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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在皇城根下,截杀钦差郡王! 寅时末,晨 ...

  •   寅时末,晨光未露,天地间一片死寂的墨蓝。郡王府的书房,灯火彻夜未熄。赵衍换上了那身被污损、却依旧代表着他身份和使命的郡王朝服,玄色深沉,衬得他脸色异常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仿佛燃尽最后的灯油,也要迸发出撕裂黑暗的光芒。
      桌案上,摊开着连夜整理、誊抄的卷宗。曹丙关于吕松受贿、宫中财物流失的部分供词;刘德海在崩溃边缘吐露的、御药房与外界勾连的只言片语;从吕府搜出的、带有“慎思堂”印记的密信抄本;以及那枚冰冷的“影”字令牌拓样。每一页纸,都浸透着血腥、阴谋和步步惊心。而真正的、指向慈宁宫和“幽”字令牌的核心线索,他贴身藏着,那是他最后,也是最危险的底牌。
      元娘坚持起身,为他重新束发,动作缓慢而轻柔,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时光拉长,再拉长。她的手指拂过他眼下的青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妾身和孩子,等王爷回来。”
      赵衍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没有言语。所有的承诺、担忧、不舍,都在这无声的触碰中。他转身,推开书房的门。晨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林肃已等在廊下,依旧是那身灰色僧衣,手持熟铜棍,目光平静无波,但赵衍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是与他同样的、准备玉石俱焚的决绝。赵铁和十名死士肃立在后,人人带甲,手按刀柄,眼神锐利如鹰。
      “走吧。”赵衍吐出两个字,率先向外走去。
      王府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内院的最后一丝暖意。门外,皇后“加派”的禁军依旧森严列队,看到赵衍一行出来,领队的将领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挥手示意放行。马车在清冷的晨雾中驶向皇城,车轮碾过空旷的街道,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回响,如同送葬的鼓点。
      宫门次第而开,沉重的朱红宫墙在晨霭中显得愈发巍峨,也愈发压抑。通往武英殿的甬道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两侧持戟的禁卫如同泥塑木雕,只有赵衍一行人孤寂的脚步声在回荡。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从宫殿的飞檐斗拱、窗棂缝隙中投来,带着审视、猜忌、甚至幸灾乐祸。
      三天的期限已到,风暴眼重新汇聚于这座象征着至高权力与法度的殿堂。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的会审,将决定太多人的命运,甚至可能决定这个帝国的走向。
      武英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太子监国的位置依旧空着(太子年幼,今日亦未出席),珠帘后,皇后的身影隐约可见,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皇室成员。御阶之下,内阁阁老、三法司长官、六部堂官济济一堂,人人面色肃穆,眼神游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
      赵衍在丹陛下站定,目光扫过堂上诸人。王阁老神色古板,垂眸看着眼前的案卷;刑部尚书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都察院李御史眉头紧锁,似乎心事重重;而本该居于主审之一的周阁老,竟然不在其位!只有他空着的座椅,冷冷地昭示着他的缺席。
      是避嫌?还是……已经做出了选择?
      “宁安郡王赵衍到——”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打破沉寂。
      赵衍躬身行礼:“臣,赵衍,奉旨参与会审。”
      珠帘后,皇后的声音平静传来:“平身。三日之期已至,江南案证据追查、人犯审讯,可有进展?被劫账册,可曾寻回?今日会审,当有定论。王阁老,开始吧。”
      王阁老清了清嗓子,拿起一份奏报,声音平板地开始陈述:“经三日详查,江南钦差案相关证物,已基本核验完毕。江南送来账册抄本,经与户部、漕运存档比对,部分款项确有疑点,然因原始账册被劫,难以定论。涉案官员吕松,伤势反复,神智不清,无法讯问。内官监曹丙、御药房刘德海等人,对所涉罪行供认不讳,然其供词,多涉宫中琐事及个人贪墨,于走私资敌、勾结前朝余孽等重罪,皆推诿不知,或语焉不详。至于被劫之原始账册,经多方搜寻,暂无下落。”
      他顿了顿,总结道:“综上所述,现有证据,可定吕松、曹丙、刘德海等人贪墨渎职、交接内监之罪。然,宁安郡王所控‘慎思堂’、‘影堂’走私资敌、图谋不轨等事,证据链残缺,关键人证物证缺失,难以坐实。此案……”
      “难以坐实?”赵衍的声音,如同冰锥,骤然刺破了王阁老那四平八稳的陈述,也刺破了殿内凝滞的空气。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电,直视王阁老,也扫向珠帘,“王阁老,三日追查,便是如此结论?江南走私,数额巨大,人证物证俱在,只因原始账册被劫,便‘难以定论’?吕松昏迷,刘德海、曹丙只认小罪,便对其背后主使、庞大网络视而不见?被劫账册,在重重守卫之下不翼而飞,刑部、三法司竟‘暂无下落’?这是查案,还是……掩案?!”
      一连串的质问,咄咄逼人,毫不留情。王阁老脸色一僵,愠怒道:“宁安郡王!本阁依律法章程办事,现有证据如何,便如何呈报!你若有新证,自可当堂呈上!若无,便请噤声,听候公断!”
      “新证?”赵衍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连夜整理的卷宗副本,高高举起,“这便是新证!曹丙供认,吕松收受江南犯官贿赂,为其升迁提供便利,所贿之物,多有宫中流失珍玩!刘德海供认,御药房采买渠道,曾为宫外传递消息、夹带禁物提供方便!吕府搜出之密信,赫然有‘慎思堂’印记!更有‘影堂’杀手所用令牌为凭!桩桩件件,皆指向一个隐藏在朝野、深宫之中的庞大组织,走私敛财,勾结内外,其志非小!王阁老一句‘证据链残缺’,便想轻轻揭过?是想包庇何人?还是……怕这真相,太过骇人,不敢深究?!”
      他言辞激烈,直指核心,将“包庇”、“不敢深究”的帽子直接扣了过去。殿内顿时一片哗然。支持赵衍的官员精神一振,而王阁老一党则纷纷变色呵斥。
      “放肆!”“赵衍,你敢污蔑阁老!”
      “是否污蔑,自有公论!”赵衍毫不退让,声音陡然提高,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本王只想问在座诸公,问皇后娘娘!江南税银流失,北境将士浴血,陛下龙体欠安,宫中诡秘频出!这一切,难道都是巧合?都只是几个贪官污吏所为?那被劫的账册哪里去了?昏迷的吕松为何偏偏在此时重伤?刘德海口中的‘宫中贵人’又是谁?‘影堂’杀手为何能屡次在京城重地来去自如,甚至劫走钦差要证?!”
      他一步步向前,目光灼灼,逼视着每一个人:“三日!整整三日!朝廷动用无数人力,追查的便是这样一个不痛不痒的结果?是查不到,还是……不想查?不能查?!”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震殿宇,带着无尽的悲愤与质疑,在每个人心头重重敲响。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连珠帘后的皇后,似乎也屏住了呼吸。赵衍这番不顾一切、撕破所有伪装的控诉,将这几日压抑的暗流、各方的算计、以及那深不见底的恐惧,赤裸裸地剖开,晾晒在这象征着最高权柄的殿堂之上。
      王阁老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衍:“你……你……”
      “臣,附议宁安郡王!”都察院李御史霍然出列,须发皆张,“此案疑点重重,绝非贪墨渎职那么简单!江南账册被劫,人证接连出事,分明是有人欲掩盖滔天罪行!朝廷若就此草草结案,如何向天下交代?如何向浴血边关的将士交代?又如何向昏迷不醒的陛下交代?!必须彻查到底!无论牵扯到谁,无论涉及何处,都需一查到底,水落石出!”
      “臣附议!”“当彻查!”兵部尚书、几位素来耿直的官员也纷纷出列,声援赵衍。朝堂之上,支持彻查的声音再次响起,且比上次更加激烈。
      王阁老一党则极力辩驳,称赵衍危言耸听,称证据不足,称需稳字当头。双方再次陷入激烈的争吵。
      珠帘后,皇后久久沉默。赵衍的爆发,李御史等人的坚持,将所有的压力,都推到了她的面前。她不能再和稀泥,不能再“从长计议”。她必须做出选择,是支持赵衍彻查,哪怕可能揭开连她都恐惧的真相;还是压下此事,维持表面的平静,但可能让真正的毒瘤继续潜伏,最终酿成更大的祸患。
      “够了。”
      皇后的声音终于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争吵。殿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珠帘。
      “宁安郡王所言,虽有激愤,然不无道理。”皇后缓缓道,“江南案,北境事,陛下病体,皆非小事,更非孤案。朝廷查案,自当以事实为依据,以律法为准绳,岂可因案情复杂、牵涉甚广,便畏难不前?”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王阁老,三日期限,尔等所查,便是这般结果?被劫账册,杳无音信;关键人证,非死即伤;宫中关联,语焉不详。这便是尔等给朝廷、给天下人的交代?”
      王阁老额头见汗,噗通跪倒:“臣……臣等无能,请娘娘恕罪!然此事盘根错节,非一朝一夕可明……”
      “既知盘根错节,便更需抽丝剥茧,追根溯源!”皇后打断他,语气陡然严厉,“传本宫懿旨:江南被劫账册,着五城兵马司、巡捕营,会同吴老将军所部,于京城及京畿百里之内,掘地三尺,亦要寻回!吕松伤情,着太医院院判亲自诊治,务必令其清醒受审!内官监、御药房一应涉案人员,由三法司、内务府、宗人府,三堂会审,严查其上下关联、宫中同党!”
      一道道旨意,比之前更加具体,也更加严厉,显示出皇后彻查的决心。
      “至于宁安郡王所控‘慎思堂’、‘影堂’之事,”皇后话锋一转,看向赵衍,“你既言之凿凿,手握部分证据,本宫便准你,协同三法司,继续追查此事。然,”她语气加重,“需依律而行,不得妄动私刑,不得牵连无辜,更不得……无端攀扯,动摇宫闱!”
      最后一句,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她支持赵衍查“影堂”,但划定了红线——不得动摇宫闱,不得牵扯到慈宁宫,或者说,不得牵扯到太后。
      赵衍心中一凛。皇后果然知道些什么,或者说,猜到了些什么。她在给他查案之权的同时,也套上了枷锁。
      “臣,领旨。”赵衍躬身,心中却一片冰冷。有了查案之权,固然是好事,但皇后的警告也说明,慈宁宫那条线,是真正的禁忌。他若触碰,皇后很可能会第一个翻脸。
      “今日会审,暂且至此。诸卿当以国事为重,同心协力,查明真相,肃清朝纲。退下吧。”皇后似乎有些疲惫,结束了朝议。
      百官山呼,陆续退出武英殿。赵衍走在最后,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芒在背。今日他看似逼得皇后表态支持彻查,取得了阶段性胜利,但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他手中那指向慈宁宫的线索,成了最烫手的山芋。
      走出殿外,寒风凛冽。林肃和赵铁迎了上来。
      “王爷,如何?”赵铁低声问。
      赵衍摇摇头,没有多说,只道:“回府。”
      马车再次驶过漫长的宫道。赵衍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皇后的警告,慈宁宫的阴影,被劫账册的渺茫,对手随时可能发起的疯狂反扑……如同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皇后给了他查案的权力,也给了他最后的机会。他必须在这有限的空间和时间内,找到足以扳倒“影堂”及其背后黑手的确凿证据,同时,还要避开慈宁宫那个致命的禁忌。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马车驶出宫门,京城冬日惨白的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暖意。
      突然,马车猛地一顿,外面传来赵铁的怒喝和兵刃出鞘的声音!
      “有刺客!保护王爷!”
      赵衍猛地睁眼,掀开车帘。只见长街之上,数十名黑衣蒙面、手持劲弩的刺客,从两侧屋顶、巷口骤然现身,冰冷的弩箭,如同死亡的蜂群,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向着马车暴射而来!
      “影堂”的反扑,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嚣张,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皇城根下,截杀钦差郡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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