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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妾身与王爷,同进同退。 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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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
七十二个时辰,每一刻都像在刀尖上翻滚,带着倒计时的滴答声,敲在紧绷的心弦上。郡王府成了风暴眼中一个孤寂的堡垒,外围是皇后“加派”的禁军,层层环绕,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隔绝。府内,赵铁将所有能调动的人手,昼夜不停地撒了出去,像猎犬般搜寻着被劫账册的任何一丝踪迹。林肃也消失了,不知用什么方法,试图去触及宫中最深的秘密。
元娘在安胎药的调理和赵衍寸步不离的守候下,脉象渐趋平稳,但眉宇间那抹忧虑挥之不去。她知道,丈夫正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退后一步是粉身碎骨。她能做的,只是握住他的手,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皇后与周阁老联手“主持”的追查,在台面上紧锣密鼓。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的官员如走马灯般出入周府,一道道命令发下,吕松、刘德海、曹丙等人的案卷被反复提调,与江南有关的陈年旧账也被翻了出来,京城几处可能与“影堂”有牵连的商铺、仓库,遭到了“例行”盘查。一切看起来都在向着“彻查”的方向推进,效率颇高。
但赵衍通过隐秘渠道得知,这些“追查”雷声大,雨点小。吕松在狱中伤势反复,始终无法清醒接受审讯;刘德海被转移到一处连周阁老都未必知晓的隐秘所在,审讯记录秘而不宣;对“千金坊”、“宝荣斋”的盘查,只限于前堂,后院重地无人敢擅入。而被劫账册的下落,更是杳无音信,仿佛那几十箱沉重的账簿凭空蒸发了一般。
这是钝刀子割肉。皇后和周阁老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也在告诉“影堂”:局面可控,大家还在棋盘上,胜负未分。逼得太紧,对谁都没好处。或许,他们在等,等“影堂”主动交出部分筹码,等赵衍知难而退,等一个各方都能勉强接受的“平衡”。
但赵衍等不起。他手中的牌正在一张张失效。江南账册被劫,吕松昏迷,刘德海被隔离,时间每过去一刻,对方抹去痕迹、统一口径的机会就多一分。三天之后,会审重开,若他拿不出新的、足以颠覆局面的铁证,等待他的,很可能就是皇后和周阁老联手“查明”的“真相”——一个吕松、刘德海等“个别人”贪腐枉法、甚至可能“勾结前朝余孽”,而赵衍“虽有功,但行事激进,证据有瑕”的折中结论。他或许能保住性命,甚至官复原职,但“影堂”和其背后的“宫中贵人”,将再次隐入黑暗,继续蛰伏。北境的血,江南的泪,都将白流。
第二天傍晚,天色阴沉得如同灌了铅。赵衍站在书房窗前,望着铅灰色的天空,心中那根弦已绷紧到极致。元娘睡了,赵铁和林肃都没有消息传回。死寂,往往预示着最后的爆发。
就在这时,春晓脸色煞白,脚步踉跄地冲了进来,手中死死攥着一张被揉皱的纸条,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形:“王……王爷!后……后门……门缝里……塞进来的!”
赵衍心头猛跳,一把夺过纸条。粗糙的草纸上,只有一行歪歪扭扭、仿佛用血写就的字:
“子时三刻,城隍庙废墟,以账换人。独往。逾时,妻儿不保。”
没有落款。但那股扑面而来的、冰冷的杀意与疯狂,让赵衍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账?被劫的江南账册?人?元娘和未出世的孩子?他们竟然用这种方式,用他最致命的软肋,来逼他交出最后的筹码,或者说,逼他孤身赴死!
纸条从指尖滑落,飘在地上。赵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一片冰凉。对方不再遮掩,直接亮出了最狰狞的獠牙。他们知道账册是他的命门,更知道元娘和孩子是他的逆鳞。这是阳谋,也是绝杀。
“王爷!不能去!”赵铁闻声冲进来,看到地上的纸条,目眦欲裂,“这分明是陷阱!他们是要您的命!属下带人先去埋伏……”
“埋伏?”赵衍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他们敢这么写,就必然在城隍庙布下了天罗地网,就必然在王府周围有无数眼睛盯着。我们的人一动,元娘和孩子立刻会有危险。”他缓缓弯下腰,捡起那张纸条,指尖摩挲着那暗红的字迹,仿佛能感受到书写者那刻骨的恶意。
“王爷!那怎么办?难道真要把账册……不,账册已经被劫了啊!”赵铁急得团团转。
账册确实被劫了。但对方并不知道这一点?还是说,他们赌赵衍手中还有备份或其他关键证据?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试探,一个逼迫赵衍现身的借口?
无论如何,他不能拿元娘和孩子的性命去赌。
“去,把我们手头所有关于‘慎思堂’、‘影堂’,以及吕松、刘德海、曹丙等人最核心的供词、密信抄本,还有那枚‘影’字令牌的拓样,装在一个盒子里。”赵衍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要快。”
“王爷!您真要……”赵铁难以置信。
“照做。”赵衍打断他,目光投向内院方向,那里有他生命中最后的温暖与牵挂。“他们想要账册,我就给他们‘账册’。想要我的命……”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也疯狂到极致的弧度,“那就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来拿了。”
子时将至。京城早已宵禁,万籁俱寂,唯有寒风呼啸,卷起街角的枯叶与尘土。城隍庙废墟位于南城偏僻处,早已荒废多年,断壁残垣在惨淡的月光下,如同巨兽的骨骸,阴森可怖。
赵衍独自一人,提着那个装着“假账册”的木盒,踏着清冷的月色,走向那片废墟。他换了一身深色劲装,外罩黑色斗篷,身形融入夜色。没有带兵器,只在内襟藏了一把淬毒的匕首。他知道,在对方预设的陷阱里,带再多的人,拿再好的兵器,也无济于事。这是一场心理的博弈,一场勇气的较量,也是一场……赴死的决心。
废墟中央,原本供奉城隍的正殿早已坍塌大半,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梁柱和半堵残墙。月光从破败的屋顶窟窿漏下,在地上投出诡异的光斑。
赵衍在废墟入口处停下脚步,将木盒放在一块倾倒的供桌上,扬声道:“东西带来了。人呢?”
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寂静。只有风声。
片刻,残墙后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身形高瘦,披着连帽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周身散发着一股阴冷邪异的气息。他手中,似乎还挟持着一个小小的、被布团塞住嘴、捆得结结实实的身影——看身形衣着,竟像是个孩子!但绝不是元娘。
赵衍瞳孔一缩。不是元娘?他们抓了别人?还是……
“赵衍,”斗篷人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钝器摩擦,“你很守时。东西,放在那里,退后十步。”
“我要先看到人。”赵衍不动。
斗篷人低低怪笑一声,将手中那小小的人影往前推了推,月光恰好照在那人脸上——竟是一个约莫七八岁、面黄肌瘦、满脸惊恐的陌生男童!根本不是元娘!
调虎离山!他们用元娘和孩子威胁赵衍前来,却根本没带人质,或者,人质根本不在他们手上,而是在别处,被另一批人控制着!这是双重保险,也是极致的羞辱与戏弄!
怒火与冰冷的杀意瞬间冲上赵衍头顶,但他强行压住,声音依旧平稳:“这不是我要的人。我的妻儿呢?”
“放心,她们很好。”斗篷人嘶声道,“只要你乖乖交出东西,我自然会告诉你她们在哪里。否则……”他手中寒光一闪,一柄短刀抵在了那男童的咽喉,“这孩子,可就要因你而死了。你是要救自己的妻儿,还是眼睁睁看着这孩子因你丧命?”
歹毒!无耻!赵衍心中怒骂,却也知道,对方毫无底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这男童显然是他们随手抓来的无辜百姓。
“东西就在这里。”赵衍指了指供桌上的木盒,“放了他,东西你拿走。至于我的妻儿……若她们有半分损伤,我赵衍发誓,纵是追到天涯海角,踏平地府幽冥,也必让你和你的主子,血债血偿!”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字字如铁,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在寒夜中激起回声,竟让那斗篷人微微一顿。
“好胆色。”斗篷人冷笑,“退后!”
赵衍依言,缓缓向后退了十步,目光却死死锁定了对方和那男童。
斗篷人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埋伏,才挟持着男童,慢慢挪到供桌前,用空着的手去抓那木盒。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木盒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原本吓得浑身发抖、看似毫无反抗之力的男童,眼中骤然爆发出与其年龄绝不相符的、冰冷锐利的光芒!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不知如何挣脱了绳索,手腕一翻,两柄细如牛毛的淬毒短针,无声无息地刺向斗篷人肋下要害!同时,他双腿猛地发力,狠狠蹬向斗篷人膝盖!
斗篷人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肋下一麻,膝盖剧痛,下意识松开了扼住男童脖子的手,踉跄后退!
“动手!”那“男童”厉喝一声,声音竟是成年男子的沙哑!他身形如狸猫般就地一滚,已脱离斗篷人掌控范围。
几乎同时,废墟四周的阴影中,如同鬼魅般掠出十数道身影!刀光剑影,瞬间将斗篷人围在中间!为首一人,灰衣僧袍,手持一根熟铜棍,正是林肃!而其他身影,赫然是赵铁和郡王府最精锐的死士!他们竟早已埋伏在此!
“你们……!”斗篷人又惊又怒,肋下的麻痹感迅速蔓延,他知道自己中了剧毒,行动已然迟滞。
“很意外?”赵衍站在原地,冷冷开口,“从接到那张纸条起,我就知道,这不仅是冲着我,也是冲着被劫账册的最后试探。你们想用调虎离山,将我和王府精锐引出,或许还想趁机在王府动手。可惜,”他顿了顿,“从我踏出王府那一刻起,赵铁和林兄,就已经带着人,从另一条更隐秘的路线,先行抵达这里了。至于王妃的安危……”他眼中寒光一闪,“你真以为,我会将她们的性命,寄托在你们的‘仁慈’上?”
早在接到纸条、决定赴约的同时,赵衍就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和最周密的安排。他让赵铁和林肃带人暗中潜入城隍庙废墟埋伏,自己则作为诱饵,吸引对方注意力。同时,王府内的防卫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被他以“保护王妃静养”为由,调集了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层层设防,水泄不通。对方若真敢同时对王府下手,必然碰得头破血流。
至于那个“男童”,则是林肃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精通缩骨功和易容术的奇人,伪装成人质,伺机发难。
这一切,都是在极端紧张的时间内,凭借对敌人心理的精准揣测和破釜沉舟的勇气,布下的反杀之局!
“留活口!”赵衍厉喝。
林肃等人早已扑上,与那中毒受伤的斗篷人战在一处。斗篷人身手极高,虽中毒受伤,但困兽犹斗,招式狠辣,竟一时抵挡住了围攻。但他肋下毒性蔓延,动作越来越慢。
“你们……休想……从咱家口中……得到任何……”斗篷人嘶声怪叫,忽然猛地一咬后槽牙!
“阻止他!”赵衍急喝。
但已来不及。斗篷人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神采迅速黯淡下去,一股黑血从嘴角涌出,身体软软倒地——服毒自尽了。
“又是死士。”赵铁上前检查,摇了摇头。这些人根本就没打算活着被抓。
林肃走到那斗篷人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搜查。从他怀中,摸出了一块非金非木、触手冰凉的令牌,正面是狰狞兽首,背面刻着一个“幽”字。与赵衍手中那枚“影”字令牌,形制相似,但更为精致阴森。
“幽?”赵衍接过令牌,眉头紧锁。“影堂”之下,还有“幽”字辈?是更高级别,还是不同职能?
“还有这个。”林肃又从斗篷人贴身衣物夹层,找出一张被油纸包裹的、折叠得很小的绢帛。展开一看,上面用极细的笔触,画着一幅简略的京城地下暗道示意图,其中一条线路,终点标注着三个小字:慈宁宫。
慈宁宫!太后寝宫?!
赵衍心头剧震!太后早已不问世事,潜心礼佛,深居简出多年。“影堂”的暗道,怎么会通向慈宁宫?难道……难道曹太监和刘德海口中的“宫中贵人”,那位让皇后都忌惮三分的存在,竟然是……太后?!
这个猜测太过骇人听闻,让他几乎不敢深想。太后是先帝嫡后,皇帝的亲生母亲,地位尊崇无比,她有什么理由勾结前朝余孽,祸乱自己儿子的江山?图什么?
但这条暗道示意图,还有“幽”字令牌,又作何解释?
“王爷,现在怎么办?”赵铁问道。埋伏虽然成功,反杀了对方一名高手,但线索似乎指向了更可怕、也更难以触碰的深处。
赵衍紧紧攥着那枚“幽”字令牌和暗道图,指节发白。寒意,比这冬夜的风更刺骨,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慈宁宫……太后……
如果真是她,那这场斗争的性质,将彻底改变。这不再仅仅是肃奸,而是……动摇国本,涉及宫闱最顶层的隐秘与丑闻!皇后会是什么态度?周阁老和其他朝臣会如何选择?他赵衍,一个“戴罪”郡王,有什么资格,又有什么力量,去揭开这层可能让整个帝国地动山摇的黑幕?
“清理痕迹,立刻回府。”赵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因巨大的冲击而有些沙哑,“今晚之事,绝不可泄露半分。令牌和地图,严密保管。”
“是。”
众人迅速清理现场,将斗篷人尸体和那伪装男童的奇人带走(后者已恢复本来面目,是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废墟重归死寂,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回府的路上,赵衍沉默不语。怀中的令牌和地图,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神不宁。
三天的期限,还剩最后一天。
而他在最后关头得到的线索,却可能是一把能劈开一切迷雾的双刃剑,也可能会先将他,和他所要保护的一切,斩得粉碎。
回到王府,已是后半夜。内院灯火未熄,元娘并未入睡,一直在等他。见他安然归来,才长长松了口气,但看到他凝重的神色,心又提了起来。
“怎么了?”她轻声问。
赵衍没有隐瞒,将今晚发生的事,以及“幽”字令牌和慈宁宫暗道图的事情,低声告诉了她。
元娘听完,脸色也瞬间苍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太后……这……这怎么可能……”
“我也希望是假的。”赵衍握住她冰凉的手,“但令牌和地图做不了假。‘影堂’在宫中有内应,而且层级极高,这是事实。刘德海不敢说出的‘宫中贵人’,曹太监口中让皇后忌惮的‘那位’……种种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
他没有说下去,但元娘已经明白。
“王爷打算怎么做?”元娘的声音带着颤意,“此事……牵扯太大了。若一个不慎,便是滔天大祸。”
“我知道。”赵衍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近乎冷酷的清明与决绝,“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账册被劫,吕松昏迷,刘德海被隔离,常规的线索几乎全断。这‘幽’字令牌和慈宁宫暗道,是最后,也可能是唯一能撕开黑幕的缺口。皇后和周阁老在等,等我们放弃,或者等‘影堂’自己妥协。但我们等不起。北境的将士等不起,江南的百姓等不起,皇祖父……也等不起。”
他看向元娘,目光温柔而坚定:“元娘,明日,会审重开。我会将曹太监、刘德海的部分供词,以及吕松的罪证,当堂呈上。但不会提及‘幽’字令牌和慈宁宫。我会逼问皇后和周阁老,江南账册被劫、关键人证接连出事,他们作何解释?他们所谓的‘追查’,到底追查到了什么?我要逼他们,要么给出一个能让天下人信服的交代,要么……就让我来告诉他们,这京城地下,到底藏着怎样的魑魅魍魉!”
这是破釜沉舟,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他要将自己逼到绝境,也将皇后和周阁老逼到墙角。要么,他们联手彻查到底,哪怕掀翻慈宁宫;要么,他们就只能坐视赵衍在绝境中,将那最深的黑暗,公之于众。
风险巨大,但也是唯一可能破局的机会。
元娘看着丈夫眼中那簇燃烧的、仿佛能焚尽一切黑暗的火焰,心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同样决绝的勇气取代。她反握住赵衍的手,用力点头。
“妾身与王爷,同进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