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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备车,入宫。 元娘在慈宁 ...

  •   元娘在慈宁宫“侍疾”的第五日,太医院院判在吴老将军的“关切”下,第三次踏入宁安郡王府。这一次,他没有如前两次那般例行公事地诊脉开方,而是屏退了左右,只留赵衍一人在内室。
      老院判姓秦,须发皆白,是太医院中资历最老、医术最精,也最是谨言慎行之人。他仔细为赵衍换了伤药,重新包扎,动作一丝不苟。待一切处理妥当,他却没有立刻告退,而是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浑浊却清明的眼睛看了赵衍片刻,才慢悠悠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
      “郡王外伤将愈,然内腑淤滞,肝气郁结,心火亢盛,此乃忧思惊惧过度所致。长此以往,恐于寿数有碍,亦不利子嗣。”
      赵衍心头微动。秦院判这番话,看似是医理诊断,实则是……提醒,甚至是警告。忧思惊惧?他在忧什么,惧什么?
      “多谢院判提醒。不知……当如何调理?”赵衍顺着他的话问。
      秦院判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不起眼的青瓷小瓶,放在赵衍枕边:“此乃老夫秘制的‘宁神散’,以朱砂、琥珀、珍珠粉为主,佐以几味安神定惊的草药。郡王每日睡前,温水送服一钱,可助安眠,平心绪。”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切记,不可多用,亦不可与他药同服。尤其……宫中赐下的汤药,需得仔细。”
      宫中赐下的汤药?赵衍瞳孔微缩。自他回府养伤,皇后确实以“体恤功臣”为名,赏赐过几次药材和补品,其中便有安神助眠的方子。他因存了戒心,都让元娘(在入宫前)仔细查验过,并未发现异常,也未曾服用。秦院判此言,是知道什么内情?还是在泛泛提醒?
      “院判之意是……”
      秦院摆摆手,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起身拱手:“郡王好生将养,老夫告退。王妃在宫中侍奉太后,乃大孝,太后仁慈,必会体恤王妃有孕,多加照拂。郡王……宽心便是。”
      他说完,不再停留,提起药箱,步履蹒跚地退了出去。
      赵衍看着枕边那瓶“宁神散”,又回味着秦院判最后那几句看似宽慰、实则暗藏机锋的话——“太后仁慈,必会体恤王妃有孕,多加照拂。”这是在暗示元娘暂时无虞,太后还需要她这个“人质”?“郡王宽心”……是让他不要有异动?
      他拿起青瓷小瓶,拔开塞子,轻轻一嗅。药粉细腻,带着淡淡的、奇特的腥甜气息,与他所知的朱砂、琥珀、珍珠粉味道都不太一样。他蘸取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微苦,回甘,却有一股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凉感,瞬间在口中化开,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这药……恐怕不只是“宁神”那么简单。
      他小心地收好药瓶。秦院判冒险递来此物,又出言提醒,不管他是出于医者仁心,还是受人(吴老将军?)所托,或是自身对宫中某些事的察觉与不满,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秦院判走后不久,前院通传,李御史来访。
      李御史是独自一人来的,穿着常服,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加凝重,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屏退下人后,他也不绕弯子,直接道:“郡王,老夫今日前来,是有两件事。”
      “李大人请讲。”
      “第一件,”李御史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字迹潦草的抄本,递给赵衍,“这是都察院一位御史同僚,暗中抄录的,关于吕松一案的部分卷宗摘要。里面……有些东西,很有意思。”
      赵衍接过,快速浏览。抄录的是吕松与江南几名犯官的“礼单”和“书信”往来,金额、物品、时间,与之前掌握的相差不大。但在最后一页,记录着一次特殊的“孝敬”:吕松曾通过曹丙,向宫中进献过一批“海外奇香”,据说有“安神助眠、益寿延年”之效,深得“某位贵人”喜爱。而进献的时间,恰好是在皇帝开始频繁眩晕、失眠,太医院诊断“劳思过度”之后不久。
      “海外奇香”?赵衍想起秦院判的提醒。难道……
      “这位同僚还查到,”李御史声音压得更低,“那批‘奇香’的来历,与‘宝荣斋’有些关联。而‘宝荣斋’关门后,其库房中一批未及运走的香料,被顺天府查封,经查验,其中混有少量产自南洋的‘梦陀罗’花粉,此物少量可镇痛安神,但长期嗅闻或服用,会致人精神恍惚,记忆衰退,最终……昏睡不醒。”
      梦陀罗!赵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皇帝的病……难道不是简单的劳累成疾,而是……被人长期下毒?而下毒的媒介,就是吕松通过“影堂”网络进献的“奇香”?太后知道吗?皇后知道吗?还是说……
      “此事……还有谁知晓?”赵衍声音发干。
      “发现此事的御史,已将香料样本和查验结果秘密封存,未敢声张。只暗中告知了老夫。”李御史脸色难看,“兹事体大,牵涉宫闱,甚至可能涉及……天家。无人敢轻易触碰。老夫告知郡王,是觉得郡王……或许有权知道,也或许……将来能用得上。”
      这是在给他递刀子,也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更是一个巨大的风险。若此事为真,那就不止是贪腐走私,而是谋害君父,弑君大罪!而吕松已死,曹丙被杖毙,线索似乎断了,但背后指使者……
      “第二件事呢?”赵衍将那份抄本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握着烧红的炭。
      李御史叹了口气,神色更加沉重:“是关于北境。兵部刚收到的八百里加急,镇北王……有消息了。”
      赵衍心脏猛地一缩:“父王他……”
      “王爷还活着!”李御史连忙道,“但……身受重伤,昏迷不醒,被亲兵拼死救出,现藏于关外一处隐秘部落养伤。军报说,王爷昏迷前,曾断断续续说过几句话,提及军中内奸不止一人,且……且与朝中某些力主‘议和’的大臣,有所勾结。敌人此番攻势,绝非寻常劫掠,而是早有预谋,里应外合!”
      果然!北境战事不利,确有内奸作祟,且与朝中主和派勾结!这与之前“影堂”走私资敌、传递军情的线索完全吻合!主和派中,哪些人与“影堂”,与太后,有牵连?
      “兵部……有何对策?”赵衍急问。
      “对策?”李御史苦笑,“朝堂上此刻正为是战是和,吵得不可开交。主和派以国库空虚、民力疲敝为由,主张趁敌军攻势稍缓,遣使议和,甚至……可以割让部分边镇,换取喘息之机。主战派则言此乃资敌养奸,遗祸无穷。双方争执不下。陛下昏迷,太子年幼,皇后娘娘……似乎也倾向于……暂且稳守,以拖待变。”
      以拖待变?恐怕是想借北境危局,进一步清洗朝堂,巩固权力吧!赵衍心中冷笑。皇后和太后,一个在宫内“整肃”,一个在朝中“观望”,都将这场国难,当成了政治博弈的棋盘。而前线将士的血,边关百姓的苦,似乎都不在她们的考量之中。
      “王爷的伤势和所在,乃最高机密,兵部中只有尚书和两位侍郎知晓。”李御史最后道,“老夫告知郡王,是希望郡王心中有数。北境……离不开镇北王。朝廷……也需要一个清醒的、能战的统帅。”
      李御史带来的两个消息,一个比一个震撼,也一个比一个凶险。皇帝的病可能另有隐情,北境危局牵连朝中主和派(很可能与“影堂”残余或太后势力有关),而皇后态度暧昧,各方势力在国难当头之际,仍在忙于争权夺利。
      送走李御史,赵衍独自坐在昏暗的内室,只觉得胸口窒闷,几乎喘不过气。怀中的抄本像烙铁,李御史的话语像冰锥。元娘在慈宁宫生死未卜,父王在关外重伤昏迷,朝堂之上暗流汹涌,边境之外强敌环伺……而他,困于这病榻方寸之间,空有满心焦灼与恨意,却似乎无能为力。
      不,不能束手待毙!
      他猛地起身,不顾伤口疼痛,走到书案前。秦院判的药,李御史的消息,吴老将军的暗示……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力量,他必须整合起来,找到破局的方向。
      皇帝的病是关键。若能证明皇帝是中毒,而非旧疾,那整个朝局都将天翻地覆。下毒者是谁?吕松?曹丙?他们背后是太后?还是皇后?亦或是……其他隐藏在更深处的黑手?梦陀罗花粉的线索,或许能挖出更多。
      北境的仗,必须打下去,而且必须赢。只有赢了,父王才能安全归来,朝廷中的主和派才会失势,边关才能安宁。而要赢,就必须清除军中的内奸,断绝敌人来自朝中的支援。这需要前线将士用命,也需要朝中有人支持,更需要……情报。
      他需要知道,朝中哪些人是铁了心要“和”,哪些人与“影堂”、与走私网络、与边将有过隐秘往来。李御史或许能提供一些,但远远不够。
      还有元娘……慈宁宫是龙潭虎穴,太后留着她,绝不只是为了牵制他。或许,元娘在宫中,也能成为他的眼睛和耳朵?但这太危险了。
      一个个念头在脑海中激烈碰撞,牵扯着伤口,也燃烧着心神。赵衍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扶着桌子才站稳。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和精神,都已到了极限。不能再硬撑了。
      他走回床边,拿出秦院判给的“宁神散”,倒出一钱左右的药粉,和水服下。药粉下肚,那股奇特的冰凉感再次弥漫开来,迅速抚平了脑海中翻腾的杂念和身体的剧痛,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思维却异常清晰、冷静。
      他需要时间,需要恢复,也需要……等待一个契机。
      接下来的几日,赵衍不再试图强行理事,而是遵照医嘱,按时服用秦院判的“宁神散”(他暗中测试过,确认无毒,且确有奇效),配合太医的汤药,静心养伤。对外,他谢绝一切访客,只让赵勇定时向吴老将军、李御史等传递“伤势渐愈,安心静养”的消息。同时,他通过赵勇,以“搜集药材”、“探问北境特产”等名义,与一些可靠的旧部、商贾保持着隐秘联系,不动声色地打听着朝中主和派官员的动向、京城物价的异常波动、以及……慈宁宫偶尔透出的一星半点消息。
      元娘依旧没有回来,但宫中每隔一两日,会有慈宁宫的太监来府里“取王妃惯用的安胎药材”或“赏赐些太后娘娘体恤的补品”,每次都由春晓亲自接待应对。赵衍从不同太监口中,能拼凑出一些零碎信息:元娘在慈宁宫独居一僻静小院,有专门的嬷嬷宫女伺候,饮食用药皆由太后指定的人经手,平日除了给太后请安,几乎不出院门。太后似乎对元娘腹中孩儿颇为“关切”,时常赏赐,但元娘本人……据说清减了不少,但气色尚可。
      “气色尚可”……赵衍只能以此安慰自己。他知道,元娘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在深宫里支撑着,等待着他。
      时间在压抑的平静中,又滑过半月。赵衍的外伤已基本愈合,能下地自如行走,只是内里依旧虚弱,不能劳累。京城的气氛,却愈发诡异。年关将近,本该是喜庆的时候,但因北境战事不明,皇帝昏迷,朝堂纷争,市面上总笼罩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惑。物价时有波动,流言蜚语不断,五城兵马司的巡查明显加强,夜间宵禁也执行得更严。
      腊月二十三,小年。按例,宗室王公、朝廷重臣需入宫领宴。赵衍重伤未愈,本可不去,但皇后特意下了懿旨,言“宁安郡王查案有功,虽有小恙,然佳节思亲,可入宫领宴,一睹天颜,亦慰太后思念曾孙之心。”
      “慰太后思念曾孙之心”——又将元娘和孩子抬了出来。这是明晃晃的催促,也是试探。赵衍若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也可能让太后对元娘更加不满。
      他知道,这场宫宴,是必须去的鸿门宴。也是他“病”了这么久后,第一次正式在朝堂和宫闱面前露面。各方势力的目光,都会聚焦在他身上。
      是继续“静观其变”,示弱以自保?还是……有所表示,让某些人知道,宁安郡王,并未被彻底打倒?
      赵衍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积着薄雪的枯枝。怀中,那枚“静观其变”的私印,被他握得温热。
      静观其变……变局,或许就在眼前。
      他转身,对侍立在一旁的赵勇道:“备车,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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