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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通缉令 “林阁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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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阁老?”赵衍一怔。这位林阁老,他是知道的。三朝元老,曾任都察院左都御史,以刚正不阿、清廉耿直闻名朝野,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三年前,因直言进谏触怒圣颜,又或因得罪了某些权贵,最终“自愿”致仕,归隐京郊田庄,闭门谢客,不同世事。据说,这位老大人离京时,两袖清风,只带了几车书籍,是朝中难得的清流砥柱。
“林阁老已致仕多年,远离朝堂,且年事已高,岂会再卷入这是非漩涡?何况,我如今是‘江洋大盗’之身,如何能见得他?见了,他又岂会信我?”赵衍眉头紧锁。
了缘看着他,目光平静:“施主只知其一。林阁老当年去职,固然有直言获咎之故,但据贫僧所知,亦与彼时初现端倪的江南盐税弊案有关。阁老欲查,却遭掣肘,心灰意冷,方挂冠而去。这些年,他虽闭门不出,但对朝局、对江南乃至北境之事,未必不关心。至于信与不信……”了缘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赵衍。
那是一枚半旧的紫檀木牌,正面刻着“守正”二字,背面是一个小小的“林”字印记,木质温润,显然是常年随身佩戴之物。
“这是……”赵衍接过,入手沉实。
“贫僧俗家姓林,单名一个‘肃’字。林阁老,是贫僧的叔祖父。”了缘,或者说林肃,语气平淡地抛出一个惊人的事实。
赵衍愕然抬头。皇觉寺的知客僧,竟是前任左都御史的侄孙?一位本该前程似锦的世家子弟,为何出家为僧,隐于寺庙?
林肃似乎看出他的疑惑,自嘲一笑:“家叔祖父一生清正,眼里容不得沙子。贫僧……当年少不更事,亦曾有意科考入仕,奈何见多了龌龊,心灰意懒,又机缘巧合,窥见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为免祸及家族,这才剃度出家,躲入皇觉寺,图个清净,也顺便……暗中查访一些旧事。影堂之事,贫僧便是那时,从一些蛛丝马迹中察觉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叔祖父虽致仕,但威望犹在,门生故旧仍在要害。他为人刚正,若知此等祸国殃民、动摇国本之大奸大恶,必不会坐视。此木牌乃他当年赠我之物,见牌如见人。你持此牌,深夜叩门,陈明利害,他或可见你一面。即便不信你全部所言,至少……可证明你并非真正的江洋大盗。有他为你作保,敲登闻鼓时,或许可免去那先受的三十杀威棒,也能多一分在御前开口的机会。”
赵衍握着那枚沉甸甸的木牌,心中百感交集。这或许是绝境中,唯一可能的生机和助力。林阁老若能出面,以其清名和资历,至少能暂时震慑一部分宵小,让自己有机会在御前开口。
“大师……林兄厚恩,赵衍没齿难忘!”赵衍郑重一揖。
林肃侧身避开:“施主不必多礼。铲除国贼,亦是贫僧所愿。事不宜迟,今夜便动身。林家庄在京西三十里,贫僧识得小路,可避开沿途关卡盘查。”
计议已定。众人略作休整,包扎伤口,在林肃的带领下,借着夜色掩护,悄然离开猎户小屋,潜入莽莽西山,向着京西林家庄方向而去。
一路上,林肃对路径极为熟悉,专走荒僻小径,避开了所有可能设卡巡查的大路。他身手矫健,警觉异常,对山林地势了如指掌,显然并非普通僧侣。赵衍心中对他更多了几分猜测,但也知此刻非追问之时。
天将破晓时,他们已抵达林家庄外围。庄子不大,背靠小山,前临溪水,古朴宁静。庄门紧闭,只有门檐下两盏气死风灯在晨风中摇曳。
“你们在此等候,我先进去。”林肃对赵铁等人道,又看向赵衍,“施主随我来。见了我叔祖父,务必直言,不必隐瞒。”
赵衍点头,将身上的证据重新藏好,只将那枚紫檀木牌握在手中,随林肃来到庄门前。
林肃上前,叩响门环。不多时,门内传来苍老而警惕的声音:“谁啊?这么早?”
“福伯,是我,肃儿。”林肃低声道。
门内沉默了一下,随即响起门栓抽动的声音。庄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看到林肃,先是一惊,随即压低声音:“小少爷?您怎么……这时候回来了?还这副打扮?”老仆目光扫过林肃的僧衣,又看到他身后的赵衍,眼神更加警惕。
“福伯,进去说。这位是贵客,有要事求见叔祖父。”林肃快速道。
老仆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门。两人闪身而入,老仆迅速关好门,插上门栓。
“小少爷,老爷还没起……”
“事态紧急,烦请福伯通传,就说……就说肃儿带来之人,事关江山社稷,恳请叔祖父一见。”林肃语气凝重。
福伯看了看林肃,又看了看虽形容狼狈、但气度不凡的赵衍,最终点点头:“小少爷稍候,老奴这就去禀报老爷。”
林肃带着赵衍,在门房稍候。赵衍环顾四周,庄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墙角几株老梅,枝干遒劲,透着清寂之气,一如主人风骨。
不多时,福伯匆匆返回,神色复杂地看了赵衍一眼,对林肃道:“老爷请……请这位公子,书房相见。”他特意加重了“公子”二字,显然对赵衍的身份有所猜测,但未点破。
林肃对赵衍点了点头。两人跟着福伯,穿过前院,来到一间朴素的书房前。福伯推开门,躬身道:“公子请。”
赵衍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林肃则留在了门外。
书房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两架书籍,墙上挂着一幅笔力苍劲的“慎独”二字。一位清癯老者,身着半旧道袍,正背对着门口,负手望着窗外微明的天色。虽未转身,但一股渊渟岳峙的沉凝气度,已扑面而来。
“晚辈赵衍,拜见林阁老。”赵衍上前,躬身行礼。
老者缓缓转过身。他年约六旬,面容清瘦,须发皆白,但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明亮,此刻正静静地看着赵衍,目光如电,仿佛要将他里外看透。
“赵衍……镇北王世子,奉旨巡查江南的钦差?”林阁老缓缓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老朽虽致仕,却也听说,江南钦差赵衍,因行事酷烈、激变地方,已被朝廷海捕,罪名是……江洋大盗,袭击官差,劫掠府库。”他目光落在赵衍手中那枚紫檀木牌上,微微一顿,“这木牌,是肃儿给你的?”
“是。”赵衍直起身,不避不闪地迎着林阁老审视的目光,“阁老明鉴,海捕文书,实为构陷。晚辈此来,非为自身辩白,实有倾天之冤、覆国之祸,欲陈于阁老面前!”
“倾天之冤?覆国之祸?”林阁老眉毛微挑,走到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慢慢说。老朽倒要听听,是何等冤屈祸事,能让堂堂郡王、钦差大臣,沦落至斯,夤夜叩门,求见我这致仕老朽。”
赵衍没有坐,而是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那本焦黑的密册、几张残信、令牌拓样,以及那份从贺家搜出的、提及“慎思堂”和“宫中那位”的信件,双手呈上。
“阁老请看。此乃晚辈在江南查案所得,及在皇觉寺险死还生,取回之证据。”
林阁老接过,就着窗边微光,一页页翻看。他看得极慢,极仔细。起初神色尚算平静,但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脸色也愈发凝重。当看到那枚兽首“影”字令牌的拓样,以及密册中关于“慎思堂”和“影堂”的记录,还有那“宫中贵人所需已备妥”、“北边事急”等字句时,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渐起的鸟鸣。
良久,林阁老放下手中最后一片残信,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眼时,那双锐利的眸子中,已满是沉痛与凛然之色。
“慎思堂……影堂……北边……宫中……”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心上,“这些东西,你从何得来?可都属实?”
“江南走私案,牵涉织造局、漕运、乃至部分地方官员,所走私者,铁、粮、盐、茶乃至军械,数额巨大,最终流向,乃北境敌国。关键人证接连被灭口,线索指向一个名为‘慎思堂’的组织。晚辈追查至皇觉寺,发现寺中僧人了尘,乃关键联络人,但其人已失踪。在搜寻过程中,遭遇‘影堂’杀手截杀,幸得了缘大师,亦即令侄孙林肃相助,方得脱身,并获此密册及部分残信。后在江宁贺姓犯官家中,搜出提及‘慎思堂’及‘宫中贵人’之密信。海捕文书,乃对手为阻晚辈进京、杀人灭口之手段。”赵衍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将江南查案、皇觉寺遇险、获得证据、遭污名通缉的过程,择要讲述,并特别强调了柳如丝、胡商人等人证被灭口,以及自己手中掌握的账簿、信物等物证。
林阁老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待赵衍说完,他又沉默了许久。
“你可知,‘慎思堂’三字,意味着什么?”林阁老忽然问道,声音有些发涩。
“晚辈不知其全貌,但推测,其或许是一个隐秘结社,势力渗透朝野,图谋甚大。结合北境战事蹊跷、江南走私猖獗、宫中波谲云诡,恐有颠覆社稷之危。”赵衍沉声道。
林阁老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你说对了一半。‘慎思堂’……老夫致仕前,亦曾隐约听闻其名,只知其与某些朝中清流交往甚密,常以文会友,品评时政,未曾想……其背后竟藏着如此惊天之秘!至于‘影堂’……”他拿起那枚令牌拓样,眼神复杂,“老夫年少时,曾听族中长辈提及一二。传言前朝宇文氏覆灭时,有一支死士逃遁,化明为暗,成立‘影堂’,专司刺杀、刺探、敛财,以待复国之机。百余年来,偶有其蛛丝马迹,但皆捕风捉影,未曾想……竟是真的,且已渗透至此!”
他站起身,在书房中踱了几步,背影显得异常沉重:“若你所言属实,证据确凿,那这已非寻常贪腐弊案,而是……国本动摇之祸!北境战事不利,恐非天灾,实乃人祸!宫中……陛下昏迷不醒,太子年幼,朝政紊乱……这一切,若说与这‘影堂’、‘慎思堂’无关,老夫是万万不信的!”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炬,直视赵衍:“你欲如何?”
“敲登闻鼓,告御状!在陛下和满朝文武面前,揭发此案!”赵衍斩钉截铁。
“敲登闻鼓?”林阁老眼中精光一闪,“你可知其中凶险?登闻鼓一响,按律,告状者需先受三十脊杖,以儆效尤,防诬告。你如今是戴罪之身,海捕文书尚在,他们大可借此机会,将你杖毙于登闻鼓下!即便熬过杖刑,金銮殿上,众目睽睽,你若拿不出铁证,或证据被他们指为伪造,便是欺君之罪,立斩不赦!即便证据确凿,那幕后黑手盘踞朝野多年,势力根深蒂固,岂会坐以待毙?反咬一口,污你构陷大臣、图谋不轨,亦是寻常!你此去,九死一生!”
“晚辈知道。”赵衍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但晚辈更知道,若放任此等奸邪,国将不国。证据在此,但若不能上达天听,公之于众,与废纸何异?唯有敲响登闻鼓,震动朝野,将此事置于光天化日之下,令其无法暗中操作,方有一线生机。至于三十脊杖……”他笑了笑,笑容有些惨淡,“若能换来肃清朝纲、铲除国贼,晚辈这副残躯,何惜一死?”
林阁老凝视着他,久久不语。书房内,只有沉重的呼吸声。窗外,天色已然大亮。
终于,林阁老缓缓坐回椅中,长长叹息一声:“后生可畏。镇北王有子如此,可慰平生。老夫……不如也。”
他顿了顿,沉声道:“你既有此胆魄,老夫便舍了这身老骨头,助你一臂之力!”
赵衍心中一震,深深一揖:“阁老……”
“不必多言。”林阁老摆摆手,“此事关乎国运,老夫岂能坐视?你且在此稍作歇息,整理仪容。老夫即刻修书几封,分送几位尚在朝中、品性刚正的老友故旧。登闻鼓一响,他们自会为你说话。另外……”他目光看向门外,“肃儿!”
林肃推门而入。
“你护送赵郡王回京。敲登闻鼓时,你随侍在侧。若有人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行那杀人灭口之举……”林阁老眼中寒光一闪,“你便以我林家之名,将其当场格杀!一切后果,老夫承担!”
“是,叔祖父!”林肃,或者说林肃,肃然应道。
赵衍心中热流涌动,知道林阁老这是将整个林家的身家性命,都压在了自己身上。
“还有,”林阁老对赵衍道,“登闻鼓响,陛下若仍昏迷,按例应由太子监国,与阁臣共议。太子年幼,主事者实为几位阁老。但阁老之中,谁忠谁奸,难辨分明。你将证据誊抄副本,密封妥帖,敲鼓之前,设法送入宫中,直接呈交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出身将门,秉性刚烈,且事关太子安危、江山稳固,她必不会坐视。有她在宫中策应,或可多一分胜算。”
赵衍重重点头。这确是老成谋国之言。皇后虽久居深宫,但毕竟是国母,关键时刻,她的态度至关重要。
“另外,你手中证据原件,务必贴身藏好,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示于人。登闻鼓下,金銮殿上,再当众拿出!”林阁老最后叮嘱。
计划已定。赵衍在林家庄匆匆用了些饭食,处理了伤口,换上了林肃找来的干净布衣。林阁老则闭门疾书,数封言辞恳切、暗藏机锋的书信,被福伯以最隐秘的方式送出。
午后,赵衍、林肃,带着赵铁等几名死士,告别林阁老,离开林家庄,再次踏上前往京城的路。这一次,他们不再隐藏行迹,而是直奔正阳门。
京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城墙高耸,如同蛰伏的巨兽。正阳门前,车水马龙,守门兵丁盘查森严,墙上那张污他为盗的海捕文书,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赵衍在距离城门不远的一处茶摊停下,要了碗粗茶,慢慢喝着。目光扫过城门口,扫过那些看似寻常、实则眼神锐利的便衣,扫过墙上那张通缉令。
他知道,从此刻起,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后一步。
喝完最后一口茶,他放下茶碗,整了整身上的粗布衣衫,对林肃和赵铁等人点了点头。
然后,他站起身,挺直脊背,向着那座象征着至高皇权、也意味着生死裁决的登闻鼓,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去。
阳光有些刺眼,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前方是森严的宫门,是未知的凶险,是三十杀威棒,是金銮殿上的唇枪舌剑,是你死我活的搏杀。
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
鼓槌就在那里,沉重,冰冷。
他伸出手,握住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