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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静观其变?不 李御史的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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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御史的弹章,是腊月二十九清晨递上去的。没有直指慈宁宫,没有点明“梦陀罗”,只是以“风闻近来宫中香料采买靡费,且有不明海外奇香流入,恐有伤圣体、惑乱宫闱”为由,引经据典,痛陈奢靡之害、奸佞之险,恳请皇后下旨,严查内务府近年香料用度账册,详验各宫所存香料,以“防微杜渐,保全天和”。
奏章写得四平八稳,合乎法度,却又暗藏机锋。皇后接到奏章,脸色定然好看不了。查,意味着要将宫闱用度、尤其是太后和皇帝近前的隐秘摊开在阳光下,必然触动无数人利益,甚至可能揭开某些她不愿或不敢面对的真相。不查,则坐实“宫中用度不谨、恐伤圣体”的嫌疑,在皇帝病重、北境危急的关头,极易授人以柄,动摇人心。
据说,皇后在坤宁宫独自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方才下了一道语焉不详的懿旨:着内务府会同太医院,对宫中各处库存香料进行“例行清点查验”,并“申饬”相关衙门,今后采买需“务求实效,禁绝奢靡奇巧”。
“例行清点”、“申饬”——典型的和稀泥。既给了李御史(或者说他背后的人)一个交代,又没有真正深入追查,更未触及慈宁宫和御药房这两个最敏感的地方。但“清点查验”的旨意一下,内务府和太医院难免人心惶惶,那些经手过“特殊香料”的太监、太医、甚至宫人,恐怕夜里都要睡不着觉了。水,终究是搅动了一丝。
赵衍给周阁老的信,则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回音。老狐狸依旧稳坐府中,闭门谢客,仿佛对外界风雨浑然不觉。
赵衍并不意外。周阁老在等,等一个能让他看清楚风往哪边吹、又能让他安全下注的时机。李御史的弹章,或许能让他看到风向的一角,但还不够。
腊月三十,除夕。按例,宗室需入宫领“岁宴”,并守岁至天明。赵衍伤势“未愈”,本可不去,但皇后前几日特意又下了口谕,言“佳节思亲,陛下虽在病中,亦盼天伦团聚。宁安郡王有伤在身,可乘软舆入宫,略坐片刻即可,亦慰太后与陛下之心。”
又是“慰太后之心”。元娘刚回来,太后又抬出了皇帝。这宫宴,是无论如何也推脱不得了。
这一次的宫宴,设在乾清宫暖阁。因皇帝病重,规模更小,只有近支宗室和少数几位重臣在场。气氛比小年那次更加压抑。皇帝并未露面,只有司礼太监代表接受朝贺。太后依旧未至。皇后坐在凤椅上,笑容勉强,眼下的疲惫用厚厚的脂粉也难以完全掩盖。太子坐在一旁,小脸绷得紧紧的。
赵衍坐在宗室末席,能明显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比小年时更多,也更复杂。好奇、审视、忌惮、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是因为他“重伤未愈”还要入宫?还是因为李御史的弹章,让人联想到了他与江南案、与宫闱可能的牵连?
宴席沉闷地进行着。丝竹无力,佳肴无味。所有人都有些心不在焉,低声交谈的内容,也多是北境战事、朝中纷争。主和派与主战派的官员虽然同席,却泾渭分明,彼此眼神碰撞间,都带着冷意。
酒过三巡,皇后强打精神,说了些勉励宗亲、共度时艰的场面话。就在这时,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压抑的骚动,隐约有太监惊慌的低语和奔跑的脚步声。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又出什么事了?
一名司礼监的太监,脸色惨白,连滚爬爬地冲进暖阁,噗通跪倒在皇后面前,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形:“娘……娘娘!不好了!陛下……陛下呕血昏迷!太医院……太医院院判说……说情况危急!”
轰——!
如同晴天霹雳,炸响在每个人耳边!皇帝呕血昏迷!情况危急!
暖阁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随即,“嗡”的一声,如同炸开了锅!惊呼声、抽气声、慌乱的询问声,响成一片。皇后霍然起身,脸色瞬间血色尽褪,手中的酒杯“啪”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陛下……摆驾!回养心殿!快传所有太医!”皇后声音尖利,已失了方寸,踉跄着就要往外冲。
“皇后娘娘!”几位老成持重的宗室王爷和阁臣连忙上前,“娘娘镇定!此刻需得稳住大局!”
太子更是吓得小脸煞白,呆呆地坐在原地,不知所措。
赵衍坐在席末,心脏也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皇帝呕血昏迷……是旧疾突发?还是……“香料”之毒,终于发作了?李御史的弹章刚上,皇帝就出事,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搅乱局势?
混乱中,他敏锐地注意到,几位主和派大臣,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彼此交换了几个隐晦的眼神,脸上虽也带着“忧色”,但那忧色底下,似乎还藏着别的东西。周阁老也猛地抬起了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但很快又垂下眼帘,恢复了一贯的古井无波。
“诸卿!”皇后被众人劝住,勉强定了定神,但声音依旧发颤,“陛下突发急症,本宫需即刻前往侍疾。太子年幼,国事暂由内阁与几位宗室长辈共同商议处置。今日宫宴……就此作罢!诸位……先请回府吧!”
皇帝病危,宫宴自然无法继续。所有人怀着巨大的震惊、恐惧和猜疑,匆匆退出乾清宫。宫道上,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官员们低声议论着,个个面色惶惶。皇帝的生死,关乎国本,也关乎每个人的身家性命、前程富贵。
赵衍乘上软舆,随着人流默默出宫。夜色已深,宫灯在寒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他心中念头飞转。皇帝若此时驾崩,太子年幼,皇后必然临朝,主和派与主战派的斗争将更加白热化,朝局必然大乱。北境强敌在侧,内忧外患,大齐江山,危若累卵。
而对他而言,皇帝若死,追查“香料”和江南案的最大阻力(或者说保护伞)——皇权——将发生转移。新君(或摄政者)的态度难以预料。太后、皇后、朝中各派,都会趁机攫取权力,巩固自身。他这样一个手握“黑料”、又曾搅动风云的郡王,处境将更加微妙,甚至危险。
回到郡王府,已近子时。元娘一直在等他,见他安然归来,才松了口气,但听闻皇帝呕血昏迷的消息,也是脸色发白。
“王爷,这……”
“山雨欲来风满楼。”赵衍沉声道,将宫中见闻和自己的推测告诉了元娘,“陛下这次……恐怕凶多吉少。京城,怕是要乱了。”
“那我们……”元娘眼中满是担忧。
“以静制动。”赵衍道,“越是混乱的时候,越要稳住。府中加强戒备,所有人没有我的手令,不得随意出入。你安心养胎,外面的事,有我。”
安抚了元娘,赵衍回到书房。他需要立刻知道宫中的最新情况,也需要判断各方势力的动向。皇帝病危的消息,此刻恐怕已传遍京城,不知会激起怎样的波澜。
他提笔,想给李御史和吴老将军写信,但斟酌片刻,又放下了。此刻写信,太过惹眼。他需要等,等天亮,等宫中的确切消息,等朝野的反应。
这一夜,京城无人入眠。无数信使在寒冷的夜色中穿梭,将皇帝病危的消息送往各处府邸、衙门。五城兵马司的巡夜兵丁增加了数倍,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一些高门大院的门口,隐约可见车马停留,人影幢幢。
赵衍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偶尔划过的灯笼光影。怀中的“渊”字令牌,冰凉刺骨。
变局,以最猛烈、最突然的方式,到来了。
他仿佛能听到,那根绷紧了太久的弦,终于断裂的脆响。而断裂之后,是更加混乱、也更加血腥的乐章。
次日,大年初一。没有往年的喜庆爆竹,没有彼此的拜年道贺。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与恐慌之中。宫门紧闭,只允许太医和少数重臣出入。市面上流言愈演愈烈,有说皇帝已然驾崩的,有说皇后要垂帘听政的,有说北境敌军即将趁虚而入的……物价开始飞涨,米铺盐店前排起了长队,一些富户开始暗中转移财产。
郡王府大门紧闭。赵衍让赵勇带着人,扮作普通百姓,混在市面上,打探消息,同时密切关注着几处重点府邸的动静——周阁老府,几位主和派核心官员的宅邸,还有……慈宁宫。
午后,宫中终于传出明旨:皇帝病重,需绝对静养,由皇后监理国事,太子伴读。召内阁、六部、宗人府、都督府大臣,即刻入宫议事。同时,宣布京城即日起实行宵禁,五城兵马司全城戒严,无令不得擅动。
皇后开始行使摄政之权了。第一道命令,就是稳定京城秩序,防止骚乱。但“入宫议事”的名单里,并没有赵衍的名字。他这位“有功”郡王,似乎被有意无意地排除在了权力核心之外。
赵衍并不意外。皇后此刻最需要的是稳定和效率,而不是他这样可能带来“麻烦”和“变数”的人。将他边缘化,是情理之中。
傍晚时分,赵勇带回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城内几处粮店、银号,今日有不明身份的大额提现和购粮行为,动作隐秘,但数额惊人。似乎有人在囤积居奇,或者……准备后路。同时,周阁老府的后门,今日有数辆遮掩严实的马车进出,似乎运走了什么东西。
风雨欲来,蛇鼠先动。
更让赵衍心头一沉的是,赵勇还提到,慈宁宫今日异常安静,连平日往宫里送菜送水的车辆都被挡在了外面。有在附近盯梢的兄弟隐约听到,慈宁宫内有压抑的哭泣声传出,但很快又消失了。
太后那里,又发生了什么?
就在赵衍苦苦思索之际,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春晓的声音带着一丝异样:“王爷,侧门……有个小乞丐,指名要见您,说有……有晋阳来的急信,必须亲手交给您。”
晋阳!阿丑!
赵衍心头猛地一跳:“带他进来!从后园小门,别让人看见!”
片刻,一个浑身脏污、冻得瑟瑟发抖的小乞丐被带了进来,看年纪不过十岁出头,眼神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机警和恐惧。他见到赵衍,噗通跪倒,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竹筒,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发颤:“晋阳……晋阳的阿丑大叔,让小的……务必亲手交给宁安郡王……说……说关乎性命……”
赵衍接过竹筒,触手冰凉,还带着小乞丐的体温。他挥退春晓,只留赵勇在侧。小心地剥开蜡封,打开竹筒,里面是一卷极薄的绢纸,上面用细如蚊足的暗语,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正是他与阿丑约定的密信格式!
他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沉,到最后,已是铁青一片,捏着绢纸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王爷,阿丑他……”赵勇急问。
赵衍将绢纸递给他,声音因愤怒和冰冷而微微颤抖:“你自己看。”
赵勇接过,他只认得部分暗语,但结合上下文,也能看懂大概,越看越是心惊肉跳!
阿丑在信中说,他已找到晋阳鼓楼东第三巷的废弃染坊,并设法进入了地窖。地窖中确实藏有大量账簿、信函,以及部分未来得及运走的货物(包括生铁、药材)。经他暗中核对,账簿清晰记录了“晋阳和记”(诚王侧妃娘家商号)与“隆盛号”等晋商,长期向北境“王将军”(经查,是飞云关副将,已战死的那位!)输送钱粮、铁器、甚至军事情报的往来。信函中,更有“和记”主事人与朝中某位“力主和议”的阁部大员的密信,提及“北事若成,当保阁下位极人臣”等语!而货物中,竟发现了少量与宫中“海外奇香”成分相似的香料包!
更骇人的是,阿丑在探查时,发现地窖还有一条极其隐秘的暗道,通向隔壁一所看似普通的民宅。他冒险潜入,在那民宅密室中,发现了数箱崭新的、制式统一的弩箭和铠甲部件,上面打着模糊的、疑似前朝军器监的印记!而且,密室中还有几具刚死不久的尸体,看穿着像是“和记”的护院和账房,皆是被利刃所杀,伤口整齐,显然是被灭口!阿丑惊觉自己可能已被发现,留下标记后,正欲撤离,却遭遇不明身份高手的追杀!他凭借缩骨易容和熟悉地形,侥幸逃脱,但身负重伤,躲在一处义庄中。信中最后写道,追杀他的人中,有官军打扮的,也有江湖人,似乎有多股势力参与。他预感难以脱身,故将最重要信息写下,重金买通这个在晋阳乞讨的孤儿,让他日夜兼程,拼死将信送至京城。并再三强调,晋阳已成龙潭虎穴,“和记”与朝中、军中、乃至江湖势力勾结极深,让王爷“千万小心,切莫轻动”。
信末,是一行歪斜的血字:“证据已藏于染坊灶下第三砖内。若阿丑不回,王爷可自取。珍重。”
阿丑……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赵衍闭上眼,胸中翻涌着巨大的悲恸与怒火。又一个忠心的部下,为了真相,葬身他乡。而阿丑用命换来的情报,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测,也撕开了更加恐怖的黑幕——诚王余孽(“和记”)、晋商走私网络、北境军中内奸、朝中主和派高官,甚至可能还有前朝遗留下的军械作坊和江湖势力……早已勾结成一张庞大而邪恶的网,不仅走私资敌,更可能图谋不轨!而宫中“香料”之毒,或许只是这张巨网伸向皇权的其中一只触手!
“王爷,我们现在怎么办?”赵勇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阿丑兄弟他……还有这些证据……”
赵衍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杀意与决绝。悲伤无用,愤怒也无用。阿丑用命换来的情报和证据,必须发挥最大的作用。
“晋阳的证据,必须拿到手。”赵衍沉声道,“但不能再派我们的人去了,目标太大,也来不及了。”
“那……”
“吴老将军。”赵衍斩钉截铁,“他在晋阳附近有旧部,且是军方的人,调动部分精锐,以‘巡边’、‘剿匪’为名,突袭那处染坊和民宅,拿到证据,比我们容易得多,也名正言顺。而且,此事涉及军中内奸和军械流失,由军方出面,最为合适。”
“可吴老将军会信吗?而且,调动军队,需有兵部或皇后娘娘的手令……”
“所以,这封信,和我们的推测,必须立刻送到吴老将军手中。”赵衍道,“同时,以我的名义,上一道密奏给皇后,不,是给内阁和皇后,陈述北境内奸与晋商勾结、走私资敌、乃至可能私藏军械、图谋不轨之事,恳请朝廷立即派员(或授权边将)彻查晋阳‘和记’!将阿丑的信中部分内容(隐去朝中官员部分)作为佐证。我们要逼朝廷,不得不查!”
这是阳谋。将部分惊天黑幕摊在朝廷面前,逼着皇后和内阁在皇帝病危、北境危急的关头,做出抉择。是继续和稀泥,坐视内奸资敌、动摇国本?还是壮士断腕,彻查到底?
“那朝中那位‘阁部大员’……”赵勇问。
“暂时不能动。”赵衍摇头,“没有确凿证据,动他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引发朝局剧烈动荡。先拿下晋阳的证据,撬开‘和记’和‘隆盛号’的嘴,顺藤摸瓜,才能将他揪出来。而且……”他眼中寒光一闪,“皇帝病危,皇后摄政,这位‘力主和议’的阁老,恐怕正得重用吧?正好,让他跳得高些。”
“王爷是想……”
“借力打力。”赵衍冷冷道,“皇后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朝局,应付北境危机。这位主和的阁老,是她必须倚重的人。但若晋阳之事爆发,证明这位‘肱股之臣’竟与资敌内奸有染,你说,皇后会如何反应?朝中那些主战派,又会如何攻讦?”
赵勇倒吸一口凉气。王爷这是要将那位阁老,架在火上烤!同时,也是在逼皇后,在北境战和、朝局忠奸之间,做出明确选择。
“可是王爷,如此一来,您就将自己彻底放在了皇后和那位阁老的对立面,甚至可能成为众矢之的……”赵勇担忧道。
“从我在江南查案,从赵铁他们死的那天起,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了。”赵衍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晋阳的证据,是我们翻盘的最大希望。必须抓住!”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一封是给吴老将军的密信,附上阿丑绢帛的抄本(隐去最敏感部分)和自己的分析判断,恳请老将军务必设法拿到晋阳证据。另一封,则是以“忧心国事、听闻边情”为名,写给内阁的紧急陈情奏章,痛陈晋商勾结内奸、资敌祸国之害,请求朝廷立即彻查。
两封信写罢,用火漆封好。赵衍唤来赵勇:“吴老将军的信,你亲自去送,从密道出府,务必亲手交到老将军手中。内阁的奏章,明早通过正常渠道递上去。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住性命,带回回音。”
“是!属下万死不辞!”赵勇单膝跪地,接过信件,匆匆离去。
赵衍独自站在书房中,窗外,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晋阳的证据,吴老将军的态度,朝廷的反应,皇后的抉择……一个个未知数,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而皇帝病危的消息,像是一把巨大的钥匙,即将打开潘多拉的魔盒,释放出里面所有的妖魔鬼怪。
他能做的,都已做了。剩下的,唯有等待,和……迎接那即将到来的、更加猛烈的血雨腥风。
他拿起那枚“静观其变”的私印,在手中缓缓摩挲。
静观其变?不。
这一次,他要做那个搅动风云、执棋落子的人。
无论代价如何。