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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皇后娘娘英明,自有圣断 腊月二十三 ...

  •   腊月二十三,小年。雪从后半夜起便细细密密地下,到晨起时,已给皇城覆上一层薄薄的、不甚均匀的素白。铅灰色的天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垮塌下来,将这重重宫阙碾碎。
      赵衍的马车碾过雪泥混杂的宫道,留下两道蜿蜒的辙痕。车轮声单调,衬得周遭愈发寂静。他今日未着郡王朝服,只穿了一身玄青色锦袍,外罩狐裘,腰间系着那枚太后早年所赐的萱草玉佩。脸色依旧带着伤后的苍白,但眉宇间凝着一股沉静的气度,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只是更深沉,更内敛,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宫门口,当值的禁军验过腰牌,目光在赵衍脸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同情,挥手放行。同情?是因为他“重伤初愈”,还是因为他的王妃至今仍被“留”在慈宁宫“侍疾”?
      领宴设在保和殿。因皇帝病重,宴会规模从简,但该到的宗室、勋贵、重臣,依旧一个不少。殿内燃着熊熊炭火,温暖如春,却驱不散那弥漫在朱漆玉栏、锦绣华服之间的、无形的寒意。丝竹之声悠扬,却显得空洞而遥远。
      赵衍在司礼太监的引领下,在宗室席位中靠后的位置落座。他能感觉到,从他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起,无数道目光便或明或暗地投了过来。惊诧、审视、猜度、忌惮、同情、甚至幸灾乐祸……不一而足。他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主动迎视,只是微微垂眸,端起面前温好的酒,浅浅啜了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
      皇后一身明黄吉服,端坐凤座,雍容华贵,笑容得体,正与几位年长的宗室命妇低声交谈。太后并未出席,据说仍在慈宁宫“静养”。太子坐在御阶侧的小座上,有些局促,不时偷眼看向母亲。内阁几位阁老、六部堂官们分坐两侧,神色各异。他看到周阁老也来了,坐在文臣前列,须发似乎更白了些,脸色沉郁,自斟自饮,对周遭的热闹恍若未闻。李御史坐在都察院官员之中,对他微微颔首。吴老将军因军务在身,并未出席。
      一切看似祥和,却又处处透着诡异的紧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司礼太监尖着嗓子,开始唱礼,皇后代皇帝向宗室、臣工赐下年节赏赐。轮到赵衍时,皇后特意多看了他一眼,温言道:“宁安郡王伤势可大好了?本宫瞧着你气色仍有些弱,可要仔细将养。江南一案,你查得辛苦,陛下与本宫都记在心里。今日赐你东海明珠一斛,百年山参一对,望你早日康健,再为朝廷效力。”言辞恳切,赏赐厚重,引来一片低低的赞叹与羡慕。
      赵衍离席,躬身谢恩:“臣叩谢皇后娘娘隆恩。臣伤势已无大碍,唯愿陛下早日龙体康泰,国朝永固。”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又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宁安郡王妃在慈宁宫侍奉太后,很是尽心,太后常夸她懂事。太后凤体亦需静养,有王妃在跟前,本宫也放心些。待过了年,太后凤体大安,自会让王妃回府与你团聚。”
      这是在众人面前,将元娘“留”在慈宁宫的事情过了明路,定性为“侍疾尽孝”,堵住了可能的非议,也再次强调了太后的“慈爱”和她本人的“体恤”。同时,“待过了年”又是一个模糊的时间限制,既是安抚,也是提醒。
      “臣,代内子,谢太后、皇后娘娘恩典。”赵衍再次躬身,语气恭顺,看不出丝毫异样。
      赐礼完毕,宴会气氛似乎松快了些。丝竹又起,宫娥彩袖翩跹。官员们开始互相敬酒,低声交谈。赵衍能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议论,多是关于北境战事、朝中人事,以及……对他这位最近搅动风云又迅速沉寂的郡王的揣测。
      “听说北边又吃紧了?兵部天天吵……”
      “宁安郡王这次……算是因祸得福?皇后娘娘看来很是看重。”
      “嘘……少说两句。没看周阁老脸色……”
      “慈宁宫那位……到底什么意思?”
      赵衍只作未闻,目光却悄然在人群中逡巡。他在寻找那些可能在“主和派”名单上,或者与“影堂”、江南案有牵连的面孔。兵部几位侍郎,户部那位主管钱粮的官员,还有几位素来以“老成持重”闻名的阁臣……他们的表情,眼神,甚至与同僚交谈时的细微动作,都落入赵衍眼中。
      就在宴会渐入佳境,气氛看似最热闹的时候,一名小太监急匆匆从侧殿跑入,在司礼太监耳边低语了几句。司礼太监脸色微变,快步走到皇后身边,俯身禀报。
      皇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虽然很快恢复,但眉宇间已笼上一层阴霾。她抬手,示意丝竹暂停。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疑惑地看向凤座。
      “诸卿,”皇后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刚接到急报。北境军情有变。”
      北境!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镇北王重伤未愈,北虏趁我年关节庆,边防稍懈,再次集结重兵,猛攻飞云关!守关副将血战殉国,关隘……一度告急!”皇后的声音带着沉痛,“幸得吴老将军临危受命,自京城驰援,及时赶到,方稳住阵脚。然敌军此番来势汹汹,恐非寻常劫掠。北境……危矣!”
      殿内“轰”的一声,如同炸开了锅!惊愕、愤怒、恐惧的议论声四起。飞云关是北境门户,若被攻破,后果不堪设想!镇北王重伤,副将战死,吴老将军年迈……这仗还怎么打?
      “皇后娘娘!当立刻增兵!调集京营精锐,驰援北境!”兵部尚书霍然起身,须发皆张。
      “不可!京畿重地,岂可空虚?且粮草何来?饷银何来?”户部尚书立刻反驳,“当务之急,是稳固防守,遣使议和,以空间换时间!”
      “议和?又是议和!敌人都打到家门口了,还要割地赔款吗?!”一位武将出身的勋贵拍案而起。
      “不议和,难道要把国库打空,把百姓拖死吗?!”另一位文臣针锋相对。
      争吵瞬间爆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激烈。主战派与主和派,武将集团与文官系统,甚至宗室内部,都泾渭分明地对立起来,互相攻讦,唾沫横飞。保和殿内,顿时乱成一团。
      皇后高坐凤椅,看着下面乱象,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几次想出声制止,都被更高的声浪淹没。太子的脸色也白了,不知所措地看着母亲,又看看下面争吵的大臣。
      赵衍冷眼看着这一切。北境军情紧急是真,但此刻爆发,时机未免太过“巧合”。是有人故意在此时放出消息,搅乱宫宴,试探各方反应?还是边关情势真的已恶化至此?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激动争吵的面孔。主和派中,果然有几位是李御史名单上,与江南走私网络有过间接往来,或与“影堂”疑似人物交往密切的官员。他们的“议和”主张,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
      争吵愈演愈烈,几乎要演变成全武行。皇后终于忍无可忍,猛地一拍凤椅扶手!
      “够了!”
      这一声怒喝,用尽了力气,甚至带着一丝尖锐。殿内骤然一静,所有人都愕然看向凤座。
      皇后胸口微微起伏,脸色因愤怒而有些发红,但眼神冰冷如刀,缓缓扫过众人:“朝廷议事,自有法度!此乃宫宴,不是菜市口!北境军情,陛下与本宫自有决断!尔等在此咆哮殿堂,成何体统?!”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北境之事,内阁、兵部、户部,即刻于偏殿合议,拿出章程,呈报本宫!其余诸卿,继续饮宴,不得再喧哗!”
      说完,她不再看众人,起身,在宫女太监的簇拥下,拂袖而去,留下满殿面面相觑、神色各异的官员。
      皇后离席,宫宴自然无法继续。丝竹无声,佳肴无味。官员们低声议论着,三三两两散去,脸色都不好看。北境的阴云,瞬间笼罩了整个皇城,也冲散了最后一丝年节的虚假喜庆。
      赵衍也随着人流,默默退出保和殿。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细密冰凉,落在脸上,颈间。他没有立刻出宫,而是在宫道旁一株落满雪的老松旁驻足,望着阴沉的天色,和远处巍峨肃穆的慈宁宫轮廓。
      元娘在那里。父王在关外生死一线。朝堂之上,暗流汹涌,战和之争,已到白热化。而这一切的背后,似乎都有一双,或几双无形的手,在操控,在博弈。
      “静观其变”……变局已至,风暴已临。他还能“静观”多久?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赵衍没有回头。
      “郡王好雅兴,雪中观松。”一个苍老而略显嘶哑的声音响起,是周阁老。他不知何时也走到了这里,与赵衍并肩而立,也望着慈宁宫的方向。
      “周阁老。”赵衍微微颔首。
      “北境……多事之秋啊。”周阁老叹了口气,语气复杂,“令尊英雄一世,不想竟遭此厄运。郡王……节哀。”
      赵衍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有劳阁老挂怀。父王吉人天相,必能逢凶化吉。”
      “但愿如此。”周阁老点点头,话锋却一转,“只是,朝中如今……人心浮动。主和之声甚嚣尘上,长此以往,恐寒了边关将士之心,亦非国家之福。皇后娘娘……似乎亦有难处。”
      他在试探?还是想拉拢?
      “皇后娘娘英明,自有圣断。”赵衍淡淡道。
      “英明自然是英明的。”周阁老捻着胡须,“只是,有时候,局中人,反而看不清全局。需得有局外人,点上一句,提个醒。”他侧过头,看着赵衍,目光深邃,“郡王此番江南之行,洞若观火,想必对朝中某些人、某些事,看得比旁人更清楚些。这‘和’与‘战’,看似是兵事,实则是……人事,是财事,更是……心事。”
      心事?赵衍心中一动。周阁老这话,意有所指。是在暗示主和派背后,牵扯着巨大的利益网络,甚至……宫闱隐秘?
      “阁老高见,衍愚钝,难解其深意。”赵衍依旧装糊涂。
      周阁老笑了笑,那笑容在雪光映衬下,显得有些苍凉:“老夫老了,有些话,说了也未必有人听。只是觉得,这大齐的江山,是太祖太宗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是无数将士的鲜血染红的。若断送在一些蠹虫硕鼠、或妇人之仁手里,老夫……死不瞑目。”
      他最后深深看了赵衍一眼,仿佛要将他看穿:“郡王还年轻,路还长。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停留,拄着拐杖,蹒跚着走入风雪之中,背影萧索。
      赵衍站在原地,任由雪花落满肩头。周阁老这番话,是提醒,是警告,还是……一种隐晦的结盟信号?这位在“影堂”案中看似失势、被边缘化的前首辅,似乎并未甘心,而是在这乱局中,看到了新的可能?
      风雪渐大,迷离了视线。慈宁宫的轮廓,在雪幕后面,愈发朦胧不清。
      赵衍缓缓抬手,拂去肩上的积雪,也拂去心头那一丝因周阁老话语泛起的涟漪。
      无论周阁老是真心还是假意,无论皇后有何打算,太后又在谋划什么,北境的仗,必须打。而且,必须赢。
      而要赢,他就不能再仅仅“静观”。
      他需要行动起来。在朝中,在宫里,甚至……在看不见的地方。
      转身,他向着宫外走去,步伐沉稳,在雪地上留下一行清晰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落雪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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