音,忍不住问。心里却掠过一丝疑惑,初中三年,他竟对此一无所知。
      琴音未断,江溯的声音混在旋律里,显得有些飘忽:“嗯。那时候我收拾东西总是很慢,几乎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学楼。”他指尖流淌过一段轻柔的过渡,“其实......除了客观上的慢,也是主观上想来这里。”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舞动,创造出枝叶缝隙间光影闪烁的意境:“这里的钢琴,放在这么空旷的地方,音色比橘时那个钢琴角还好听。”
      许攸叙没说话,只是微微侧头,看着江溯在回忆中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很浅的弧度,他的眼神也柔和下来。
      琴声继续,江溯的语调也带上了一点自嘲的笑意:“不过,以前来这里,十有八九都有人。”
      这段话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但许攸叙知道,江溯只是不喜欢陌生人看着他弹,也不喜欢打断别人。
      江溯的手指力度微微变化,旋律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又怕走得太晚,家里人会担心。所以大多数时候,等了很久,也只是白等一场。”
      旋律微微停顿,又接上,仿佛想起了什么特别的事。
      “只有一次,运气特别好,这里空无一人。”他继续说,声音轻了些,“我坐下,弹flower dance。”他顿了顿,“刚弹了没几个小节,就来了个男同学,我让开位置,他坐下,二话不说,直接弹原调,还加了各种炫技的变奏,也是flower dance。”
      江溯停下演奏,连廊里瞬间只剩下空旷的寂静。他转过头,看向许攸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一股认真:“我当时觉得,他肯定是在嘲讽我。”
      他的目光微微飘远,仿佛穿透了时间,回到了那个傍晚。
      “我那时候就站在这儿,”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钢琴旁几步远的位置,那里靠近连廊的栏杆,“这个位置,刚好能看到一楼整个大厅。”
      “下面熙熙攘攘的,全是放学回家的人,灯光裹挟着喧嚣,徐徐涌入,又徐徐流出。”
      他抬起眼,看向许攸叙:“我就站在栏杆边上,只觉得一边是琴声与天堂,一边是喧嚣与人间。”
      那天他独自站在光影阑珊处,身后是陌生的琴声,眼前是流动的人群。他融不进喧嚣,也退不出人间。
      许攸叙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认真复盘多年前那场无妄之灾。他没有评价那个男同学的行为,只是顺着他的回忆,又轻又缓,也说起过往:“我记得初中部的钢琴确实很多人抢,尤其是放学后。”
      他的声音很平和,像在陈述一个遥远的事实。
      他没有说“我知道”,也没有问“后来呢”,只是用这样一种方式,悄然走入了那段他未曾参与的记忆里,静静地陪他站在那里。
      江溯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温和的倒影,也看着微微弯起的嘴角。很快,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黑白琴键上。
      然后,他抬起手,一串熟悉的音符从他指隙流淌出来。
      是flower dance。
      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他们,将两人的身影和着钢琴的旋律,一同融入。他不再是那个站在栏杆旁孤独眺望人间的少年,他的琴声,终于有了一个专注而温柔的倾听者。
      江溯的琴声还在空旷的连廊里轻柔回荡,一个略带惊讶的声音突然从连廊入口处传来:“谁在那里?这个时间怎么还能有学生?”
      两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位戴着细框眼镜、气质文雅的男老师正站在光影交界处。待他看清钢琴前的人影时,脸上的严肃化为恍然。
      “是你们啊......”他的目光在江溯和许攸叙之间转了转,最终落在江溯身上,语气带着熟稔,“又是你啊。”
      一天听到两句同样的话,两人都有些怔愣。
      “文老师好。”最后还是许攸叙先打了招呼。
      这位是初中部的语文老师,姓文,以前没少在江溯那些消极作文后面写满差评,却也真心欣赏他的文采。
      江溯停下演奏,站起身:“文老师好。”他看了一眼窗外,“嗯......我们俩也该回去了。”
      文老师也摆了摆手,目光转向许攸叙:“许攸叙等一下,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有点东西早该给你了,都是我给忘了。”
      江溯闻言,理解地点了点头:“那我先回操场,跟孟老师说一声。”他向两人摆了摆手,转身先行离开。
      文老师领着许攸叙穿过熟悉的走廊,来到办公室。他一边在柜子里翻找,一边说:“前阵子整理以前教室的书桌,在一个桌洞最里面摸到的,塞得很靠里,上面还压着几张废卷子,差点错过。”
      他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个......许攸叙瞳孔微缩,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那是一个淡绿色的硬壳笔记本,边角有熟悉的磨损痕迹,封面上,是用钢笔画的一扇极其精致的的窗户,窗户微微开启一条缝,墨蓝色的笔触勾勒出神秘感。
      文老师拿着本子的手递到半空,却发现许攸叙没有接。他只是停在原地,周遭的空气都凝固了,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
      “我一开始不知道是谁的,后来才看到座位编号,是你的书桌。”文老师的话语顿了顿,观察着许攸叙异常的反应,将本子又往前递了递,“本来早该物归原主的,结果一忙就忘了。”
      许攸叙握紧那本承载过太多的册子,仿佛握住了流逝的时光本身,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琴声、道歉......全部卷土重来。
      那些属于第二声、也仅留第二声的旧时光被拾起,扎入心口,翻来覆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又是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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