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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未散的杀机 阿丑答应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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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丑答应了。
在赵衍密室中,面对那枚冰冷的“渊”字令牌和林肃留下的残破册子,这个精瘦矮小、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汉子,脸上没有多少恐惧,反而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和眼底深处一抹为林肃复仇的火焰。他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行商棉袍,脸上涂了暗黄的药膏,粘了络腮胡子,又用缩骨功略微改变了身形步态,看起来完全成了一个常年走南闯北、饱经风霜的中年小贩。赵勇挑选的两名护卫,也扮作他的伙计,皆是寡言少语、眼神精悍的角色。
“晋阳,鼓楼东,第三巷,废弃染坊,地窖。”阿丑将地址和任务默念了数遍,对赵衍郑重磕了个头,“王爷放心,阿丑这条命是林大师和王爷给的。此番前去,定不负所托。若能找到东西,必活着带回来。若不能……也绝不留后患。”
赵衍扶起他,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和几份盖着不同商号印记的路引、货单塞给他:“一路小心。若无发现,不必强求,保全自身为要。晋阳卫所的王百户,是吴老将军旧部,我已去信,他会暗中照应。记住,你的命,也很重要。”
腊月二十六,天未亮。阿丑带着两名护卫,赶着一辆装满“年货”的骡车,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郡王府后门,融入了京城尚未苏醒的、灰蒙蒙的晨雾与零星飘落的雪沫之中。
送走阿丑,赵衍的心并未轻松半分。晋阳远在千里之外,来回至少月余,其间变数太多。他必须利用这段时间,在京城打开局面,为阿丑可能的发现,铺平道路,或者……做好最坏的准备。
他不再“闭门谢客”。开始以“伤势渐愈,感念圣恩”为由,每日在书房“读书习字”,实则通过赵勇和几个绝对可靠的下人,与外界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联系。吴老将军府上,他每隔几日便让赵勇送去些“滋补药材”和“问安帖子”,维持着表面的走动。李御史那边,则通过“交流书法心得”、“探讨古籍版本”等风雅名义,互通书信,信中暗语夹杂,交换着朝中动向和对北境战事的看法。
周阁老那里,赵衍也递了一次帖子,言辞恭敬,称“晚辈伤中得阁老教诲,如醍醐灌顶,近日读史,于‘和战’、‘进退’之道颇有疑惑,望得阁老闲暇时指点迷津”。帖子送去,如石沉大海。赵衍也不急,他知道,像周阁老这样的老狐狸,不会轻易表态,他在等,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或者……等赵衍拿出更有力的筹码。
年关越来越近,京城却毫无喜庆之气。北境的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虽然吴老将军勉力支撑,未让飞云关失守,但敌军攻势不减,边境数个堡寨陷落,军民死伤惨重。朝中主和派的声浪越来越高,甚至开始公开质疑吴老将军“年迈保守”、“贻误战机”,要求朝廷尽快遣使议和。主战派则斥其“懦弱误国”、“动摇军心”,双方在朝堂上几乎势同水火,连皇后几次下旨申饬都收效甚微。
市面上,流言四起。有说皇帝已然驾崩,秘不发丧的;有说太子年幼,皇后欲效仿前朝垂帘的;有说北境即将不守,胡虏就要打过来的;更有隐秘的传言,将江南走私案、宫中清洗、北境战事联系起来,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一个巨大的阴谋,直指某些“贵人”,却又语焉不详,让人听得心惊肉跳,又不敢深究。
腊月二十八,小年刚过五天。赵衍正在书房翻阅李御史最新送来的一本前朝兵书抄本(内夹着朝中几位主和派核心官员近日与某些江南籍、晋地籍富商密会的时间地点记录),春晓脸色发白,匆匆进来,手里捏着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王爷,门房刚在角门门槛缝里发现的,用油纸包着,压在雪下面。”春晓声音发颤。
赵衍接过,信纸粗糙,字迹歪斜潦草,仿佛仓促写成,只有一句话:
“子时,城南土地庙,故人遗物,关乎北事。独往。”
没有落款,没有印记。但“故人遗物”、“关乎北事”这八个字,像针一样刺进赵衍眼里。故人?哪个故人?赵铁?老刀?林肃?北事……是北境军情,还是晋阳那边?
是陷阱?还是……真的线索?
距离子时,还有两个时辰。赵衍盯着那行字,脑海中飞快权衡。独往,是对方的要求,也可能是险境。但“故人遗物”……万一是林肃或其他人留下的、关于“隆盛号”、“和府”更确凿的证据呢?或者,是关于北境内奸的情报?
他不能不去。晋阳的阿丑尚未有消息,京城这边他必须主动寻找一切可能的突破口。但也不能毫无准备。
“赵勇,”他沉声道,“挑四个身手最好、最机灵的,换上夜行衣,带上弩箭和烟丸。子时前,分散潜伏在土地庙周围百步之内,听我哨声为号。没有我的信号,任何人不得靠近庙门五十步内。若庙内有异动,或我超过一炷香未出,立刻发烟丸示警,强攻接应。”
“是!”
子时,雪已停,月色凄清,寒风如刀。城南土地庙早已荒废多年,断壁残垣,在月光下如同巨兽的骨骸,阴森可怖。庙前空地上的积雪,映着惨白的光。
赵衍独自一人,穿着深色劲装,外罩黑色斗篷,怀揣匕首和那枚“静观其变”的私印,踏着积雪,一步步走向庙门。他走得很慢,全身感官提升到极致,留意着四周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雪地静谧,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寒风掠过断墙的呜咽。
庙门虚掩,里面一片漆黑。赵衍在门前驻足,侧耳倾听,只有风声。他轻轻推开门,腐朽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庙内空间不大,正中是倒塌的土地像,蛛网尘封。月光从破败的屋顶和窗洞漏下,勉强能看清轮廓。没有烛火,没有人影。
“既然约赵某前来,何不现身?”赵衍站在门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空庙中回荡。
没有回应。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庙内每一个角落。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倾倒的神案下。那里,似乎有一个小小的、用油布包裹的物件。
他缓步上前,蹲下身,小心地拿起油布包。入手不重,形状方正。他正要打开查看——
“咻!”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破空声,从头顶传来!赵衍心中警铃大作,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向侧后方猛扑!一道乌光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他刚才所站位置的地面——是一支喂了毒的袖箭!
有埋伏!赵衍就地一滚,躲到半截断墙之后,同时吹响了含在口中的铜哨!尖利的哨音划破夜空!
几乎在哨音响起的刹那,庙外四周,骤然响起弓弦崩动和利刃出鞘的声音!赵勇等人动手了!与此同时,土地庙残破的屋顶和墙壁阴影中,猛地跃出七八道黑影,手持刀剑,向着赵衍藏身之处扑来!动作迅捷狠辣,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果然还是陷阱!“故人遗物”是诱饵!
赵衍拔出匕首,背靠断墙,眼神冰冷。对方人数占优,且早有准备。但他也并非没有后手。
“杀!”杀手头目低喝一声,数人合围而上。
就在刀剑即将加身的瞬间,庙外传来“咻咻”数声弩箭破空之声!冲在最前的两名杀手惨叫倒地,胸口插着弩箭。是赵勇他们动手了!
“外面有埋伏!先解决里面的!”杀手头目又惊又怒,攻势更急。
赵衍挥动匕首,格开劈来的一刀,顺势一脚踹中另一人小腹,将其逼退。但对方人多,且配合默契,很快便将他逼到角落,险象环生。左臂旧伤在格挡中被震裂,鲜血渗出。
“王爷小心!”赵勇带着两名护卫已杀入庙中,与杀手战在一处,暂时缓解了赵衍的压力。但庙外似乎也有打斗声,显然对方在外面也安排了人手,缠住了赵勇带来的另外两人。
庙内空间狭小,厮杀惨烈。不断有人倒下,鲜血喷溅在斑驳的墙壁和积雪上。赵衍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但眼神愈冷,出手愈狠。他知道,必须速战速决,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就在混战中,那名杀手头目觑准一个空隙,手中长剑如毒蛇出洞,直刺赵衍心口!赵衍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难以躲避!
千钧一发之际,土地庙那扇破败的后窗,猛地被从外撞开!一道灰影如同鬼魅般掠入,手中一根熟铜棍带着沉闷的风声,横扫而来!“铛”的一声巨响,精准地砸在杀手头目的剑身上!
长剑脱手飞出!杀手头目虎口崩裂,骇然后退!
灰影落地,挡在赵衍身前,正是——林肃!
他竟然没死!
“林兄?!”赵衍又惊又喜。
林肃来不及答话,熟铜棍舞动如轮,将扑上来的两名杀手逼退,对赵衍低喝:“走!”
赵衍知道此时不是追问的时候,对赵勇等人喊道:“撤!”
有林肃这个生力军加入,局势瞬间扭转。林肃棍法刚猛,杀手们难以抵挡。赵勇等人护着赵衍,边战边退,冲出庙门。外面,赵勇带来的另外两名护卫也已解决对手,汇合一处。
“发信号!撤!”赵勇点燃一枚烟丸,扔向空中。绿色的焰火炸开。
杀手们见势不妙,又见对方援兵信号已发,不敢恋战,在头目的呼哨声中,迅速退入夜色,消失不见。
从遇袭到结束,不过短短一炷香时间。土地庙前,只留下几具尸体和斑斑血迹,在月光雪地映衬下,触目惊心。
“王爷,您受伤了!”赵勇看到赵衍身上血迹,急道。
“皮肉伤,不碍事。”赵衍摆摆手,目光急切地看向林肃。林肃的僧袍多处破损,染着血污,脸色苍白,气息也有些紊乱,显然也受过伤,但精神尚可,眼中依旧是一片沉静的锐利。
“林兄,你还活着!太好了!阿丑他……”
“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府再说。”林肃打断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众人迅速清理现场,将己方伤员带上,尸体稍作掩盖,然后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撤回郡王府。
回到书房,紧闭门户,赵勇带人守在院外。赵衍顾不上处理伤口,急问林肃:“林兄,到底怎么回事?那日皇陵后山……”
林肃接过春晓递上的热茶,一饮而尽,长舒一口气,才缓缓道:“那日确是凶险。皇陵卫队和‘影堂’杀手众多,贫僧为让阿丑先走,拼死断后,身受重伤,被逼到悬崖边。无奈之下,跳崖求生,幸得崖下藤蔓树木缓冲,落入深潭,捡回一命。但伤势沉重,在潭边山洞中昏迷数日,方才醒转。后来得知阿丑已逃回,并将东西交给了王爷,便知王爷必会追查。贫僧养好伤后,暗中回京,一直在追查‘影堂’残余和那日截杀之人的踪迹。今夜得知有人以‘故人遗物’为饵诱王爷出城,便知是陷阱,一路尾随而来。”
原来如此。赵衍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同时又涌起新的疑问:“林兄可知今夜设伏的是何人?可是‘影堂’余孽?”
林肃摇头,神色凝重:“不像。‘影堂’行事,惯用淬毒暗器,招式阴狠,但今夜这些杀手,虽然训练有素,但路数更接近军中或某些豪族拳养的私兵。且他们目标明确,就是要王爷的命。恐怕……是朝中某人,不想王爷再查下去了。”
朝中某人?主和派?还是……与“隆盛号”、“和府”有牵连的势力?他们如此急迫地要杀自己灭口,是怕自己查到晋阳?还是因为自己在京城的活动,触及了他们的核心利益?
“那‘故人遗物’……”赵衍拿出那个油布包。
林肃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本更薄的小册子,和半块烧焦的、似乎是什么信物的碎片。册子封面无字,里面记录着一些银钱往来,数额巨大,但人名多用代号。其中一页,提到了“晋阳和记”与“北边王将军”的“年敬”,时间正是北境战事初起之时。而那块碎片,边缘有焦痕,似乎是一枚令牌的一部分,残留的纹路……与“渊”字令牌的兽首图案,有几分相似!
“这是……”赵衍心头狂跳。
“这像是‘影堂’更高层的账册和信物残片。”林肃沉声道,“设伏之人留下此物为饵,是想让王爷相信,这是‘影堂’核心机密,诱王爷前来。但他们没想到,贫僧还活着,更没想到王爷已有防备。此物……或许是伪造,也或许,是从某个被他们灭口的‘影堂’高层手中得来。但无论如何,这‘晋阳和记’与‘北边王将军’,是条重要线索。”
晋阳和记!就是“和府”的商号!北边王将军……是北境军中的内奸!果然是一条线上的!
“王爷,看来对方已经察觉我们在查晋阳,甚至可能知道了阿丑已去。”林肃道,“今夜杀局不成,他们绝不会罢休。王爷在京城的处境,更加危险了。晋阳那边,阿丑恐也有暴露之虞。”
赵衍神色冰冷,眼中杀意凛然。对方越是疯狂,越是证明他们怕了,证明他查的方向是对的。
“林兄回来得正好。”赵衍道,“京城这边,我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对方想杀我,没那么容易。至于晋阳……”他看向窗外沉沉夜色,“阿丑机警,又有吴老将军的人暗中照应,未必会出事。但我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同时……要给对方施加更大的压力,让他们无暇他顾。”
“王爷有何打算?”
赵衍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他们想搅乱京城,浑水摸鱼。那我们就让这水,更浑一些。李御史手中的‘香料’线索,是时候用一用了。还有周阁老……这位老大人,也该出来活动活动筋骨了。”
他提笔疾书,写了两封密信。一封给李御史,将“香料有毒”的线索和秦院判的提醒,以及元娘在宫中听到的“香危”字条,综合在一起,恳请李御史以“风闻奏事”之权,上奏朝廷,请求彻查近年来宫中香料用度,尤其是慈宁宫、御药房等处,以“防微杜渐,保全圣体”。
另一封,给周阁老。言辞更加恳切,称自己“年轻识浅,于北境战和之事倍感迷茫”,近日“偶得前朝名臣应对边患之策,中有‘明赏罚、肃内奸、绝资敌’之论,深以为然”,然“朝中议和之声日盛,此策恐难施行”,故“冒昧呈请阁老指点,当此国难之际,何为忠?何为奸?何者,方是社稷之福?”
这两封信,一封直指宫闱禁忌,一封触及朝堂核心纷争,都是极其敏感的话题。李御史是都察院硬骨头,或许敢接。周阁老这只老狐狸,会不会接招,就难说了。
但赵衍要的,就是把这潭水搅浑,把各方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坐不住,露出马脚。同时,也是在向外界传递一个信号:宁安郡王赵衍,不仅活着,而且,还在继续查案,还在关注朝局,甚至……手握可能掀翻桌子的筹码。
“另外,”赵衍写完信,对林肃道,“林兄,还得麻烦你,暗中查一查今夜那些杀手的来历。军中、豪族、甚至……某些王府的私兵。看看能不能找到蛛丝马迹。”
“贫僧省得。”林肃点头。
“还有,元娘有孕,王府必须绝对安全。明日起,府中守卫再增一倍,所有饮食用药,必须经春晓和您过目。进出人员,严加盘查。”赵衍对赵勇吩咐。
“是!”
安排已定,窗外天色已蒙蒙发亮。一夜惊魂,众人皆疲惫不堪,但精神却高度紧绷。赵衍知道,从今夜起,他与藏在暗处的对手,已再无转圜余地,彻底撕破了脸。接下来,将是更激烈、也更凶险的正面碰撞。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灌入,带着黎明清冽的气息,也带着浓浓的血腥味和未散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